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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昏 晨起侍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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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在景明宫的第四天,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卯正之前要醒。不用人叫,不用更鼓,窗纸变色的那一瞬间他自己就会睁眼。第二件,正殿门口站着的时候重心要落在左脚——这样站久了膝盖不僵,换到右脚的时候也不会晃。第三件,萧烬喝茶之前会先看一眼茶汤的颜色,太深了不喝、太浅了也不喝,要刚好是"泡了半盏茶时间"的浅琥珀色,他才会端起来。
这三件事是他花了三天才学会的。第一天他端过去的茶颜色太浅,萧烬看了一眼没动,放在案角凉透了。第二天颜色太深,萧烬喝了一口就搁下了,后来那杯茶被福安收走的时候还剩大半杯。第三天谢雪掐着时间把茶汤从壶里倒出来,等它落到那个颜色再端过去——萧烬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停。谢雪站在旁边看着那杯茶一点点浅下去,杯子底有一片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他松了一口气。
这天早晨他端着茶走进书房的时候,萧烬正在批一份文书。批到一半抬起头接茶,指尖碰到谢雪的手背。极短的一瞬,不到一息。谢雪的手稳住了,茶杯没有晃。他把茶杯放在萧烬右手边那只旧木托盘的正中央——这是他观察得出的结论:萧烬放东西喜欢放正中,偏左偏右他都看不过眼,会下意识伸手去扶正。谢雪放好之后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萧烬喝了一口,继续批文书。谢雪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上。萧烬写字的时候中指的第一个关节会微微凸起,笔杆就卡在那个凸起上,稳得像焊进去的。写快了的时候,手腕不转,是靠手指的捻动来运笔,小指永远收在掌心内侧。谢雪看过他写了三天,越看越觉得那姿势不像练出来的,更像长出来的——好像他这个人天生就该握着笔。
"看够了?"
谢雪一愣。萧烬的笔没有停,但他知道自己被逮了个正着。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耳尖开始发烫。"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萧烬没有抬起头来等他的解释。笔尖在纸面上又走了一行,然后搁下了。萧烬把批好的文书合起来放在案角,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回托盘里的时候,杯底在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不是磕的,是放瓷杯的时候有意压了一下,让杯底平稳落地的那种声。
"下午去把库房的旧卷理出来。十年的,按年份排。十月之前理完。"萧烬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往外走了。谢雪应了一声"是",等萧烬走出穿堂了,才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烫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方才被碰到的那一块皮肤,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人指尖的温度,比茶汤凉一点点。
中午他去后厨吃饭的时候,江婆婆正蹲在灶台旁择一把蔫了的青菜。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片黄叶都掐得干净利落,像做了很多年。谢雪蹲下来帮她择了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呼呼地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谢雪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筐里,站起来的时候江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但谢雪发现她没有把目光收回去——她看了他比平时多一息的功夫。
"谢雪。"福安从院门口探出头来喊他,"殿下在书房,叫你过去。"谢雪擦了一把手,快步穿过前院。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把呼吸匀了匀,跨过门槛。书房里,萧烬没在批东西,没在看书。他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正在往架子上塞。听见谢雪进来,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接着。"
他把那卷册子往后一递。谢雪快步上前接住,册子落进他手里的时候沉甸甸的。他低头一看——是那本素白麻纸封面的空白册子。萧烬从架子上抽出另一卷册子翻开,背对着谢雪说:"把你核过的那本账目拿过来。"谢雪把空白册子放在案角,转身出去取了那本旧账册。他回来的时候萧烬已经坐回案后了,面前摊着两本书和一卷摊开的舆图。
"坐下。"萧烬下巴往矮凳方向一抬。谢雪在矮凳上坐下来,膝盖并拢,背挺直。萧烬翻开账册,指着一行字:"秋月炭例,核减二百斤。后面你标了'疑'字。为什么?"
谢雪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批注会被看见。他只是在核完那行数字之后发现账目上写的是"核减二百斤"——但空白册子上记的是"实减四百斤"。两边的数对不上,他拿不准是写错了还是别的原因,就在旁边用极轻的笔迹写了一个"疑"字。他以为不会有人翻开看。
"……两边数字对不上。"他声音不大。萧烬没有追问"哪两边",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翻过一页。他指着另一行:"冬衣六套,实发两套。你没标。"谢雪张了张嘴:"这个……对得上。空白册子上的字数跟账面上的数一样。"萧烬"嗯"了一声,没有说对不对。他把账册合上,推到谢雪面前。
"以后核完的,标注来源。哪本旧档的哪一页、哪条记录,全标清楚。"谢雪点了点头:"是。"萧烬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他:"你以前在乐坊,谁教你认字的?"
谢雪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些数字问题重得多。他垂下眼,答得比方才慢了半拍:"……我母亲。"萧烬没有追问。他重新坐直了,取了一本新的卷宗翻开。"继续。"
谢雪不知道这个"继续"是指继续看账目还是继续坐在这里。他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等了一息发现萧烬真的只是让他继续坐着——他自己翻了卷宗开始看,没有赶人走的意思。谢雪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他数了一会儿地砖的接缝,又数了一会儿窗格透进来的光柱里有多少粒浮尘。数到第四十七粒的时候,萧烬翻了一页纸,沙沙的。那声音很轻,但谢雪觉得它比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清楚。
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矮凳上,萧烬批了大概两个时辰的文书。期间福安进来送过一次茶点,看见谢雪坐在矮凳上也没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走了。萧烬中间站起来过一次,走到窗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又走回来坐下,继续批。谢雪没有动过。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放在墙角的小件东西——不碍事、不出声、不引人注意。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萧烬走回案前坐下的时候,目光从窗外的石榴树上收回来,经过矮凳的位置时,极快地扫了一眼——像确认那个位置还是满的。
等萧烬批完最后一本卷宗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灰蓝。他搁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谢雪以为他要歇了,准备站起来退出去。他刚动了动膝盖,萧烬睁开了眼:"你还没用晚饭。"谢雪愣了一下——现在确实该是晚饭的时候了,但他没注意。从午后坐到天黑,他压根没想起来饿这回事。"……我这就去后厨。"他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但他没让自己晃。走出去之前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回头问了一句:"殿下的茶……要不要重新沏一壶?"案上那壶茶从午后到现在没换过,已经凉透了。
萧烬看了一眼案角的茶壶:"不必。你去用饭。"谢雪退出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走到院子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萧烬那句话的尾音比平时软了半度——真的只有半度,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水面下,有鱼翻了一下身。他快步往后厨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那几片剩着的黄叶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后厨的灶台上给他留了一份饭——还是白饭咸菜肉末和一碗汤,用一只小砂锅扣着保温。他坐下来吃的时候,江婆婆正在灶台旁边刷一只大铁锅。刷锅的声音"嚓嚓嚓"的,很有节奏。谢雪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萧烬今天下午批了两个时辰的文书,案上的茶一口没喝。他端过去的那壶茶是午后新沏的,颜色刚好是浅琥珀色。萧烬只喝了一口。后来那杯茶一直在案角放着,从温热变成凉透,从凉透变成冰冷,萧烬再也没有碰过它。
谢雪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想,明天他要把茶叶再少放半勺。那天晚上他洗漱完躺在床上,耳朵里还留着书房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窗外起了风,吹着后院的枯枝刮擦作响。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睡前他迷迷糊糊想了一件事——今天下午他坐在矮凳上的时候,萧烬走回案前坐下之前看了矮凳一眼。那一眼多短,短到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但他没有看错。他的耳朵听见了那个人转头的方向。那个方向不是窗外,不是书架,不是门——是他坐着的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