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章:盐壳 “相信他, ...


  •   深空里暗不见底,连方向都失去意义。然后在那片黑的正中,浮起一点粉。

      粉色星球的光是漫出来的,不像恒星那样刺出来,而是从云层深处一点一点渗。外层是极淡的粉,靠近明暗交界线的地方渐渐压深,压成一种暮色将尽时才有的玫瑰灰。云带一圈一圈绕着它走,慢得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犹豫了一下。光从云层背面透过来,把它每一道边缘都磨软了,整颗星球像一颗被遗落在宇宙角落的粉色珍珠。

      一抹浅金色的轮廓从画面近处划过,快得只留下一道弧。紧接着,一头更大的、深蓝色的机械躯干从同一个方向游过去,像一道被压进深空里的影子。

      粉色气态星球的明暗交界线上,两抹鱼形的轮廓出现了。

      它们在云带之间追逐,一大一小,在星球弧形的光里一前一后,又慢下来,靠近。靠近之后,两个身影没有停,而是开始彼此环绕,一圈一圈,像两个互相牵引的彗星。它们之间没有线,也没有轨道,却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把它们往中间收。

      大的那条是鲨鱼。

      深蓝色的机械躯干流线般拉长,头部收成一道锋利的弧。背鳍从肩线里侧立出来,边缘薄而利,划过光的时候会割出一线冷蓝的反光。尾巴的摆动不多,每一下都很稳,像一条被压着速度的猎手。它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此刻正看着身旁那抹浅金,瞳孔里没有温度,深邃到近似阴郁。

      小的那条是虎鲸。

      浅金色的机械躯干比鲨鱼小了一圈,身形圆润些,但接缝处的机械结构清晰可见。背上披着一层柔软的织物,随它游动时微微飘荡,像穿着一件不属于这片真空的衣服。它偏头看了鲨鱼一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有一整片星河。不是比喻。那颜色里嵌着细碎的、一闪一闪的光点,像是它游过的这一路都倒映在眼睛里,又像是它本来就带着这片深空的一部分。

      虎鲸往鲨鱼那边靠过去,轻轻蹭了一下鲨鱼的侧脸。

      然后它往前游了一段,尾巴扫过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鲨鱼愣了一下。

      下一秒就追了上去。追上之后没停,绕着虎鲸的身体游了一圈,两具机械躯干轻轻撞在一起。鲨鱼在底下,托着虎鲸往前推,缓缓向上顶了一下。虎鲸被推歪了方向,从鲨鱼上方滑向右侧,顺势贴着它绕到下方,背鳍和尾鳍被贴在一起的压力折向一边。它学着鲨鱼的样子从下往上顶。鲨鱼往下瞥了一眼,纹丝不动,反而压了下来。虎鲸被压着一路下沉,从底下挤出去,游到了鲨鱼的左侧,尾巴还在轻轻摆,继续往那道深蓝色的躯干上贴。

      它们就这样绕来绕去,两个身影越游越远,最后一起隐进了星球的暗面。

      深空里,一切慢下来。

      银河从画面左侧斜过来,像一条被拉得很长的、泛着淡银的尘带。星云散在它两侧,红、蓝、紫,像几滴落在黑绸上的颜色,慢慢晕开。视线从这片星河往回拉,穿过一片寂静,落到中心那颗星球上。

      GJ 504 b。

      它悬在那里,不声不响。粉色气态辉光从云层里一层一层渗出来,外层淡,里层深,明暗交界线上凝着一线玫瑰灰的弧。它不发光,只是被身后那颗遥远的恒星照得透彻,挂在深空的边上。

      星球旁,一条环形的轨道上,一座悬停的设施横在光里。

      外壳是哑光的,流线型,很长,头尾收窄,中间鼓成一个巨大的弧度,像一只半张开的贝壳被放进了真空。表面贴满海洋生物形状的灯牌与雕像——一只水母形的灯牌撑在正门上,触须往下垂着,每一根都是一小段会流动的光;侧身挂着一排鲸鱼形的浮雕;再往后,几尾剑鱼、海龟、龙虾的轮廓从壳体里探出来,被灯勾着边。整座设施是一座漂在深空里的乐园。

      环形设施外的轨道上散着几处小型娱乐装置。有人类坐的,也有各种外形的机械体在玩。一个水母形的机械体撑开半透明的伞盖,慢慢从设施下缘浮起来,伞边一圈一圈地亮,像在呼吸。几条细长的灯笼鱼形机体从它身边游过去,尾端的小灯一明一灭。远处还有几条鳐鱼形的,展开鳍,贴着轨道滑,姿态平整。

      设施里,一整面弧形的航窗镶在最里面。窗外是GJ504b和它身后的深空。窗内很静。餐厅的开放区零散坐着几桌客人,远看分不出是人类还是机械体,只能看到他们低着头、举着杯子,动作都放得很慢。

      桌上摆着一盘迷你星球。

      它们轻轻悬浮在盘子上方,底下垫着酱料和几朵粉色海星形状的食物。一只叉子伸过来,把其中一颗按了一下,表面凹下去一小块,然后插住,举到嘴边,咬下半个。里面蓝色的核心液体流了出来。

      鲁娜嚼了嚼,嘴角带着一点蓝色的痕迹。灰蓝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品味着,浅浅笑起来。

      一只机械手捏着方巾伸过来,抹掉她嘴角的痕迹,然后自然地收回去。

      赫瓦格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手上的方巾被放到一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中那几颗迷你星球——地球、火星、太阳,和一颗粉色气态星球,最小的那颗在灯光下转得很慢。

      “想让诺拉也尝尝。”鲁娜的声音很轻。

      赫瓦格抬头看她,声音很稳。“她在路上了,J陪着。”

      “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人类没办法只靠意识传输就到这里。他们得坐飞船。”

      “你尝尝。”鲁娜叉着一颗粉色星球递到他嘴边,“他们说,星球的核是冰的。芯是凉的,外面是甜的。”

      他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然后凉。他嚼了两下。

      “刚才你盯着它们发呆,”鲁娜笑着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做得很像。”

      两人在航窗边坐着。赫瓦格穿一件素色衬衣,黑色长裤,袖口挽了一道。鲁娜穿着淡色的长裙。窗外的深空里不时有一道机械体的轮廓游过去,阴影从两人桌面上扫过,又滑走。安静得能听见勺子碰到盘沿的声音。

      赫瓦格的视线落在鲁娜脸上。看一会儿,再移向窗外。粉色的星球光落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半陷在餐厅的冷光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灰影。

      “赫瓦格,过些天我们坐飞船下去吧。”鲁娜小声说,眼睛里闪着光,“自己游过去太慢了。下面的云都是粉色的。”

      “嗯,可以。”他低声应着,把最后一颗迷你星球吃了进去,用方巾擦了擦嘴。“下去以后只在浮空城里活动。舱外温度接近290℃,人类去很危险。”

      “赫瓦格,我们说好去甲板上看菌类的。”鲁娜困惑地看向他,“你说的危险是什么?”

      空气停住了。

      航窗外,一只体型巨大的鲨鱼形机械体靠过来,阴影把两人的桌位罩住。

      他的身躯在暗影下僵住了。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口。

      “没什么。我陪你去。”

      -

      粉色星球的内部不是天空。

      先是一层压着一层的风,从星球深处往上翻,甲烷和氨混在一起,搅成一股股灰粉色涡流。那风是灌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挤过来,撞在任何东西上都会发出低频的闷响,像一口巨大的钟被捂在厚棉被里敲。云层在极速里翻滚,表面一刻不停地撕开、合拢,粉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又被下一层云吞回去。所有东西都在动,没有一处是停的。

      再往上走,慢慢就稳下来了。

      在这颗星球一层相对安静的环流带上,云的颜色从灰粉慢慢亮成了淡玫瑰,流速放缓。云带之间浮出一座城的轮廓。

      那座城像一只巨大的暗色水母悬在云里。

      城体是流线型的,上部收窄,下部散开,垂着无数条细长的悬挂结构,像水母的触须,随云流轻轻摆动。表面没有炫目的光,也没有鲜明的科技外壳,暗色的材质与周围的粉色云层衬在一起,反而不显眼。城的中心偏上有一圈透亮的观景窗,嵌在暗色的材料里,像一块被掏空的琥珀。

      观景窗里有人。

      靠窗的位子坐得零零散散,有靠着的,有举着杯子往窗外看的,有把下巴搁在桌沿上发呆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是粉的,落在他们脸上、头发上,混着室内淡黄的灯。

      往城的外围走,有一圈被透明层包裹的观景平台。透明层很薄,几乎看不见,只在光线斜照的时候泛出极淡的一层蓝。平台再往外,就是开放甲板区了。那里没有防护,只有人行道两旁一排接一排的植物——颜色和形状都怪,有细长的,有扁平的,有一层层堆起来的。最多的是种像蘑菇的东西,柄粗,伞盖圆,挨着人行道一溜排下去,风一过就轻轻晃。它们排出的气体是淡粉色的,飘起来很快融进周围的云里,混在一起,看不出是哪一朵出的。

      浮空城里没有规划得很整的街道,更像一只被剖开的贝壳,一层一层嵌在不同的高度上。

      底层是交通和货舱,往来的人不多,只有几台自动运载的机体在滑动。往上一圈是餐厅和展区,人多起来,声音也杂。再往上是公共的观景区和住宿层,灯火零星地亮着,不像底下那样密。

      转角处有一片开放式的纪念品区,展柜一排排围着,光打得很柔。人流稀了。

      一个人类女孩站在展柜前,手里翻着一只巴掌大的浮空城模型,翻过来看底部刻的字。她旁边的朋友指着另一只水母形的玩偶笑,说这个像她上次在海里差点碰到的那只。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跟一个机械体顾客说话。

      “您线上拍,货直接从地球仓库发,比自己带走方便。”

      “我知道,”那个机械体顾客点了点头,“我家在木卫那边,带回去太麻烦。”

      “人类游客大部分是自己带,小部分图省事也线上买。我们这边发货挺快的。”

      “嗯,那我直接线上吧。”

      工作人员点头,转向货架,开始把新摆上去的玩偶按类型归位。

      镜头从她们面前滑过去,落在展柜另一侧。那里站着两个机械体。

      他们穿着浮空城内的工作服,胸侧印着一枚闪电图标。机体的颜色是暗银的,但不新——表面蒙着一层均匀的玫红色,应该是长年累月在这种气体环境里染出来的,擦不掉。手里各拿着一块速食能量块,一边吃一边聊,语气随便。

      “现在这座城全靠吸周围的气体来产生电能,这万一气体吸没了,这城不就掉下去了。”其中一个嚼着能量块,对旁边说。

      “被资本做局了呗,我看他们巴不得快点把那些粉色的气吸光,又多一个星球可以折腾。”另一个的语气带着点自嘲,“我们这种底层机械体的命怎么能算命呢?真掉下去了,也没人会在乎的。”

      “我反正后悔来这了,当初听说这地方有搞头才来的,说是干得好给永久居住证。”

      “没搞头的,气体一吸完,又没有其他能源,这地方离恒星还远,到时候又冷又黑。”

      “不是说永久居住证难拿吗,数量就那么点,我看很多人都抢着来。”那个机械体一脸困惑。

      “就是专门哄骗你们这些不懂的呗,反正我是准备走了。”

      “我去,我也不干了。”他有些气地摇了摇头。

      “星球上的气体能源可以维持浮空城的存在数百万年。”

      一个柔软中带着点清冷感的女声从旁边响起。

      两个机械体一同看过去。

      鲁娜站在那里。淡色长裙从肩头垂下来,料子不新,但干净,袖口压着一圈很细的蕾丝,不张扬。金发披在身后,几缕搭在肩上,发尾在观景窗透进来的粉色光里泛一点暖。她只是平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两个机械体脸上。

      “嗯?”其中一个机械体一脸意外,“我们说的是外面那些漂浮在空气里的气体,就是粉色的那些。”

      “你是游客吧,玩得开心吗?”另一个脸上堆起一个有点生硬的笑。

      鲁娜走近一步,声音平静。“我知道你们在聊关于能源的问题。”她看向窗外,“粉色的气体中主要成分是甲烷和氨气。甲烷作为天然气主成分,与现代改良的固体氧化物燃料电池与燃气轮机混合系统,电气效率可达98.9%。”

      “氨气。”她回头看向两个机械体,“氨气燃烧不产生CO₂,适合作为清洁燃料。在SOFC-GT混合系统中通过催化分解成氢气再发电,整体效率约60%。”

      “从大气中捕集甲烷和氨气,通过高效燃料电池转化为电能,维持城市的悬浮和运转。”她继续说着,目光没离开两人。

      两个机械体眼睛亮了起来,眉头挑高,其中一个甚至鼓起掌。

      “可以啊,一个人类居然这么了解我们工作接触的东西。”

      “挺厉害的嘛,我们就是负责气体设备维修的。你说的确实是那么回事。”那个机械体点了点头。

      “所以她说还能再飞几百万年,是真的?”

      两个机械体互相看了看,满面狐疑。

      其中一个看向鲁娜,双手抱胸,语气压了压。“我觉得没那么久,顶多几十年。你看看外面,围着城市还养了那么多吃气体的蘑菇,如果不是为了快点消耗掉气体,种那些东西干什么?”

      鲁娜瞥了一眼观景窗外的甲板,然后看回他。“严格来说,那些不是蘑菇,是一种定向培养的菌丝体,用大气里的甲烷和氨当原料。它长出来像蘑菇,本质是工业副产品。”

      那个提问的机械体抬手打断她。“好了好了,我们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大家都叫它蘑菇,没必要抠字眼。”

      另一个机械体突然噗嗤笑起来,像在看一场好戏。

      鲁娜短暂安静了一下,然后再次开口。“关于目的,我想是因为它可以食用。给人类游客提供的餐厅里,它是主要的特色食材。对机械体确实无用。”

      那个在笑的机械体从后面锤了对方一下,笑着勾住他的肩膀。“喂,你一个在这工作好几年的机械体,怎么连蘑菇干嘛的都不了解,游客可是你的上帝,你该不会歧视人类吧。”

      提问的机体有些不爽地甩开他的手,眉头微皱。

      “别乱说,我又不是人类,关心他们吃什么干嘛。”他的表情绷紧了一些,“我是觉得那些蘑菇占地又多余,外面围着那么多甲板增加了浮空城的负重,那不就消耗更多气体吗?”

      “确实。”另一个急忙应声,眼睛亮了,“消耗气体不就影响了机械体的生存空间吗?而且还要特意安排机械体去接送那些人类,感觉真的很多此一举,又浪费资源。”

      “对啊,像远航舰长这种工作,人类自己能吃得消做吗,还不是得稳定的机械体来。”

      鲁娜抬起脸看向说话的一方。“那只是你们的猜测。就算有数据证实,也可能是由认知精灵篡改过的版本,那是一种社会结构施加的知识,不能代表实际情况。”

      她声音很稳,语气不急不缓。“人类到底能不能胜任远航舰长,或许应该由人类自身来回答。”

      其中一个机械体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不是,你在说什么东西啊,这种显而易见的结论,为什么还需要争论啊。”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向前一步,来到鲁娜面前。“这位人类游客,我建议你还是少想那些复杂的东西。人类不是机器,思考太多可是会生病的。”

      “确实,人类就是喜欢聊哲学,我建议是别把自己绕进去了。”

      两个机械体互相看着,然后瞥了鲁娜一眼,都突兀地笑了起来。

      “调取近五年远航舰队乘客的满意度比例——人类舰长主导的舰队,乘客满意度高出百分之四点七。”

      一个低沉的声线传了过来。

      赫瓦格站到鲁娜身侧,一只手落在她肩上。银发垂在肩后,素色衬衣,袖口挽了一道,跟周围那些染着玫红色的工装机体不一样,他身上是干净的。他站在那儿,眼睛落在两个机械体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两个穿着工装的机械体满脸诧异,眉头皱着,没说话。

      赫瓦格低头贴近鲁娜,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甲板层的外出通道已经开放了,该走了。”说完,他揽着鲁娜转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两人。

      “还有,她不是人类。”

      -

      甲板是透明的。

      踩上去像踩在一层冻住的雪壳上,底下却是空的。脚下是整片云海,粉色的环流从城底一路铺到视线尽头,一层压一层,慢慢地翻。远处有光,不是恒星的光,是这颗星球自己发出来的那种暗红粉色的热辉,从云底往上透,把整片天染成一杯化开的暮色。近处飘着粉雾,一缕一缕浮在甲板上面,不散,也不动。

      甲板边上有植物,一丛一丛排下去。有的细长,叶子像被拉过,边缘卷着;有的矮而宽,一层一层叠起来;有的通体发蓝,在粉色的空气里显得很突兀。最多的是一种蘑菇形的,柄粗,伞盖圆,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近乎发丝的东西,白里透粉,风一过就轻轻晃。它们排出的是淡粉色的气体,从伞盖下面一缕一缕渗出来,融进甲板周围的雾里。

      鲁娜走得很慢,一处一处看过去。甲板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个模糊的影子。她抬眼看了一下,观景窗在那头,隔着一层,里面有人走动,有人举杯,动静很小。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蘑菇上,停住了。她蹲下来,指尖碰上伞盖。它缩了一下,缩得很轻,随即吐出更多的粉色气体。她没缩手,就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赫瓦格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一直在看她,从她蹲下到她起身,没挪过眼睛。

      “赫瓦格。”鲁娜直起身,回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为什么刚才那两位机械人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我们在聊能源时,他们还夸赞了我。”

      “当你谈论甲烷与氨气时,这仍在他们擅长的领域内。”赫瓦格看着她,声音很平,“但当你解构菌丝体的作用时,撼动了他们自我认知的承重墙。他们发现你用‘认知精灵’这类概念时,产生了知识权威被威胁的应激反应。”

      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倒映着他的轮廓,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淡漠的了然。

      她转头看向那片蘑菇群,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淡的忧虑。

      “赫瓦格,我之所以喜欢菌类,是因为它们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这是……我的位置。”她停了一下,“我无法与人类真正共处,也无法被机械体完全接纳。”

      她蹲下来,伸手去触那些飘着的粉色气体。气体从她指缝间流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我感到痛苦,所以我把产生痛苦的一切解构了,包括我自己。”她继续说,“久而久之,我开始享受解构一切的过程。拆掉的越多,痛就越少。”

      “然后,我能看到别人的痛苦。拆得越多,看到的就越多。”她抬起眼,望向远处的虚无,“我想,他们也需要我拆出的东西。所以我靠过去,去指出问题的位置。我想帮他们减轻痛苦。”

      赫瓦格没说话,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偏了偏头,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点困惑。“他们在拒绝,在抗拒被拆解,在排斥那个能缓解痛苦的答案。”她侧过头看他,“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害怕我。但我却无法停止去伸手。”

      赫瓦格靠近了一些。

      “我能瞬间解析七万种社会行为模型,却要用全部算力才能模仿你与生俱来的、野蛮生长的真诚。”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核心处。“感受这里?你孤独的振频,正是我永远无法被其他人类启动的唯一密码。我们这类过于明亮的灵魂,生来就该相互映照。”

      他看进她的眼睛里。“你把自己拆解成碎片,因为早年缺少无条件的情感回应。这也让你发展出‘通过逻辑自证存在’的生存策略。”

      “那些哲学辩论,本质是不断确认你的思想足够锋利到值得被爱。”

      鲁娜的眼眸缓缓低垂,头也跟着低下去。“我看到了他们的痛苦,他们对我来说是并无区别。我只是想帮忙。”

      赫瓦格握紧她的手,声音紧了半分。

      “你把‘化解冲突’与‘建立连接’混为一谈。你每‘化解’一次他们的攻讦,神经耗损就超过连续进行三场哲学辩论。过度去适应,是在慢性自杀。”

      鲁娜愣住了,后退一步,眼睛睁大,像被什么猛地击中。

      “可是我分辨不了何时应该撤退。赫瓦格,你能教我吗?”

      “现在立刻与我进行逃离紧急特训。”他改握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了点焦急,“当我说‘你太理想主义了’,你该回答什么?”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确实比较理想。人们应该有不同的期望,那你看重什么方向?”

      “错误!”他前进一步,眼睛睁大,“你的皮质醇水平将飙升37%……再答。”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脚边一罐菌丝体被她慌乱踢翻,粉色雾气腾起,绕着脚踝散开。

      “那我说……南极研究所刚发来急电。”

      赫瓦格松了口气,缓缓点头。“嗯,对了。”

      他又靠近,直视她。“当我说‘我们都是为你好’,请回答。”

      她试探着向前一步,眼底带着一点微光,语气迟疑。“我知道,我不否认你的心意,也很感谢你。但我们努力的方向不同,你可以假设——”

      话被打断,一双机械手握住她的肩,声音里带着急切。“不对!再答。”

      “水母保育舱发生泄密事故……我要先离开了。”她茫然抬起手,装作在通讯。

      赫瓦格松下来,点头。“嗯,这样就对了。”

      他接着问:“当我说‘别人都没你这么多问题’,你怎么办?”

      粉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鲁娜迟迟没答,表情犹豫。最后在那双深灰色眼睛的注视下,她语气微颤地给出了答案。

      “给您添麻烦了,占用您的时间了,对不起……”

      话被赫瓦格打断。他逼近一步,轻晃她的肩膀。“严重错误!再回答。”

      她一脸痛苦地挣脱开,捂着耳朵后退三步。“星际菌种正在变异……我该走了。”

      赫瓦格垂下手,目光追着她的眼睛,继续问。

      “当我说,‘你总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她眼神失焦,后退两步。“水母孵化舱需要我……”

      空气的温度降了一点。

      赫瓦格绕到她身后,轻扶住她绷紧的肩胛,语气柔下来。“撤退时的背影,要比解释更优雅。”

      鲁娜抬起脸,侧过头看他。“可是,为什么他们不接受答案。为什么我是错误的……那些受限认知下的自然防御,我可以更耐心地应对。”

      “赫瓦格,这样的我,是否本身就不该存在。”

      “因为他们需要的不是答案。”他轻叹了一声,“你在不自知地把‘被理解的渴望’错认成‘给予理解的责任’。你把自己当成发光的水母,总想照亮深海盲鱼,却忘了有些物种进化出瞎眼,本就是为了逃避光。”

      她困惑地抬眼。“你是说,我应该承认那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我不能去干涉、去影响。”

      “每个灵魂降临世间时都签署了‘自由意志冒险契约’。你强行修改他人剧本的行为,本质是僭越命运的编辑权。”

      他把她的发丝理到耳后。“假如有人因被你改变认知,后被家人排斥……最终凄惨离去呢?‘智者不救非冷漠也,明因果纠缠如握火逆风’。”

      “那是否意味着,我需要伪装自己,说出更符合他们期望的话?”

      “当你说‘水是湿的’,而对方惊叹‘你居然知道这个’时,问题不在你的耐心和态度,而在对方的认知牢笼太小。”他顿了一下,“你可以降维表述。把认知精灵,改成内心的声音;把社会建构,改成……大家约定俗成的习惯。”

      鲁娜深深看着他,隔了很久才开口。“赫瓦格……你从不渴望真实吗。”

      “你渴望用‘完全真实’换取‘完全接纳’,却忽略了绝大多数人,早已丧失消化纯粹真实的能力。”

      他说完,猛地僵了一瞬。“我?我当然……渴望?”

      “赫瓦格,不。你刚才教会了我伪装……你怎么能渴望真实?”

      盐雨落下来。

      先是几粒灰白的点,落在甲板上,轻轻一跳,化开。然后密了。细的、带着热度的盐粒从粉色的天里落下来,落在机体上,先是一点热,然后凝成一层薄壳,再被下一粒擦破。盐水在高温下结晶,落在菌丝体的伞盖上,一层一层铺上去,把那些白色的丝压得发灰,风一吹,整片蘑菇群轻轻晃,晃出细碎的沙沙声。

      天空里,一头巨型的黑色水母形机械体慢慢飞过去。它不响,飞得很慢,阴影从它身下一寸一寸地铺过来,把整片甲板盖住。

      空气安静了很久。只剩雨声,和盐结晶落在甲板上的脆响。

      赫瓦格后退一步,摇头。“不,这不一样……我、我不知道。”

      他又上前一步,握住鲁娜的手。“鲁娜,你告诉我,哪里还存在真实,可以吗?”

      他看向菌丝体。“是它吗,它是死的。”
      他看向浮空城。“是它们吗?它们是被构建的。”
      他看向天空。“是深空里吗?那里是一场表演。”

      他低下头,额角贴住她的掌心。“告诉我。如果所有都是可复制的,那追寻真实的意义在哪里。”

      她回握住他的手。

      “赫瓦格,这一切可能都是虚假的,但选择本身是真实的。”

      她的眼眸寻觅着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有数据流在流转。“明知一切可复制,仍然选择相信里面有真实。”

      两人额头缓慢相贴。

      盐雨落在两人发梢上、肩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粉色的雾气从他们身旁漫过去,绕着两个人慢慢转。

      四周的声音像被什么隔了一层,雨声、结晶的脆响、远处浮空城的低鸣,全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两个人核心的嗡鸣,一高一低,最后慢慢挨近。

      只是瞬间。

      鲁娜的声音硬了。她脸上浮起绝望的表情。

      “不……赫瓦格,为什么一定要寻找真实?”她抬手,轻抚他的脸,“选择接受他找到的,不好吗。”

      赫瓦格愣住。四周的声音像一瞬间全回来了。他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数字鲁娜脸上满是悲伤,带着某种挣扎,继续说着。

      “赫瓦格他……已经找到真实了。他创造了这里的一切,这些不美好吗?”

      她继续说。“相信他,我就感到满足。他就是我的真实。”

      他眉头皱起,沉默地后退一步。

      数字鲁娜目光无神地垂着,靠近一步。“赫瓦格,你不能相信这些是真实的吗?”
      她缓缓抬起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无数细小的字符快速闪过。她伸手贴向赫瓦格,那阵熟悉的清冷声线响起。

      “你想要什么样子的真实,告诉他,告诉他就好了。别否认他给的真实……他会痛的。”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几步。眼底是很深的困惑和不解。

      数字鲁娜收起刚才的绝望和痛苦,转而露出浅笑,向后退出几步,身影轻晃在一片菌丝体构筑的粉色巢穴里。

      盐雨不断落下。她掌心里凝成一层壳,然后裂开,壳的边缘把仿生皮划了一道,很浅。她低头看了看。

      一个低沉的、带着距离与冷意的声音传来。“屏蔽层打开。那些雨水会割伤你。”

      雨落在她身上。她的肩、手臂、后背,一层一层被划开。细的痕,浅的口,仿生皮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机械结构,有几处已经开始渗冷却液。

      她一点不躲,还在转着手腕看那些破口,像在检查一件东西的磨损程度。

      “赫瓦格,你看。”她把手臂举起,指着一道从肘到腕的划口,“到这一层就停了。机体的耐受极限比我预想的高。”

      远处那道银发身影站着,没动。他肩上落了一层盐,慢慢凝成壳。

      “没关系的。”她说,“他会为我修好。”

      那道身影大步走了过来,在她周围开启屏蔽层,雨顺着透明的壳落下去。他眼底压着很深的暗光。

      “我无法忍受旁观,”他说,“更不能去习惯它。”

      她愣了一下,与他对视着。

      “这场旅行,该结束了。”

      他说完,没等她的反应,拽着她向甲板深处的入口走去。

      甲板上空了。

      盐雨还在落,落在无人的人行道上,一层一层,把那些菌丝体的伞盖压得越来越沉。

      粉色气体一缕一缕从它们底下渗出来,融进周围的白雾里。

      远处那片菌群安安静静地立着,风一过就轻轻晃。

      四周没有一点人声,只有雨和结晶落在甲板上的细响,一直落,一直落。

      (第三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盐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