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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神 溶洞里的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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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里的混乱持续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项好好掏出一把艾草点燃,浓烟呛得大家眼泪直流,但也暂时驱散了那些疯狂的虫子和蝙蝠。湛乂用左手提着药锄,跟项伯安一起将地上那些僵死的蛊虫一条条拨进陶罐里,盖紧盖子。
"都退后,别碰。"他沉声说,声音因为烟熏有些哑,但出奇地稳,"二牛……先抬到里面去,用布盖住。"
项好好蹲在他旁边,用袖口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你认识这玩意儿?"
"听说过。"湛乂盯着陶罐里那些色彩诡异的虫尸,"应该是金兵那边吧,北边的萨满会下这种东西。但金兵自己也怕,属于禁术。按理说,不该在这儿出现。"
项伯安颤巍巍地踱步,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湛乂,欲言又止。
"项叔,你带人把洞口加固。布条浸醋挂上,虫子怕酸。"湛乂站起身,断臂处的伤口因为刚才活动剧烈有些发痒,他用左手揉了揉肩膀,"好好,你跟我来。"
项好好跟着他往溶洞深处走,手里还攥着半截艾草条。走了十几步,她忽然拽了拽湛乂的袖子。
"喂,你刚才护着我挡在前面的时候,袖子甩我脸上了。"
湛乂愣了一下:"……抱歉。"
"不是,哎呀,我是想说,你袖子都有味儿了,你得让我把包扎的布拆下来洗洗。"
湛乂哭笑不得:"现在说这个?"
"不然呢?你闻闻你自己,一股子汗酸混着草药味儿,还有点腥,比蛊虫还吓人。"
湛乂低头嗅了嗅自己,确实不太体面。自从右臂断了之后,左半边身体承担了全部重心,肩胛骨和腰肌常年紧绷,出汗量比常人更大,且因为单手洗漱不便,身上总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糟心味道。他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决定下次有热水了一定要彻底擦洗一遍。
但一定不是现在!
两人走到溶洞最深处,那里有一汪地下暗泉,水声潺潺,空气湿润清凉。湛乂伸出手在水中洗了洗,又捧起一抔往自己脸上招呼。月光透过头顶一道狭窄的裂隙照下来,照在泉边那尊被藤蔓覆盖的石像上。
项好好眼尖:"咦?这石头……怎么像长了耳朵?"
她伸手去拨那些藤蔓,湛乂想拦没拦住。藤蔓簌簌落下,露出石像的全貌——人形,端坐,双手合十放在膝上,但头顶两侧赫然长着一对弯曲的兽角,耳位也偏高,像是某种犬科或猫科动物的竖耳。石像的面容模糊,被风化侵蚀得几乎看不出五官,但那对兽角和竖耳却格外清晰。
"山神吗?"项好好歪着头,"不对,山神应该是慈眉善目的老头儿。这看着……挺凶的。"
湛乂蹲下来仔细观察石像底座,发现刻着一圈扭曲的文字,非汉非金,弯弯绕绕像蝌蚪爬。他用左手的手指沿着刻痕描摹了一圈,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好好别碰!"他吃痛地把手缩回来,指尖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石像的兽角顶端,有微弱的荧光闪了闪,随即熄灭。
项好好凑过来看他的手指头:"你被石头咬了?还是这石头成精了?"
"可能比成精还麻烦。"湛乂甩了甩手,用嘴吸了一下,那点刺痛很快消散了,"这文字我看不懂,但应该是某种契丹或室韦部落的古老文字。金兵那边有萨满,这些人信自然灵,而兽角代表力量……"
话没说完,石像"咔"地裂开了一道缝。
项好好尖叫一声往后跳,整个人撞进了湛乂怀里。
湛乂用左臂揽住她的腰往后撤,两人贴着岩壁,眼睁睁看着那尊石像从中间缓缓裂开,裂口处流淌出暗青色的、带着草木腥气的黏液,像某种活物在呼吸,石头上也密密麻麻出现了一些裂纹。
然后,从裂缝里伸出一只爪子。
不,准确地说,是一只覆满灰白色绒毛的、类似狼爪的东西,指甲锋利如刀,但动作却异常迟缓。爪子扒住石像边缘,慢慢地、吃力地把上半身拽了出来。
湛乂单手把项好好往身后塞,左手摸向腰间别着的短匕。但那只"狼"并没有攻击他们。它坐在石像碎裂的底座上,耷拉着脑袋,头顶那对兽角缺了一截,竖耳也软塌塌地垂着,浑身灰扑扑的毛打结纠缠,像是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破布娃娃。这是狼?还是鹿啊?还是一只大狗?湛乂心想:真不是我动物世界看得少,难以分辨,着实难以分辨!
"……咳。"它开口了,声音嘶哑苍老,像嗓子眼里卡着一口老痰,"谁的血?"
项好好从湛乂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啊?"
"我说谁的血?"它抬起脸,露出一张介于狼和人类之间的面孔,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嘴唇翕动时露出一截犬齿,"把我吵醒了。一百多年没人献过血了……真难闻,跟馊了似的。"
它盯着湛乂还在渗血的指尖,皱起鼻子,表情嫌弃极了。
湛乂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他知道南宋这会儿民间信仰五花八门,山精野怪的传说遍地都是,但他一个现代灵魂,真碰上"活的"还是头一回。他试探着开口:"您是……这洞里的?"
"我住这儿。"灰毛兽人慢吞吞地站起来,身高大概只到湛乂胸口,但骨架粗壮,看得出年轻时候应该是威风凛凛的体型,"你们把我的窝弄塌了。外面那些虫子是你们招来的?"
"虫子是冲着一个死去的村民来的,"湛乂说,"他被人下了蛊。"
"蛊。"兽人咀嚼了一下这个字,琥珀色的竖瞳闪了闪,"北边那些跳大神的……还没死绝?"
它晃了晃脑袋,抖落一身灰,然后一屁股坐在泉边,把毛茸茸的爪子伸进水里搓了搓,水瞬间变黑了。"我叫阿术。以前是管这片山的……嗯,外面的人管我叫山神。其实俺也不是什么神,就是个活得久了点、长得怪了点的东西。一百多年前被个萨满封在这儿,出不去。"
项好好终于不躲了,从湛乂身后绕出来蹲在阿术旁边,拿手指戳了戳它的肩膀毛:"软的。"
阿术嫌弃地侧了侧身:"别戳,臭小孩,你们人类是不是都这么没规矩?"
"你身上有跳蚤吗?"
"……没有!"
湛乂看着这一人一兽拌嘴,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比想象中有转机。他蹲下来,平视阿术的眼睛:"那个萨满,是什么样的?怎么封的你?"
阿术用爪子捋了捋耳朵,动作像猫又像狗:"穿黑的,戴骨串,唱一种能把人脑子唱晕的调子。他说我是山里的精怪,不该跟人类往来,就把我锁在这尊石头里。其实我就是贪嘴,偷吃了他们祭坛上的供果。"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阿术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种类似于"社畜被无故辞退"的悲愤,"俺就吃了一颗枣……一颗枣封了我一百一十三年,都饿瘦了。"
项好好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湛乂揉了揉眉心,觉得这个玄幻世界的开场白跟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但他迅速理清了思路。阿术是被萨满封印的,而二牛中的蛊术也是萨满体系的。现在蒙古铁骑南下,散兵游勇里可能有继承了这种巫蛊之术的人。如果能从阿术这里问出解蛊的方法,或者——更直接一点——找到当年封印它的那个萨满留下的线索,也许就能解决眼前的危机。
"阿术,"他认真地问,"你知道怎么解蛊吗?"
阿术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不好意思,我只会吃……不过,当年那个萨满,封我之前在我窝里留了一堆破烂,我没来得及处理就被关进去了。那堆破烂里好像有本书,画着虫子啊草啊什么的,看不懂。"
"在哪儿?"
"山后头,在我以前住的那个树洞里。不过那地方现在应该长满了藤,你们人类去不了。"
"能去。"湛乂站起来,用左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路。你把路指给我们,我们去找。"
阿术上下打量他,目光停留在空荡荡的右肩处。"你一只手,爬山?"
"一只手怎么了?"项好好抢先一步,叉着腰挡在湛乂前面,"他一只手比你两只爪子都灵活。上个月给我刻的那个捣药小人儿,刀工精致得隔壁村张木匠看了都惭愧,你爪子能刻吗?"
阿术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缓缓伸出爪子,亮出指甲:"你爷爷我指甲能挠死一头野猪。"
"但你被一颗枣封了一百一十三年。"
阿术闭嘴了。
溶洞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湛乂让项伯安带着村民继续待在洞里,洞口用艾草和醋布封严,每个时辰换一次。蛊虫虽然可怕,但离了宿主活不久,只要不被新的蛊虫侵入,暂时安全。
他、项好好和阿术从溶洞侧面的暗河出口钻了出来,沿着山脊往北走。阿术虽然瘦得皮包骨,但到底是在山里活了一百多年的精怪,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超乎想象。它用爪子在灌木丛里劈开一条小路,偶尔停下来闻闻空气,然后调整方向。
"你鼻子这么灵,当初怎么会被一颗枣骗了?"项好好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阿术头也不回:"你不懂,那颗枣特别甜。"
湛乂走在最后,左手扶着岩壁,脚下踩着松动的碎石。失去右臂对平衡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要大,尤其是攀爬陡坡时,整个身体的重心会不由自主地往左偏,稍有不慎就往后仰。他默不作声地调整步伐,用腰腹力量稳住核心,尽量不让前面两个察觉到他的吃力。
但项好好还是察觉了。她放慢脚步,等湛乂跟上来,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他右边侧后方的位置,用肩膀轻轻顶住他的后腰——这个位置既能帮他保持平衡,又不会碰到他断臂的伤处,不会让他觉得难堪。
"走不动就说,我背你。"项好好头也不回地说。
湛乂扯了扯嘴角:"你背我?你还没我肩膀高。"
"我力气大。上个月给你换药的时候你昏过去了不知道,我单手把你翻了个面,跟翻煎饼似的。"
阿术在前面幽幽地插嘴:"人类雌性都这么能说吗?"
项好好:"一百多年没跟人说过话的没有发言权。"
湛乂走在两人中间,听着项好好絮絮叨叨地跟阿术拌嘴,晨风穿过松林带着松脂的清香,远处的山峦轮廓在薄雾里层层叠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个无用的口袋。
但左手正攥着项好好的药篓背带——刚才她嫌重甩给他了,他单手勾着,稳稳当当。
三人走了大半日,翻过两座山头,在一片背阴的山坳里找到了阿术说的那棵树。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不过来,树根处果然有一个黑洞洞的树洞,因年代久远,被层层叠叠的紫藤和蕨类封得严严实实。
阿术用爪子扒拉了半天,又用头顶那对断角去拱,拱得灰头土脸,才勉强清出一条缝。"进去吧。里面黑,你俩带火了没?"
湛乂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项好好从药篓底层翻出半截蜡烛。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树洞。阿术体型太大,卡在洞口进不来,只能把脑袋探进来,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笼。
"左边有个石台,那堆破烂就在上面。"
湛乂举着火折子照过去。石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碎掉的陶片、几根发黑的骨头、一只缺了口的铜铃、一卷用油布裹着的兽皮卷。他单手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张鞣制过的鹿皮,上面用赭石和炭黑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人形、兽形、虫子、草药、日月星辰,还有那些蝌蚪一样的文字。
"这像是……某种巫术的图谱。"湛乂皱眉,"但文字我看不懂。"
项好好把蜡烛凑近了,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这些画……有点像我们家那本《本草拾遗》里的插图。你看这个虫,画的是一条线虫,头上有两个点,配的草是……苦艾?但苦艾是驱虫的,不是引虫的。"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图案:"这个人形,胸口画了个圈,圈里也有虫子。跟二牛暴毙的时候鼻腔流血、体内钻出虫子的症状对得上。所以这本书应该是在讲怎么下蛊,也在讲怎么解蛊。"
湛乂意外地看着她:"你认识?"
"我不认识这些字,但我认识画。"项好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爹从小教我认药,草药方子都是画着学的。这些图案逻辑跟我学的东西差不多,就是画风丑了点,跟狗刨似的。"
洞口传来阿术不满的声音:"那是我画的!"
湛乂和项好好对视一眼,同时选择了沉默。
两人把兽皮卷小心地卷好收起来,又翻了翻石台上其他东西。那只铜铃被湛乂拿起来晃了晃,没响,里面好像塞了什么东西。他用指甲抠了抠,抠出来一小团干枯的、像苔藓又像丝绒的东西,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甜腥气。
"先带走。"他用油布把铜铃也裹了,塞进项好好的药篓里。
出树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阿术蹲在洞口啃一只它刚逮到的野兔,啃得满脸是血,项好好嫌弃地"啧"了一声,从药篓里翻出块干净的布递过去:"擦擦。你这样子进村子会把小孩吓哭的。"
阿术接过布——它用爪子的灵活度远超湛乂的预期,居然能捏住布角擦了擦嘴——然后说了句让两人同时愣住的话:"你们村子?村子已经没了。"
湛乂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我闻到了。"阿术用爪子指了指山下的方向,"人血,还有火油味。你们来的那条路,有人类马队经过,大概两个时辰前。村子方向有烟火气——不是炊烟,是烧房子的烟。"
湛乂脸色变了。项好好手里的药篓"哐"地掉在地上,她嘴唇翕动了半天,第一句冒出来的是:"我爹!洞里的村民!他们有没有事?"
阿术慢吞吞地说:"火在山脚那边,不是你们藏身那个洞的方向。但马队是从北边下来的,人数不少,应该是从前面溃退下来的蒙古散兵。他们没往山上走,在山脚烧了一圈就撤了。"
湛乂迅速冷静下来,把局势理了一遍。溶洞在山腰背阴面,入口隐蔽且有醋布封堵,只要村民不出来,大概率没被发现。但山脚的村子被烧了,意味着他们的退路断了,补给也没了,洞里存的那点干粮最多撑五六天。
"先回去。"他弯腰捡起项好好的药篓,单手挎到肩上,"绕路走山脊,别暴露。阿术,你能闻出来那些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阿术嗅了嗅空气:"北边来的,往南边去了。但南边是大路,他们应该是沿着官道继续南下。短期内不会再回来。"
湛乂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伙人马只是前锋,大部队在后面。蒙古铁骑南下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留给他们找解药、带着村民转移的时间,可能远没有想象中充裕。
三人趁着月色摸黑赶路,回到溶洞时已是后半夜。项伯安果然带着村民安然无恙,但人人都面露忧色。山脚的火光夜里看得更清楚,橘红色的光映着半边天,谁都知道村子回不去了。
湛乂把村民召集到溶洞宽敞处,就着油灯展开了那张兽皮卷。项好好蹲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帮他按住兽皮卷的一角,因为湛乂身体的不方便,项好好自然而然地充当了"第二只手"的角色,用两根手指压住卷边,配合他翻看每一幅图案。
"这上面记录了三类蛊术。"湛乂用左手食指指着图案,"第一类是引虫蛊,就是用特定的药物引动宿主体内的潜伏虫卵,让虫卵孵化成成虫破体而出。二牛中的就是这种。第二类是控兽蛊,能驱使大型走兽或飞禽攻击目标。之前那些蝙蝠和甲虫,八成就是这玩意儿搞的。第三类……"
他停住了,盯着最后一幅图案看了很久。
图案画的是一只巨大的、类似鹿或羊的生物,头顶长着复杂的枝状角,四蹄踏火,周身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光点。旁边那些蝌蚪文字密密麻麻写了小半张鹿皮。
"第三类是什么?"项好好凑过来。
湛乂沉默了一下:"……写的是'神降'。文字我猜的,但图案看,这好像是一种召唤术。召唤某种……非人的东西。比阿术这种更厉害的东西。"
洞口正趴着打盹的阿术忽然支棱起耳朵,琥珀色的竖瞳猛地缩成一条线:"那个疯子!他当年念叨过这个!说要从北边的荒原召唤'天兽'来荡平南方——我以为是喝多了吹牛,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
"现在不好说了。"湛乂把鹿皮卷合上,捏了捏鼻梁,"北边来的人里如果有萨满传人,这东西可能已经被实践了。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是找到引虫蛊的解方,第二是搞清楚这个'神降'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几十张惶惶不安的面孔,那些村民里有老人有孩子,有猎户有药农,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对明天的不确定。
项好好又替他接了下半句:"第三是带着大家活下来。对吧?"
湛乂看了她一眼。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两勺碎金子。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别开视线,低声说:"对。活下来。"
阿术从洞口爬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走到两人旁边坐下。它体型大,往那儿一蹲像堵灰色的墙,尾巴垂在地上扫来扫去。
"喂,独臂的,"它用爪子捅了捅湛乂的断肩,力道放得很轻,"你要是真想解那虫子,书里画了药材的。苦艾、雄黄、雷公藤,还有一味……嗯,长在蝙蝠粪上的菌子。你认识的吧?"
湛乂一愣。蝙蝠粪上的菌子,那玩意儿在现代叫"夜明砂伴生菌",极罕见,但确实是某些蛇毒和虫毒的特效药。他前世在一本中医外治法的杂书里读到过。
"你知道哪儿有?"他问阿术。
阿术用爪子指了指洞顶那些倒悬的蝙蝠:"它们拉的,就在这洞里。但菌子长在粪堆最深处,你们人类进去了会被蝙蝠抓花脸。"
项好好蹭地站起来,拎着她的药篓:"我去。我个子小,蝙蝠飞得高,我弯腰走就行。"
湛乂按住她的肩膀:"我去。"
"你一只手怎么爬粪堆?"
"你一个姑娘家钻蝙蝠粪坑像话吗?"
"你一个残废爬粪坑就像话了?"
阿术蹲在旁边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忽然开口:"我去。我身上毛厚,蝙蝠咬不透。你们两个……一个残废和一个小屁孩,等外面动静消停了再说。"
两人同时转头看它。阿术摊开爪子,表情居然带着点罕见的、类似于"终于能派上用场"的小得意:"别这么看我。我被关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出来松松筋骨,还得跟你们人类客气来客气去的?让开,我钻洞。"
它说钻就钻,四肢并用地往洞顶那些蝙蝠聚集的缝隙里爬,灰白色的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蝙蝠被惊起的扑棱声和它被挠到鼻子的抽气声。
项好好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它还挺好的,对吧?"
湛乂点头。
"虽然是被一颗枣骗得关了一百多年的傻子。"
"……这你就不用说出来了。"
在阿术在洞顶"松筋骨"的时间里,湛乂继续研究那张兽皮卷。项好好在旁边给他捣药——白天赶路摘了几把草药,她闲着也是闲着,顺带把明天要用的外伤药先备出来。
她一边捣一边哼小调,调子不成曲,东一句西一句的,大概是自己瞎编的。湛乂听了几句,发现歌词在反复念叨"倒霉催的断臂哥""掉毛的山神大爷""还有本小姐最美"。
他放下兽皮卷,面无表情地说:"你唱我听得见。"
"我又不是偷偷唱的。"项好好捣药的节奏不变,"好听不?我新编的,叫《山神洞逃生记》,回头教村里小孩唱。"
"……你先把解药配出来再去干创作歌手。"
"两不耽误。"她说着,却悄悄把调子降了半度,歌词也换成了哼唱,大概是不好意思让他继续听自己编的"断臂哥"。
湛乂垂下眼,用左手继续翻兽皮卷。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右肩处的空袖子因为身体的摆动从腰间垂落在地上,被项好好路过时很自然地拎起来卷了两圈塞进他腰带里,省得拖地弄脏。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百遍。
湛乂没抬头,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后半夜,阿术从洞里钻出来了。浑身灰毛上沾满了灰绿色的蝙蝠粪和黑褐色的菌丝,整只兽像是从陈年茅坑里滚了三圈,但爪子间紧紧攥着一捧暗紫色的、带着细密白色斑点的菌子。
"找到了。"它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疯狂甩毛,粪渣子四溅。项好好尖叫着往后跳,用捣药杵指着它大喊:"你出去抖!出去!不要在我药篓旁边抖!"
阿术不情不愿地挪到洞口,抖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回来,把菌子往地上一放:"够了没?"
湛乂蹲下来捻起一片菌子仔细看。暗紫色,白斑,菌褶呈放射状排列,掰开有淡淡的腥甜味,跟铜铃里那团干枯物的气味一模一样。他沉吟片刻,取出兽皮卷翻到引虫蛊的解方页面,把图案和菌子对照了一遍,颜色、纹理、形态完全吻合。
"就是这个。"他抬起头,眼里终于浮出一丝笑意,"配苦艾、雄黄、雷公藤,熬成膏,敷在肚脐和胸口,能逼出体内的虫卵。三天一个疗程,两个疗程就能清干净。"
项好好"呼"地松了口气,然后立刻皱起鼻子:"但是咱们现在没锅。"
湛乂:"……"
阿术:"……"
整个溶洞里陷入了一瞬间的、被现实问题砸中脑门的沉默。
项好好掰着手指算:"锅在村里,村里被烧了。现在洞里最像锅的东西是阿术之前蹲的那个石头底座。但那是石头,熬药得烧多久?"
阿术幽幽地说:"我用爪子给你刨个石锅出来?"
"你爪子刚才刨过蝙蝠粪。"
阿术把爪子默默藏到屁股底下。
湛乂扶着额角想了半天,忽然开口:"那个石像,底座裂了之后还剩下半截,形状是凹的,确实能当锅。但问题不在锅,在火。洞里的柴火不多了,得出去砍。白天出去风险太大,今晚有月亮,我出去一趟。"
"你去?"项好好立刻反对,"你一只手扛柴火?风一吹你就倒了。"
"我跟你去。"阿术站起来,抖了抖仅存的几缕干净毛,"我扛柴,你负责别被狼叼走。"
湛乂想了想,点头:"行。你跟我去,好好留在洞里看着兽皮卷,把剩下的药材分拣出来。"
项好好嘴撅得能挂油瓶,但她也知道三个人不能全出去。她鼓着腮帮子把药篓往怀里一搂,从篓底摸出那把短匕递给湛乂:"带上。万一碰到东西,别硬拼,跑。你只有一只手,打架吃亏。"
湛乂接过短匕,掂了掂,笑着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说'一只手也能打'。"
"能打是能打,但疼的是你。"项好好别过脸去捣药,耳朵尖有点红,"回来给你留半块炊饼,别死外头。"
湛乂把短匕别在腰带上,转身跟着阿术往洞外走。月色很好,照得山路上碎石泛白。阿术走在他前面,尾巴晃来晃去,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
"那个雌性人类,挺在乎你。"
湛乂没接话。
"虽然她老骂你残废,但帮你干活的时候又比谁都利索。"阿术歪着头思考了一下,"你们人类是不是都有病?"
湛乂想了想:"可能吧。"
"那你病得比她还重点。"阿术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胳膊断了还笑得出来,你也是头一份。"
湛乂抬头看着头顶那轮被松枝切成碎片的月亮,晚风灌进空袖管凉飕飕的,但他确实在笑。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今晚月色确实好看,也许是因为刚才项好好那句"别死外头"从耳朵一直暖到心口,也许只是单纯地想笑。
"病得不轻。"他承认道,用左手拨开面前一根挡路的藤蔓,"走吧,砍柴去。天亮之前得回去,不然那半块炊饼就凉了。"
阿术翻了个白眼,但步子迈得更快了。月色下,一人一兽的剪影沿着山脊线往前移动,偶尔传来阿术抱怨藤蔓缠住尾巴的嘟囔声和湛乂低声问"你毛里是不是真有跳蚤"的质疑,在月光的轻拂中,倒也飘散得无影无踪。
溶洞里,项好好对着兽皮卷打了第三个哈欠。她把捣好的药粉用油纸包好,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细柴,然后抱着膝盖坐在石台上,看着洞口那缕月光发呆。
炊饼还在怀里揣着,用干净的布裹了,怕凉。她把炊饼拿出来摸了摸温度,又塞回去,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可别真死了啊,残废。"
洞口外,两团模糊的影子正扛着柴火往这边挪,其中一个灰白色的四脚兽被柴火压得走路打飘,另一个独臂的人影走在旁边,偶尔伸手扶一把柴堆,偶尔低头笑一下。这场景,论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发笑,实在是又诡异又心酸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