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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夹层 第三卷: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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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温度恒定在十八度。
这是体外循环的预设温度——当患者的体温被降至二十八度时,全身血液循环减慢,器官需氧量降低,为外科医生争取更多的操作时间。祁寒说过,低温下的心脏像一只冬眠的鸟,安静、缓慢,但还活着。
此刻,温辞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祁寒的手。
那双手戴着手套,浸泡在患者胸腔的暗红色血液中,正在进行主动脉根部的游离。患者的胸骨已经被锯开,撑开器把胸廓撑成了一个V形的窗口,里面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和一条已经撕裂的主动脉。
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主动脉内膜撕裂,血液涌入真假腔之间,假腔在持续扩张。如果不修补,主动脉随时可能破裂——那是几分钟内的事。
"吸引器。"祁寒说。
温辞递上吸引器。他的动作很稳——在祁寒身边站了一年多,他的手已经不会抖了。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二十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观察祁寒。
祁寒在手术台上的状态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做手术像流水——顺畅、自然、毫不费力。今天他的动作依然精准,但温辞能感觉到那层精准下面的东西——绷紧的弦。不是手在绷,是整个人在绷。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表面上纹丝不动,但脚趾在鞋子里抠着地。
"温辞,拉钩往左偏两厘米。"
"好。"
温辞调整拉钩的位置,同时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九十二,血压在药物维持下勉强稳定在九十。体外循环已经建立,降温正在进行。
"降温到二十八度。"灌注师报告。
"停循环。"祁寒说。
整个手术室安静了一瞬。停循环——意味着把患者的血液循环完全停止,全身进入"假死"状态。这是主动脉弓部修复最关键的步骤,也是风险最高的时刻。大脑只能承受约三十分钟的缺血时间,超过就是不可逆的脑损伤。
计时开始。
祁寒开始修补撕裂的主动脉内膜。他的手指在比针尖还细的血管壁上操作,缝合的间距精确到毫米。温辞递线、剪线、擦血,配合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十五分钟。
"温辞,4-0 Prolene。"
温辞递线。他的手指碰到祁寒的手套——冰凉的,手术手套下面是祁寒的手指,温辞不知道它们在不在抖。
二十分钟。
"吻合完成,检查渗血。"
温辞递上纱布,按压吻合口。暗红色的血液从缝隙中渗出,但在按压下逐渐减少——缝合是严密的。
二十五分钟。
"恢复循环。"
灌注师启动体外循环机,温热的血液重新流入患者的身体。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回升——血压上升,心率稳定,血氧饱和度爬到了九十八。
"复温。"
手术室里松了一口气。护士长刘姐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说了一句"漂亮"。
温辞看着祁寒。那个男人的口罩上方露出半张脸,眉心紧锁,但眼神是稳的——手术台上的稳,像一根钉进岩石的铁钎,风吹不动。
但温辞看到了他左手的无名指。
那只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操作中的正常移动,是那种不受控制的、神经性的颤动。祁寒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把左手从手术区撤出来,插进口袋里,只用右手完成了最后的关胸步骤。
手术结束。
总共四个小时四十分钟。
患者安返ICU,生命体征稳定。赵院长从监控室看完了全程,走过来拍了拍祁寒的肩膀。
"漂亮。"赵院长说,"教科书级别。"
"谢谢院长。"祁寒的声音很平,但他摘下口罩的时候,温辞看到了他嘴唇的颜色——发白,失血的白色。
"祁寒,你脸色——"
"我没事。"祁寒洗手,背对着温辞,"你去写手术记录。"
温辞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祁寒的背影。白大褂下面,那根脊梁骨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温辞,"祁寒没回头,"手术记录。"
"我知道你左手在抖。"温辞说。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祁寒的手停在半空中,水珠从指尖滴落。嘀嗒,嘀嗒。
"不是抖。"他说,"是……酸。缝合太久,肌肉酸。"
"你从来不酸。"
祁寒没有说话。他抽出纸巾擦手,一张,两张,三张。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像在消毒。
"温辞,"他转过身来,"你知道为什么这台手术对我来说特别难吗?"
"为什么?"
"因为患者的年龄。四十一岁。"祁寒说,"祁暖走的时候,我父亲四十一岁。"
温辞愣住了。
"我在台上的时候,"祁寒的声音很低,"有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不是患者的脸——是祁正宏年轻时候的脸。四十一岁的祁正宏,喝醉了酒,把手机关了,去打牌。"
"然后呢?"
"然后我缝了最后一针。"祁寒说,"我救了一个四十一岁的父亲。而二十年前,另一个四十一岁的父亲,杀了他自己的女儿。"
温辞走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祁寒面前,伸手接住了他正在滴水的双手。
祁寒的手很凉——不是因为水,是那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凉,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温辞把他的手握住,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你救了他。"温辞说,"你做不到了的事——你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做到。你救不了祁暖,但你救了这个人。你救了很多人。你会救更多的人。"
祁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温辞握着。那双在手术台上完成了无数次精密操作的手,此刻在一个人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温辞。"
"嗯。"
"我好像……有点累了。"
"那就歇一会儿。"温辞拉着他走出洗手区,"值班室的床还在。你去躺二十分钟,手术记录我来写。"
"你不会写——"
"我会。你教过我。"温辞笑了,"格式、术式描述、术中关键步骤、出血量、用药。我全记着。"
祁寒看着他。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在手术区惨白的灯光下很亮,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弧度——像一只偷了鱼的猫,明知不该但就是要炫耀。
"……二十分钟。"祁寒说。
"好。二十分钟。"
祁寒转身往值班室走。温辞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上有几处被血溅到的暗红色斑点,领口微微歪了,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他真的很累了。
温辞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开始写手术记录。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手术区回响,像一场安静的雨。
二十分钟后,他去值班室看祁寒。
门推开一条缝。祁寒侧躺在床上,缩成一团——不是平时那种舒展的睡姿,是蜷缩的,像一只把自己蜷成球的小动物,用尾巴盖住鼻子。
温辞把门轻轻关上。
他没有进去。他靠在门外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管嗡嗡地响,发出惨白的光。
他想起祁寒说的话——"我好像有点累了。"
二十年了。从十二岁到三十二岁,他一个人扛着那座山。不是没有人想帮他——赵院长试过,苏晚试过,甚至祁正宏可能也试过,用他自己笨拙的方式。但祁寒不让任何人靠近。
直到一只不知死活的猫,翘着尾巴闯了进来。
温辞笑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冷。是后怕。
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四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手术。如果祁寒在台上——在缝合的关键时刻——那个走神的瞬间不是半秒而是五秒——
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祁寒接住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在悬崖边稳稳地握住了刀。
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害怕,但还是做了。
温辞深吸一口气,走回电脑前,继续写手术记录。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