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增员 第一茬荞麦 ...
-
第一茬荞麦收上来的时候,是搬进暗河洞之后的第四个月。
项好好蹲在南坡田埂上把第一把穗子揽在怀里搓了搓,暗褐色的饱满颗粒从掌缝间簌簌落下,落了半捧。她把那半捧荞麦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转头对后面喊了一声:"能吃了!"
完颜术从灶台方向狂奔而来。他脸上的淡粉底已经彻底放弃了,蓝汪汪的刺青如今在阳光下跟春草一样蓬勃,整个人跑起来衣摆翻飞、刺青晃眼,后面跟着一串闻声出洞的小孩和老人。他蹲在项好好旁边接过那捧荞麦看了又看,然后一粒粒数了数,数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种成了。白狼部那个方子种石头缝都行,你们这片地比石头缝好十倍。"
第一个吃上新鲜荞麦粥的是风。幼狐蹲在灶台边上等完颜术把第一锅煮好,用小碗盛了半碗放在它面前。风低头舔了两口,琥珀色银环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整碗舔干净了。舔完之后它绕着灶台跑了三圈,每跑一圈带起一小股微暖的气流绕着锅转,把整个洞里的荞麦香气扩散得到处都是。
项好好端着第二碗走到暗河洞深处浮雕基座边上,递给正蹲在那里刻新花纹的湛乂。他如今左手刻石头的手艺已经跟刻木头差不多了,浮雕基座空白处被他添了一排小小的图案,最左边是一座山的轮廓,中间是四个人形和两只四足兽,最右边是一排弯弯曲曲的禾苗。
"你这画的是我们?"项好好蹲下来挨着他看。
"南坡种地的场景。"湛乂把刻刀收进怀里,接过粥碗吹了吹,"铁柱家闺女非让我刻的,说要把今年种地的事画在墙上留给以后的人看。"
项好好看了看那排禾苗刻痕,又看了看浮雕原本那幅鹿灵牵鹿的巨大画面,新旧两幅画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在同一面墙上安静地贴着。她伸手摸了摸那排禾苗最末端的几个小点,那是湛乂刻了几颗荞麦粒,圆滚滚的,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石质光泽。
"以后的人要是看到这幅画,"她说,"知道咱们这时候在山里种荞麦。"
湛乂喝了一口粥,嚼了嚼:"可能觉得咱们过得还行。"
"本来就行。"
从那之后,这片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小王国"。荞麦收了第二茬之后完颜术又试种了一批根茎作物,收成比预想中还好。南坡的地扩到了十五亩,暗河洞和谷地之间修了一条石板路,赵四带人用废刀片和石头垒了小水渠把暗河水引到田边。
人口缓慢地增长着。从最初的三十多人到了两百多,又从两百多慢慢到了近三百。断断续续有零星的难民摸进山来,阿术和风负责在边界上"接人",阿术顶着青光角尖远远地亮一下,风绕过去把人引到正确的小路上,避免他们在山脊线上转晕了头。
老山君蹲在谷地外面看着这一切,橄榄色的眼睛里有种非常缓慢、非常宁静的东西在沉淀。它不再只是沉默地守着山体了,偶尔会挪动它庞大的身躯到南坡田埂边上蹲一个下午,看着完颜术带着小孩们在地里翻土。风有时候跑过去蹭蹭它的前肢,它就把脑袋低下来用鼻头轻轻碰一下风的脊背,然后重新抬起来望向远方。
两年过去了。洞里最老的阿婆熬过了两个冬天,最小的孩子学会了用草药碾子。湛乂的左臂比两年前粗了整整一圈,指腹的茧厚得扎针都不觉得疼。项好好的个子蹿了一截,药篓换了一个大号的,里面装的东西从药材渐渐扩到了种子和晒干的山货。
第三年春天,南坡荞麦地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了一间正经的木屋。赵四带人砍了山脚的老松木,梁柱卯合得严丝合缝,屋顶铺了厚厚一层茅草和干苔藓,冬暖夏凉。木屋门口挂着一块用刨平的松木板钉的牌子,上面是湛乂左手刻的五个字,"山脚医馆"。
项好好站在医馆门口叉着腰看那块牌子看了半天,转头说:"字刻得还行。"
"左手写的,歪了点。"湛乂从她身后走出来,端着新配好的一罐药膏放在窗台上。
"歪得好,一看就是独臂大夫写的。病人来了一看心里踏实,大夫自己都一只手还能活蹦乱跳的,我这伤肯定治得好。"
湛乂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弯了嘴角。
医馆开张第一天就接了四个病人。两个是附近山坳里摸过来的猎户,一个是谷地里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的阿婆,还有一个是风。幼狐那天追兔子的时候前爪扎了一根刺,自己怎么舔都舔不出来,只好蹲在医馆门槛上把受伤的爪子举起来等。项好好用镊子拔刺的时候风一声没吭,拔完了还拿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阿术蹲在医馆门口的大石头上晒太阳,头顶青色角尖在午后的日光里淡淡地亮着,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着石面。它如今不再是那个动不动炸毛的山神了,大部分时候沉静得很,偶尔开口说句话,语调比两年前慢了半拍,像是山里的时间把它也泡得温厚了一层。
"断臂哥,"它闭着眼晒太阳的时候忽然开口,"你说外面现在什么样了?"
湛乂正在整理药材架子的左手停了一下。外面。这个词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过了。山里的生活自成体系,春种秋收、冬藏夏耘、看伤采药、修补木屋和石径。朝廷两个字已经淡成了传说,赵四偶尔磨刀的时候哼两句军歌,哼到一半自己忘了调子就换成了小孩们从项伯安那儿学的草药谣。
"不知道。"湛乂如实说,"但应该还在打。蒙古人占了江南之后还要往南推,沿海那边可能还在抵抗。"
阿术睁了一只眼:"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湛乂把最后一罐药材摆好,走出来蹲在阿术旁边,跟他一起晒着太阳。风从门槛上跳下来绕到他脚边团成一团,呼吸轻轻的。
"出去看了然后呢?"湛乂问。
阿术想了想:"看了回来继续种地。"
"那不跟现在一样。"
"但心里踏实。"
湛乂把手搭在阿术的脊背上,灰白色的毛在日光下暖融融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荞麦收了这一茬,我出去一趟。走到山脚外围那片桦树林看看,不深入。"
阿术尾巴尖动了一下:"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看着。风跟我去就行,它跑得快,探完就能回来。"
风从湛乂脚边抬起脑袋,琥珀色银环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小脑袋。
阿术尾巴尖上的毛微微炸了一下又收回去,声音闷了一点:"那你自己小心。外面林子烧过一次之后长出来的都是新树,路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知道。"
半个月后荞麦收了第四茬。晒谷子的那个下午,湛乂背着项好好给他装的小行囊,半袋干粮、一壶水、一卷绷带、几块薄荷膏,沿着山脚下那条通往桦树林的小路走了出去。风贴着他的脚边跟着,灰银色的身影在林隙光斑里忽隐忽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出了山林范围。站在桦树林边缘往外望的时候,湛乂停住了脚步。
外面的世界跟他两年前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了。山脚那片曾经烧焦的过渡带如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和杂木,绿色浓得几乎盖住了底下所有焦土痕迹。但更远处,大路方向,他看到了一长串蜿蜒移动的黑影,绵延不断地从地平线那头往南边蠕动。
是流民。成千上万的流民。
风蹿上一棵树的枝桠眺望了一会儿,跳下来在湛乂脚边画了几道急促的线。阿术不在身边,但湛乂跟风相处两年已经大致能看懂它的爪画了,三道长线并行排列,每条线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点,最左侧一道线尽头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
三股流民队伍往南走,黑色圆圈是……蒙古人的驻军点。最后一道线上空画了几个叉,是交火的标记。
湛乂蹲在树影里看了很久。那些流民队伍走得极慢,拖家带口推着板车,有的车上躺着人,有的车上堆着寥寥几袋粮。他们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山趟过了多少河才走到这里,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南边的海域,没有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对风说:"回去。我们有活干了。"
风从他脚边蹿起来跑了。银色的身影贴着地面风一样掠过桦树林,快得几乎看不见。
湛乂跟在后面快步走回去,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暗河洞和谷地的剩余物资量、南坡荞麦和根茎的储存量、医馆里药材的库存、老山君谷地里野果的收成批次。三百人撑了两年有余,再加人的话需要重新规划田地和住房分配,木屋要再搭几间,水渠要延长,石径要拓宽。
但他走回暗河洞口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赵四握着刀靠着洞口,铁柱手里攥着锄头,完颜术围裙上还沾着荞麦粉,达斡按着微微发热的角芯,项好好已经把药篓里的东西重新分装了一遍,阿术从大石头上站起来甩了甩尾巴问第一句话:"多少人?"
湛乂在洞口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一排被夕阳镀了金边的熟悉轮廓,空袖管被南坡田埂吹过来的风轻轻托起来飘了飘。
"很多。"他说,"先把南坡再多翻十亩出来吧。"
阿术跳下大石头往南坡走了。风从林子里蹿出来绕着他脚边跑了两圈,赵四把刀收回鞘里转身去拿锄头,铁柱已经开始招呼人拆田埂了。完颜术把围裙解下来扔在灶台上,扛着农具跟上。达斡按着发烫的角芯笑了笑,也往南坡走了。
项好好走到湛乂面前,仰头看了看他脸上在外面跑了一圈沾的灰和叶屑,伸手把他额角的一片碎叶摘了:"跑累了吧?锅里还留着粥,先吃。"
湛乂低头看她。夕阳把她的药篓背带和散落出来的两截绷带都染成了暖金色,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额头上也有泥印,大概是下午翻晒荞麦时蹭的。
"嗯。"他接过她递来的碗。
医馆门口的松木板牌在夕阳里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牌上"山脚医馆"四个左手刻的字被照得深浅分明。南坡那边传来阿术指挥翻地的吆喝声和小孩们嘻嘻哈哈搬石头的响动,远远的混着完颜术拍打新田埂的闷响。
他端着粥碗靠着医馆门框喝了一口,看着南坡上那些在夕阳里弯腰翻地的身影,灰白山神的青色角尖在最前面晃动,旁边一小团灰银色的小狐影跑前跑后地吹着风把新翻的土面扫平。
然后又来了一批人。一批一批的。有路过的猎户、逃散的渔民、破败的散兵、举族南迁的农户、抱着孩子的寡妇。这片山像一只慢慢张开的手掌,把走到山脚边再也走不动的人轻轻拢住了,卷进去,安顿在坡上坡下谷地深处。
荞麦从四茬变成了六茬。木屋从一间变成了六间。石径从暗河洞通到了谷地深处老山君蹲守的石壁脚下。老山君蹲在谷地入口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橄榄色的眼睛看着那些走进来的人影,庞大暗青色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是偶尔把脑袋低下来碰一碰最小孩子的头顶。
湛乂有一次收了工坐在医馆门口帮项好好分药材,风团在他膝上打盹。他忽然开口:"好好,你说咱们这片山,算不算一个小国家?"
项好好分药材的手没停:"算。有山、有地、有医馆、有灶台、有守山的。该有的都有了。"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以后啊,"项好好把分好的药材扎成一捆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头来看着湛乂。她蹲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头发被夕阳照得毛茸茸的,"以后继续种地、继续看伤、继续接人。蒙古人还会来就躲,山挡不住的事情咱们一起挡。挡不住的那天再说。"
湛乂垂眼看了看左手里捏着的那截还没分完的甘草根,又看了看南坡田埂上正在给新翻的土浇水的几个半大孩子,其中一个是铁柱家的闺女,另一个是第一批襄阳散兵的孩子,第三个是去年从海上逃过来的渔户家的。
"行。"他把甘草根放进药篓里,顺手把风从膝盖上挪到旁边石头上让它继续打盹,站起来伸了伸左臂,"那就先过好明天。明天好像风说有雨,荞麦得提前盖一下。"
项好好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南坡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冲他喊:"你那只手伸得不够直!肩膀韧带又紧了,回头我给你按按!"
湛乂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的暮色里,左手举过头顶又试了试伸直的角度,断肩处的肌肉确实微紧。但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风在石头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晒最后一点夕阳。远处阿术的青色角尖在南坡尽头亮了一下,像个小小的信号灯,在渐浓的暮色里安稳地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