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和最强有个约会》暴躁的夏夏子

22、等待。

　　医务室里空荡荡的。

　　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橙红色的光栅，像一扇被推开的、看不见的门。

　　灰尘在那些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夏油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团压缩好的咒灵。

　　他出发之前就想好了——推门进去的时候，鬼苍梧应该靠在床头上翻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小说漫画，眼皮抬一下，嘴角弯一下，然后伸手接过去，皱着眉吸收掉，说一句"还行"或者"味道有点重"。

　　他会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吸收完，递一杯路上顺手买的茶过去，安静地待一会儿，然后起身走人。

　　他想好了整个过程，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连那杯茶买的是不加糖的乌龙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门推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床单皱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歪着，上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像颜料，也不像果汁，干涸之后变成了一种浅褐色的、边缘泛黄的印子，印在白色的枕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小心蹭上去的。

　　床头柜上搁着那只银白色的手机，屏幕朝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遗忘了的东西。

　　夏油杰站在门口，目光从床单扫到枕头，从枕头扫到手机，从手机扫到地面。地上有几滴干涸的褐色斑点，不规则的，散落在床脚和窗台之间的路线上，像一串没写完的省略号。

　　他的手指收紧了。

　　他低头，从制服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朵彼岸花。

　　殷红的花瓣完好无损，边缘的金粉在暮光里泛着细腻的微光——花没枯。

　　这说明鬼苍梧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至少没有彻底消失。但花在手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过的琴弦，余音细弱得几乎抓不住，正在往一个很远的方向延伸出去。

　　夏油杰把那朵花收回去，指尖在花瓣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五条悟的号码。

　　嘟——嘟——嘟——无人接听。他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第三遍的时候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那个机械女声念着一串他不想听的提示音，他掐断了通话，又拨了家入硝子的号码。

　　"喂？"硝子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你难得打给我"的微微意外。

　　"你知道苍梧去哪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不知道。五条呢？"

　　"联系不上。"

　　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硝子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丝："我下午没去医务室。你查一下监控？"

　　"嗯。"夏油杰挂了电话。他站在医务室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团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咒灵，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团东西捏进掌心里。
　　窗外有鸟叫，有远处学生说话的回音，有风吹过樟树叶子的沙沙声——一切都很正常，跟昨天一样正常，跟昨天之前的每一个黄昏都一样正常。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咒灵，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终于崩断了的弦，在断掉之后弹回来的时候轻轻抽了一下空气。

　　他张开嘴，把那团咒灵整个吞了进去。压缩咒灵比平常的状态要难以下咽得多，粗糙的、黏腻的、带着那种他很久没尝过的抹布味在舌尖上炸开，混着一点血锈和铁腥。

　　他咽下去了，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一路划到胃里，整个人都泛上了一层不自然的反胃感。

　　他忍不住弯腰干呕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又消下去，呼吸急促了片刻，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很久没有亲自吞咒灵了。

　　自从有了鬼苍梧，他抓到的东西都往那个方向送，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尝过这个味道。

　　真是怀念。一如既往的恶心。

　　他直起身来，用指背擦了一下嘴角，把残余的恶心感压了回去。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从储物咒灵里掏出了一颗苹果——

　　低头，用刀削皮，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落，薄得透光，连断都没断。

　　他削完了，把果皮丢进垃圾桶里，把光洁的果肉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脆的，汁水在唇齿间散开，甜丝丝的——跟昨天那个苹果一样甜。

　　他嚼着那口苹果，看着窗外。昨天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暮色是橘红色的，云层薄薄的，像被谁用手指捻开了，几只鸟从树梢上飞起来，在天际线附近绕了几个圈，然后朝南边去了。
　　昨日瞧着浪漫的很。

　　现在同一扇窗户看出去，同样的暮色，同样的橘红，同样的云和鸟，他却觉得刺眼。

　　像有人把一盏太亮的灯推到了他面前，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低头咬了一口苹果，嚼完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夏油杰坐在那把椅子上，靠在椅背里，一下一下地嚼着苹果，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远处有晚霞烧得正烈，红橙色的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铺满了大半片天空。

　　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口那盆绿萝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叶子，窗帘掀起来又落下，桌上那只手机还屏幕朝下地躺着，暮色在它的银色背壳上拉出一道长而斜的光痕，一点一点地移动着，像一根极缓慢的秒针，正把今天最后的光挪向明天。

　　夏油杰把剩下的苹果核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靠回椅背上，没有离开。

　　窗外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从橘红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

　　……

　　三天。

　　夏油杰在医务室里坐了三天。椅子还是那把窗边的椅子，桌子还是那张放苹果核的桌子，窗外那棵樟树被风吹了三天的叶子，掉了不少，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泛黄的落叶。他第三天下午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银白色的手机，没有动它。

　　傍晚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平时慢一些，重一些，像踩在什么不坚实的地面上。

　　夏油杰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那棵正在变黄的樟树。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五条悟站在门口。

　　三天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刮了一遍。制服皱巴巴的，袖口上沾着灰，领口那几颗扣子散开着，露出底下被汗水浸透又干掉的白色内衬。

　　他的脸上覆着一层灰扑扑的倦色，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六眼在墨镜后面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像一台连续运转了七十二小时的机器，零件还在动，但已经没有了最初那股锐利。

　　夏油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秒，然后收了回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人呢？"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来。他的下巴抬了一下，嘴角动了一动，像是在组织一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最终只是吐出："走了。"

　　他站直身体，错身从门口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过来，干涩的、疲惫的，但末尾那个语气依然带着五条悟式的固执："老子一定会抓到他。"

　　走廊里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砖上，边缘模糊。

　　夏油杰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枯叶，指尖捻着叶柄慢慢转了一圈。

　　他嗤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短促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逗到了但懒得真的笑出来。

　　他不知是在笑五条悟的天真，还是在笑自己这三天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看着同一扇窗户的固执

　　枯叶在他指间被捻成了两半，他把碎片搁在窗台上，站了起来，没有再看门口那道已经走远了的背影。

　　两人各自回了宿舍。高专的走廊在傍晚时分很安静，两间宿舍隔了两道墙和一整个楼梯间

　　一间宿舍里传来水声，哗啦啦的，冲了很久。一间宿舍里传来椅背被靠下去时发出的轻响，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填成了一片安静的暗蓝。

　　夏油杰没有开灯，门在身后合上之后，他就站在门口没动，像等眼睛适应黑暗，又像在等什么别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朵彼岸花，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摔不得的东西。
　　殷红的花瓣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边缘的金粉像被月光浸透了一样，细细地亮着——亮得暗，是那种沉在水底也不肯灭的微光，比任何灯都安心。

　　夏油杰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花轻轻放在枕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花瓣朝上，让花蕊正对着枕头的中央。放好之后他躺了下来，侧过身，面朝那朵花。呼吸均匀，目光落在花瓣上，没有移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他一个人呼吸的声响。

　　他把手搭在枕边，指尖离花瓣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上面传过来的极细微的凉意，但没有碰到。

　　就那么躺着，看着那朵花开在暗处，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小火种，安静地燃着，不急不躁的。

　　"够了。"他对自己说。

　　没有收走，掐断这一线联系。

　　苍梧心里有他。至少有一个位置——很小，大概偏在角落，不会主动想起来，但确实存在的位置。

　　夏油杰闭上眼。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收进掌心里。

　　天亮了之后他还会早起，会洗漱，会吃早饭，会去上课出任务。

　　只是不再期待每天的到来——不再数着时辰等天黑，不再在走廊里加快脚步，不再推开门之前脸上已经带着笑意。他会在该做什么的时候做什么，只是那些事情不再像以前那样，做完这个就能见到他的尾巴。

　　不期待，就不会落空。

　　夏油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天花板的黑暗。

　　枕边那朵花的微光落在他的下眼睑上，一小片淡淡的红色，像一层睡着了也不肯散的余晖。

　　呼吸慢慢均匀了下去

　　都被夜色收走了，只剩下那朵花，安安静静地陪在他枕边，像一句被放在最贴身的地方、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清冷的光铺在窗台上，那朵花在月光的边缘亮了一瞬，又恢复了暗红色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