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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门槛 跨过景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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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把空碗递还给江婆婆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碗底残留的温热米汤蹭在拇指上,他借着递碗的动作把拇指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点温度多留片刻。江婆婆接过碗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往后厨走了。
谢雪站在院子里,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景明宫。院子不大,比他想象中还小一些。三间正殿,东西各两间厢房,后头连着一个小跨院,跨院再往后是一排低矮的耳房。青砖甬道扫得极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两侧各栽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摘过了,只剩几片黄叶挂在枝头。整个院子干干净净,甚至干净得有些过分。谢雪在乐坊十一年,见过的宫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么华丽得让人不敢踩,要么破败得让人不敢靠。景明宫不一样——它不华丽也不破败,就是一个被人用心收拾过的普通院子。
谢雪不知道往哪走。徐德顺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只丢下一句"进去了自然有人管你"。进来快一刻钟了,除了递粥的老宫女,他没见到第二个人。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回门槛外面,东厢房的门开了。出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太监,穿半旧的蓝灰袍子,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他一抬头看见谢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殿下带回来的那个?"谢雪点了点头。那人眼角有两条细纹,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我叫福安,景明宫的掌事太监,以后你归我管。"他走到谢雪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语气温和:"你那个包袱给我吧,我先带你去住处。"
谢雪把包袱递过去,跟着福安穿过正院、绕过正殿廊柱往后院走。他跟在半步之后,眼睛盯着福安的鞋后跟。但他耳朵没闲着——正殿里有翻书声,极轻极慢,每隔一会儿翻一页,停一瞬,然后继续。他猜到了那里面是谁,不敢确认。后院比前院更小,只有一间杂物库房和四间耳房。福安推开东边第二间的门:"你住这间,缺什么跟我说。"屋子有窗、糊了新纸,光透进来白亮亮的。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只衣箱、一盏油灯、一只矮凳。褥子是新的,虽然薄,但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还有一块叠成方形的粗棉布帕子。福安把包袱放在床上:"你先收拾,殿下卯正起身,你辰初到正殿门口候着。"他走了,步子不急不慢。
谢雪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看——这是他十一年来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他把短褐叠好放进衣箱,把木梳放在矮桌上,把布袋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攥着新洗过的棉布床单边角坐了很久。乐坊的铺盖一年只换两次,换下来硬得像纸板,闻起来一股陈霉味。而这张床单,只有皂角和日光的气味。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认得,是方才那道翻书声的主人。谢雪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把矮凳带倒了。凳腿磕在砖地上一声闷响,他弯腰去扶的时候,余光瞥见窗外有个人影停了一瞬,像看了一眼,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去了。轻、稳、间隔相等。谢雪扶起凳子,心跳得乱七八糟。他在屋子里走了三圈才匀回呼吸,然后把短褐抻平、衣领翻正、袖口挽齐,对着衣箱的铜环理了理鬓角,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前院石榴树下靠着一把竹扫帚,竹柄磨得光滑发亮。他快步走到正殿门口,在廊下站定。站了不到半刻钟,门开了。萧烬走出来,月白中衣外披了件玄青外袍,没系带,松松搭在肩上。他抬眼看见谢雪,脚步没停,但目光落了一瞬。谢雪垂着眼,盯着靴尖前三寸的地面,听见他从身侧经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沉水香。脚步声在两步之外停了。"站了多久?"谢雪嗓子堵了,声音比预想的小了三分:"……没、没多久。"萧烬没再问,往穿堂走,走了两步没回头:"进来,先把案上的书按序整好。"
谢雪跟上,步幅小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穿堂尽头是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直顶到横梁,塞满了书卷。案上摊着四五本书,有一本倒扣着、有一本夹着竹签、还有两本叠在一起。谢雪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不知道鞋底干不干净,不知道碰书之前要不要先洗手。萧烬走到案后坐下,取笔蘸墨,低头写起来。蘸墨时手腕悬着不落,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刮了刮才落下去。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场不费力的仪式。他写了几个字后抬起头,下巴往书架方向抬了一下。谢雪这才迈步。
他绕过青毡时脚尖踮了一下,走到书架前伸手去拿倒扣着的那本书。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缝干净——才小心翼翼捏住书脊翻过来。倒扣的那页是一张舆图,山川河流用极细的墨线勾出来,旁边有蝇头小楷标注。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他认出其中一条河流的名字,是他父亲当年外放时路过的地方。他七岁那年听母亲念过那两个字,后来母亲死了,那两个字也被压在记忆最底层。他翻了一页,第二页是殷朝西北三州的军屯旧制,每条后面都有朱笔批注。朱笔字迹瘦硬凌厉,收笔时微微上挑,像刀锋收刃。
他把书放回去,去拿第二本。夹着竹签的那页讲漕运损耗核销旧例,每条后面跟着年份、名姓、数字。他看了一眼就合上了——那些数字里有些对不上,他看出来了,但不确定该不该看出来。第三本叠在最上面,封面素白麻纸,没有任何题签。翻开是空白的,但扉页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凑近了:"癸未年秋,司礼监核减景明宫炭例二百斤。实减四百斤。差额入内务府私账。"谢雪的瞳孔缩了一下。往后翻,每一页都只有一行字,每一行都记着同一件事——景明宫被苛扣的份例,去了哪里、经过谁的手。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放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那行字,像怕自己的指纹盖住它。
案后笔尖停了。萧烬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从眉眼看到衣领、从衣领看到袖口。"你认得字。"谢雪点了点头。萧烬重新拿起笔,在空白册子的扉页上添了一行字,沙沙响了四五下,搁回架上。"去把廊下的炭盆换一换。"谢雪退出去,步子比进来时稳了半分。廊下的炭盆里剩一层灰白的余烬,他端起来倒掉,去库房取新炭——福安已经把炭堆在门口了,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只黄铜火钳。他蹲在廊下把新炭一根一根码进去,学着萧烬蘸墨时的样子悬着手腕、轻轻放下去。码了七根之后他放回原处,退后两步看看——码得齐整、盆沿干净。
正殿门口站了一个人。萧烬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外袍已经系好了,玄青色带子打了个规整的结。他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正低头看着那只炭盆,看了两个呼吸,然后抬眼。谢雪整个人僵住了。萧烬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可以了。"转身回了书房。谢雪站在廊下,看着那只炭盆,又看了一眼袖口上沾的一缕灰——他伸手捻掉,灰是细的、凉的,轻轻一搓就散了。他想起乐坊的炭,发黑碎裂的劣炭,燃起来一股呛人的烟。而景明宫的炭盆里,七根细密白亮的炭条,燃起来没有烟。
他走回书房门口,站在门槛外面没敢跨进去。萧烬在案后批东西,笔尖沙沙响着,没有抬头。晨光从窗格斜切进来,在书案上落了一道金黄色的光块,光块里有极细的浮尘翻滚。萧烬的笔尖在光块边缘进进出出。谢雪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脚前的门槛——不到一拃高,但他知道自己跨过去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乐坊的谢雪了。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他只知道方才在那本空白册子里看见的字,他应该忘掉。他已经对自己说了三遍"我没看见"。
书房里,萧烬搁了笔。"进来。"谢雪迈了一步,跨过门槛时脚抬得比平时高了一点。萧烬从抽屉里取出一卷薄册子推到案边:"景明宫的出入账目,拿去核一遍,卯正核完,辰初来报。"谢雪双手接过来,指尖碰着封皮时动作轻得像接薄冰。他退出门外时萧烬的声音追出来:"不用跪着看,坐矮凳。"谢雪低头看了看廊下那只矮凳——就放在炭盆旁边,没有垫子。他走过去坐下,翻开册子第一页。第一页写着"承平二十三年景明宫出入账目·秋",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他往下翻了一页,页脚处看到一粒朱砂——和方才那本空白册子页脚的朱砂一模一样的位置。他握着册子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垂下眼,一行一行看了下去。廊下很静,风把石榴树上一枚黄叶吹落,贴着他的鞋边停了一下又卷走了。
辰初,他抱着册子走回书房门口。没等他开口,萧烬先说了:"放案上。"谢雪放上去,书脊朝外、封口朝里,端端正正摆在案角。萧烬看了一眼册子的摆法,目光在书脊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批东西:"去用饭。"谢雪愣了一下:"那殿下——""我用过了。"
谢雪退出正殿,站在廊下茫然四顾。福安正从东厢房出来:"傻站着干什么?后厨有你的份,过了时辰就不留了。"谢雪往后厨走,经过前院时看见石榴树下的扫帚不见了——福安已经收回了库房。后厨灶台上留了一份饭:白饭、咸菜炒肉末、青菜汤。他端着饭坐在小桌上慢慢吃,白饭还温着,咸菜切得碎、肉末炒得干。吃到一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竹筷,新削的,边角还有一点毛刺没磨光。他把饭吃完,碗筷收到灶台边叠好,说了一声"多谢"。厨娘含糊应了一声:"碗放那就行。"
谢雪走出后厨,日头升高了。秋天的阳光薄薄的、金金的,把青砖和细沙照得发亮。他正眯着眼,忽然听见正殿方向传来脚步声——极轻极稳间隔相等。萧烬从正殿出来,换了一身玄青暗纹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往外走。经过谢雪身侧时衣袍带起一丝风,他没有停,但侧了侧头,看了谢雪一眼。那一瞬短得像指腹上的一粒朱砂。谢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什么也没有。
萧烬跨过院门,消失在门外甬道里。院门合上后,院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极静的干净。石榴树下有一只蚂蚁在搬一粒碎米粒。谢雪蹲下来看了那只蚂蚁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廊下那只炭盆旁边,把炭盆又往风口那边挪了一寸。
他不知道萧烬冷不冷。但他知道自己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