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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指尖 递茶时指尖 ...

  •   谢雪在景明宫的第二十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外面就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廊檐的青瓦上发出绵密的白噪音。天光被雨幕压得暗了一整层,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最后几片黄叶子被水打湿了,沉沉地坠在枝头一动不动。空气里全是湿冷的气味,混着青砖被水浸透之后泛出来的土腥气。谢雪推开门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把手伸到廊檐外面接了一捧。雨水落在掌心沁凉的、细细的,像无数根短针同时扎了一下又抽走。他甩了甩手,把衣领拢了拢,踩着一层薄薄的雨雾穿过院子去后厨端了茶壶。
      萧烬这天起得比平时早。谢雪端茶到书房门口时,萧烬已经坐在案后了,手里正在翻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旧档,不是账目,是一本他之前没见过的青灰色封皮的小册子,封面没有任何题签。萧烬听见他进来,没有抬头,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顺手压了一卷旧档在上面。谢雪低着头把茶壶放在托盘上,放的时候他的手指习惯性地去找托盘正中央的位置。刚放稳,萧烬伸手来接茶杯——指尖从案边探过来,正好碰到谢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那一瞬极短,短到谢雪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碰到了。
      但他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动作快得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收回的时候他带倒了茶壶旁边的杯盖,杯盖在托盘上转了小半圈发出一声极细的瓷响。书房里静了一息。谢雪的耳尖几乎是同时就开始发烫了,热度从耳廓边缘一路漫到耳垂,整只耳朵像被人用温水包住了。他垂着手站在案前,手指下意识地往袖口里面缩了缩,像是要把被碰到的那一块皮肤藏起来。
      萧烬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落在托盘上稳稳的,没有出声。他看了谢雪一眼——那一眼不长,从谢雪的耳尖看到他的手指,像确认了什么。"出去吧。"谢雪退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分。他走到廊下才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烫的。他把两只手都贴在耳朵上压了一会儿,企图让热度降下去。可是那点烫意像生了根似的扎在耳廓里,凉风一吹反而更鲜明。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细细密密落着的雨,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把手放下来。放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方才被碰到的那根指尖,皮肤表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一点温度,比茶汤烫一点点,比铜炉暖一点点。
      他在廊下站了一刻钟,耳朵才慢慢退回了正常的颜色。雨还在下,比方才大了一些,雨点打在青砖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谢雪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廊下那只铜炉的边沿,炉壁是温的,被雨气浸湿了一层。他把手贴在炉壁上暖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窗纸上透出灯光。里面又响起了翻书声,翻了两页,停了,然后又翻了一页。谢雪站在廊下听着那些声音,抬头看了看天。雨幕把一切颜色都压淡了,只有廊下那盏灯笼还亮着,光晕被雨雾揉得毛绒绒的一圈。
      快到午时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每一块青砖都照得发亮。谢雪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道阳光,眯了眯眼。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睫毛尖都镀了一层细碎的光。书房的门从里面开了。萧烬走出来站在门槛后面,也抬头看了看天。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看着那道云缝里漏下来的光,谁都没有说话。
      萧烬看了一会儿,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封好的信笺,递向谢雪的方向。"送去东华门,交给一个穿灰衣的守门人。他问你什么,你说'景明'两个字就够了。"谢雪接过信笺的时候手指没有抖,接得稳稳的。封口处用一小块蜡封住了,蜡上压了一枚极浅的印记,看不清是什么纹样。他把信笺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现在就送?""嗯,趁天还亮。"
      谢雪出了景明宫,沿着甬道往东华门的方向走。雨后空气格外干净,石板路面被洗得发亮,踩上去每一步都清清脆脆的。他走到东华门的时候远远看见门洞里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人,四十岁上下,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晒太阳。谢雪走过去,那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先开口。谢雪站定了:"景明。"灰衣人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谢雪从怀里取出那卷信笺递过去——灰衣人接信的时候手指在信封底部极快地捻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信收进了袖口,对谢雪点了一下头:"回去告诉殿下,今夜子时。"谢雪把"今夜子时"四个字记在心里,转身往来路走。
      他走回景明宫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福安正蹲在廊下刷一只铜壶,看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送到了?"谢雪点了点头,把灰衣人说的那句话原样转述了一遍:"今夜子时。"福安"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刷铜壶,刷子擦着铜壁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谢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福安刷铜壶的动作——他刷得很仔细,拐角处用拇指压着刷毛来回蹭了三遍,直到那一小块铜面重新亮起来才转到下一个位置。谢雪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耳房走。
      回到耳房他关上门,在床沿坐下来。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信笺已经交出去了,空荡荡的,那块贴着皮肤的布料上只剩下一点点余温。他把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抽开系绳把那根玄青色线头倒在掌心里。他把它夹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午后阳光从窗缝里斜射进来,落在掌心的玄青色线上,线头泛起一层极细的柔光,像被什么东西反反复复摩挲过之后染上的光泽。他用拇指的指腹沿着线头摩了摩,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没有任何气味。但它身上那股"被用过很久"的气息还是透了出来,像一件旧衣服洗过多次之后留下的那种不刺鼻的干净。
      他用指腹摩着那根线头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根线头,是不是萧烬故意留在棉垫上的?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怎么可能。一个皇子、一个殿下、一个能对司礼监六品掌司说"改一个字"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但他把它重新系好塞回枕头底下的时候,手指比方才又慢了半拍。
      晚饭之后他在廊下坐着。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了一盏风灯,灯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他坐在铜炉旁边,膝盖上搭着那条灰褐色的粗棉布毯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白天被碰到的那根指尖。他翻过来看了看指腹,又翻过去看了看指甲,然后把手伸到铜炉上方烤了烤。热气从炉膛里升起来,把他的手指焐得暖暖的。他把手指收回来握在掌心里,像是要把那点暖意留住。远处正殿的窗纸上还透着灯光。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翻书声,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偶尔有一声轻微的"嗒"是笔搁在砚台上的响动。他听了很久,久到铜炉里的炭又添了一轮。风把窗纸上的灯光吹得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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