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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册子 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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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九九找了棵矮树。树干不粗,枝条稀疏,但树荫够大,风从树冠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沙沙的响。
她在那棵矮树底下坐下来,把旧册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边缘卷曲,但字迹还算清楚。笔画端正,墨色均匀,像是写字的人每一笔都写得很稳。
第一行写着:“天师道立派以来,历代掌门口述之事,由弟子择要录之。所录之事,多为不可载于文书者。”
白九九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渡。他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一棵更细的树,没有走过来,像是把册子的空间留给她自己先看一遍。她又低下头翻了一页。
后面写的是天师道初代掌门的来历……
一个云游的道士,在河边遇到一个溺水的人,救上来之后那人说自己是从南边来的,身上带着一卷旧书。那卷旧书的内容,道士看了之后没有对外说过,只收在自己的箱底。
页末有一行小字,比正文的字迹更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此为天师道立派之基。然初代掌门临终前,曾对弟子言:‘此书不可留。’弟子未从。”
白九九又翻了一页。这一页写的不是初代,是第三代。字迹换了一种,比前面潦草一些:“三代掌门晚年,常独坐石室。弟子问其所思,答曰:‘吾观初代所遗之书,知其大义,亦知其危。’再问,则不复言。”
她又翻了一页,往后翻了三页,看到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纸根处残留的一截纸边,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纸边切口不整齐,边缘发毛。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被撕掉的边缘:“这里少了一页。”沈渡走上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道撕痕:“不是最近撕的,纸边已经泛黄了,和周围的颜色一样。”
“那就是很久以前被撕掉的。”
“可能在册子封进旧地之前就已经被撕了。”
白九九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周管家看完了整本册子,但他没有把这一页补回来。”
“他可能不知道这一页存在过。”
“那这一页是被谁撕掉的?”
白九九又翻了一页,后面是第四代掌门的记录,字迹又换了一次:“四代掌门在位时,天师道曾有一场内争。争的是初代掌门留下的那卷书究竟该留还是该毁。主张毁掉的那一派人,为首者被逐出师门。被逐之人临走前留了一句话:‘此书不毁,天师道必毁。’”
白九九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后翻。
第五代掌门的记录短了很多:“五代掌门继位后,旧地封门。”之后几页是空白的,像是后来没有人再往册子上写过东西了。册子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色比册子的纸新一些,像是后来被人夹进去的。
白九九把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新的字迹,笔画不像前面那些正文那样端正,更随意一些,像是一个人坐下来之后随手写的——
若有后人翻见此册,请记住:初代掌门带回的那卷书,并非他所说‘从南边来的人身上所得’,而是他生前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他去过南边,但没有找到。那卷书是别人递到他手里的。递书的人,比初代掌门更早到过南边。
纸条结尾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白九九把纸条看完了,没有立刻放下,把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条夹回册子里,合上旧册,抱在怀里。
风吹过来,翻动了她脚边的枯草,叶子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她缩了缩手背,又放回膝盖上。“你说递书的人,会不会就是秦无咎?”
“不一定。纸条上写的是初代的事,比秦无咎早了很多年。”
“那秦无咎在旧地里封存的,就是这本册子。”
“应该是。”
白九九想了想:“周管家看完了整本册子,把册子交给我们,自己走了。他不知道里面缺了一页。但他一定猜到了册子被撕掉了一页。”
“你怎么知道?”
“他追了三十年,不会不知道这本能让他追三十年的册子,缺了一页意味着什么。”
白九九把册子收进怀里,站了起来。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被撕掉的那一页,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你猜呢?”
沈渡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可能是初代掌门那卷书的内容。”
“那卷书写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沈渡说,“但能被三代掌门说‘其危’,被四代掌门的人说‘不毁必亡’……不会是普通的东西。”
白九九没有再接话。她把册子收进怀里贴身的夹层里,侧过头看了沈渡一眼:“那我们现在要往哪走?”
“往南。”
“还往南?”
“递书的人是从南边来的。初代掌门去过南边。纸条上写‘递书的人更早到过南边’。”沈渡说,“南边还有东西。”
白九九想了想:“那你觉得周管家往南走,也是因为这个?”
“可能。”沈渡说,“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白九九没有再问了。她转身朝南边走去,把那棵矮树和那片树荫留在身后。走了几步之后她侧过头问了沈渡一句:“你师父看完那本册子之后,有没有跟你提过册子里写了什么?”
“没有。”
“那他看完之后,有没有提过南边?”
“也没有。”
“那他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下。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没有慢下来,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说:‘别找了。’”
“别找什么?”
“他没说。”
白九九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脚下的路在南边的日头下延伸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把枯草压向一侧又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替他们扫清路面,等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本旧册在她怀里贴着肋骨,边缘隔着布料微微硌着皮肤。她走着,没有再低头看它。
它已经在她能感觉到的地方了,而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那些方向一致的痕迹还在。她的鞋底踩过干裂的泥地时,声音比她想象中更轻,像是有一条路已经被提前铺好了,她只是在确认它是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