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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炉火 夜里值守冻 ...

  •   谢雪在景明宫的第十天,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头一天还是薄薄的秋阳照得院子发亮,第二天清晨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廊下的青砖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泛着灰白的光。呼出去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得比前几日慢了许多。他蹲下来摸了摸那片霜,冰凉的触感像针尖一样扎在指腹上。他站起来,把衣领拢紧了一些,快步往后厨走。江婆婆已经在灶前忙着了,锅里煮着粥,灶膛里的火把她的脸照得暖烘烘的。谢雪蹲在灶台旁边烤了一会儿火,手指从僵白渐渐恢复了血色,搓了搓指尖,站起来往后厨外走。

      这天萧烬没有出门。他在书房批了一上午文书,谢雪在廊下候着,随时等他叫人换茶添炭。快到午时的时候,福安从库房出来,经过廊下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谢雪身上的短褐,又看了看他脚边那只炭盆,低声说了一句:"你今日穿得单薄。"谢雪摇了摇头:"没事,不冷。"他说"不冷"的时候,嘴唇已经有点发白了。深秋的风从穿堂灌过来,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风口上。福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午饭后谢雪回到廊下继续候着。风比早晨更大了一些,从西边扑过来,卷着枯叶和细尘打在廊柱上。他缩了缩肩,把身体往廊柱后面挪了半寸,避开了最直接的风口。但风是无孔不入的,绕过来还是会吹到他的后颈。他把衣领又拢紧了一些,低头数了一会儿地砖。书房里萧烬还在批东西,没有叫他。他站在廊下从午时站到了未时,从未时站到了申时。中间福安经过一次,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又过了大约两刻钟,福安端着一壶茶往正殿走。经过谢雪身边的时候,他脚步停了,把茶壶往谢雪手里一塞:"你送进去。我手上还有事。"

      谢雪端着茶壶走进书房的时候,萧烬正在合上一本卷宗。他把卷宗放回架子上,转身看见谢雪端着茶进来,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了移——从他的衣领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膝盖。然后他收回目光,接了茶壶放在案上,说了一句:"去后厨把炭盆挪过来。"谢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他走到后厨,把那口大炭盆端起来,有点沉,但搬得动。他走回正殿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炭盆太重,膝盖有点发软。

      萧烬看见他把炭盆放在廊下原处之后又加了一句:"放廊下。你自己用。"谢雪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萧烬已经低下头开始翻新卷宗了,没有再重复。"……是。"谢雪把炭盆挪到了廊柱旁边的位置,离风远了一点,又远了一点。然后他蹲下来,把炭盆里的旧灰清了,添了新炭。景明宫的炭比乐坊的炭好太多,新炭填进去之后很快就燃起来了,没有烟、没有呛人的气味,只有热力一圈一圈地透出来。

      他蹲在炭盆前面烤了一会儿火。热气扑在他脸上和手上,僵白的指尖渐渐恢复了血色。他搓了搓手,站起来继续候着。但这一次他站在炭盆旁边,风绕过来的时候不再那么冷了,热气在廊下围出了一小片暖圈。他站在那片暖圈里,听着风声从外面过去,没有再往里钻。书房里又响起了翻书声,一页一页的,隔不久响一次。谢雪站在暖圈里,用炭火的热气把自己的手指从僵白焐回了活色,又用手背焐了焐自己冰凉的耳尖。

      半个时辰之后,福安又一次路过。这次他看了看那只炭盆,又看了看谢雪,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他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谢雪说了一句:"殿下方才让人去库房取了两捆新炭。今年冬天不会缺了。"谢雪应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炭盆里稳稳燃着的橘红色火光,想起那本空白册子上写的一行字——"癸未年秋,司礼监核减景明宫炭例二百斤。实减四百斤。"被核减了四百斤的炭,今年冬天不会缺了。那四百斤是谁补上的,他不知道。但他低头看了看炭盆里燃得正旺的火光,觉得那热量比前几天更厚实了一些。

      天快黑的时候萧烬从书房里出来。他披着外袍走到廊下,经过谢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看着炭盆里还剩大半截的火光,问了一句:"冷吗?"谢雪摇了摇头。萧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发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正殿里走了。但走出三步之后他说了句:"明日加件衣裳。"声音不大,不高,像在自言自语。谢雪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玄青色背影消失在穿堂尽头。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有点凉。但他站在这只炭盆旁边,已经比刚才暖了很多了。

      那天夜里谢雪洗漱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刮风的声音。风比白天更大了,呼一阵歇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推着一扇关不严的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被子不算厚,但比乐坊的铺盖好太多了。他把自己蜷成一小团,正在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福安,不是江婆婆——那个节奏他认得。他几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但没有睁眼。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什么东西被放下的轻响。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正殿的方向去了。

      谢雪躺在床上没有动。他听完了那串脚步声的全部——轻、稳、间隔相等,从廊下走过,没有停留太久,但也没有走得太快。他等脚步声消失了之后才慢慢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看着屋顶的方向,耳朵还在捕捉剩余的动静。风又刮了一阵,然后歇了。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炭火溅开的噼啪声。谢雪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白天晾晒之后留下的日光气息,混着皂角的淡香。他把鼻尖埋进那股气息里,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门的时候,廊下那只炭盆旁边多了一只矮脚的旧铜炉,炉膛里新添了炭,燃得正稳。两只炉子一左一右,把廊下围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区域。谢雪在门口站了两息,看着那只多出来的铜炉。铜炉的边沿已经用旧了,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过很多年、被人保养得很好的旧物。不是临时找来的,是一直就有的。只是以前没有人用过它而已。

      他走到廊下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铜炉的热气。炉膛里的炭燃得均匀,火苗温驯地贴着炉壁往上爬。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麻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窗纸上透出里头的灯光。萧烬已经起来了。谢雪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头暖乎乎的,从指根到指尖都是温热的。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着后厨方向传来江婆婆劈柴的声响和福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端了萧烬的茶壶,去后厨沏了一壶新的。

      这天早晨他把茶端进书房的时候,萧烬正站在案前翻一本旧档。他接过茶放在案角,没有喝茶,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浅琥珀色,透亮亮的。他看了那一瞬,然后把目光收回了旧档上。谢雪退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萧烬在身后说了一句:"以后早晚都添两个炉子。廊下那个,不用收了。"谢雪的脚步顿了一拍。他答了一声"是",声音不大,但稳的。他走出去之后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旧铜炉,又看了看旁边那只炭盆。两只炉子一左一右,像两盏被点亮的灯。他站在它们中间,风从穿堂过来,绕过了他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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