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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轻尘 库房搬炭时 ...

  •   景明宫的日子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偶尔有东西被水流带着翻上来,翻到半途又被压下去。谢雪在景明宫已经一个月了,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气息和节奏——卯正之前醒,辰初端着新沏的茶候在廊下,白天听书房里的翻书声和笔尖走动的声音,傍晚把铜炉里的旧灰清干净、添新炭、让火整夜不灭。日子被这些细碎的动作填得密密的,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天又比前一天多了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变化。他的步伐比刚来的时候稳了,端茶的手不抖了,站在廊下的时候背挺得更直了些。他看着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一天天落尽叶子,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伸着,像两把被收拢起来的骨架。
      这天午后,福安从库房出来,在廊下找到谢雪。"殿下要批的那批旧档刚送回来了,在库房堆着。你帮我搬一下。"谢雪应了一声,跟着福安走进库房。库房不大,三面墙堆着旧卷宗和杂物,靠门口的位置摞着一人多高的新卷宗——确切的说不全是新的,是各司送回来的旧档,牛皮纸封皮,有的磨旧了、有的卷了边、有的上面还沾着灰和墨迹。福安弯着腰把最上面几卷抽出来,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把这摞移到西边架子上去,腾个空。"谢雪弯下腰,把牛皮纸卷宗一摞一摞地抱起来往西墙的架子上码。卷宗有的沉有的轻,他在心里默数着数量。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库房门口有人进来了,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碎步节奏。
      来的是个年轻宦官,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腰间系着深蓝汗巾,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白的胳膊。他进来看见福安,先是笑了一下:"福安管事,在忙呢?"福安抬起头:"嗯。你今日怎么来了?"那人把双手往身后一背,踱了两步,目光在库房里扫了一圈,从架子上看到地上,又看到谢雪身上。"没什么,路过。听说你们景明宫进了批旧档?我那边也缺人手搬东西,想来找你借个人。"
      福安直起腰:"借人?我这儿人手也不富裕。"那人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谢雪身上。"我看你这不是有人么。让他过去帮我搬一趟,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不耽误你的事。"福安没有立刻应。他看了谢雪一眼。谢雪站在西墙的架子前,怀里还抱着一摞卷宗,后背微微弓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门口的方向看,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着,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斤两。
      "他手上有活,"福安说,"你自己库房没人?"那人摆摆手:"有倒是有,但都是些老胳膊老腿了。你这小兄弟看着年轻力壮,搬两趟不碍事。怎么,景明宫的人金贵,借不出来了?"
      谢雪把怀里的卷宗放到架子上,放稳了,转过身来。福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松开了:"行。那你去一趟,搬完就回来。""……是。"谢雪跟着那人走出了景明宫。那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经过甬道、穿过一道小门、绕过一座废了一半的假山石,走进一座比他方才描述中更偏的库房。库房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照在堆叠的杂物上。靠墙有一摞编织袋,里面装着东西,鼓鼓囊囊地挤在一起,约莫有□□袋。
      "就这些。搬到对面那间屋去。"那人下巴指了指对面半掩着的门。谢雪弯腰拎起一袋,比想象中沉。袋子里的东西是碎炭——他捏了捏袋面确认了——应该是各司用剩的碎炭渣,攒多了要清出去。他拎着袋子穿过院子搬进了对面那间屋子,放下,然后又走回来搬第二袋、第三袋。搬第四袋的时候他在库房门口和那人擦肩而过。那人侧了一下身,像是要给他让路。但侧身的幅度太窄,窄到谢雪的肩膀擦到了他的胳膊。然后肩膀被挡了一下——像是故意的,轻,但方向不对。谢雪踉了一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旁边一歪,撞在门框上,背连着肩胛骨撞在硬木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撞得他肋骨底下抽了一下。他手里拎着的编织袋脱了手,在门框上刮了一下,粗糙的麻布面在他手背上蹭了一道,火辣辣的。
      福安从里面走出来,正看到谢雪扶着门框稳住。"怎么样?"那人站在旁边,已经把刚才侧身的动作收回去了,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弧度的形状:"没事吧?门框太窄了。"福安走过去,站在谢雪和那人之间。"剩下几袋我搬。"那人摆摆手:"行行,那你搬。我走了。"他出了院子,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了。
      福安等他走远了才低头看了看谢雪的手背——一道浅红的擦痕从左手中指根拉到食指根部,皮的表面蹭破了,渗出一层极薄的细血珠,像被粗砂纸磨过之后的痕迹。"……疼吗?"谢雪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血珠从擦痕里慢慢沁出来,像一串极细的红色露珠。他把手背到身后。"我没事。剩下的我搬。"福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弯腰拎起了地上那袋碎炭。"你回屋歇着。剩下的我搬。""福安管事——""我说了剩下的我搬。你手破了。"
      谢雪站在库房门口,背靠着门框。手背上的伤口开始发烫,像一小片被火烧过的皮肤。他把左手举到面前看了看,擦痕从指根拉到食指根部,不深,但皮破得透亮亮的,边缘渗着血珠和透明的组织液。他用右手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皮肤,生疼,像细针扎进去一样。他放下手,转身慢慢往回走。
      回到景明宫,他没去正殿廊下,而是直接回了耳房。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道擦痕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衣箱前,从衣箱底层翻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是从旧短褐上裁下来的边角料,他留着备用的。他把布折成长条,缠在左手手背上,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扯着另一端拉紧、打结。动作不熟练,打的结有点松。但他试了试,布条不会掉下来。
      他重新回到正殿廊下的时候,萧烬从书房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批好的文书,目光先落在谢雪脸上,又落到他的手上——左手手背上缠着一圈灰布条,布条边缘露出一小道细细的红痕。"手怎么了?"谢雪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搬东西不小心蹭了一下。"萧烬没有追问,但他看了谢雪的手背多停了一息。然后他把文书递给谢雪:"送到福安那里去。"谢雪接过文书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左手一直握着袖口没有露出来。
      那天傍晚,谢雪蹲在后厨灶台前面喝粥的时候,江婆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擦手的。"谢雪抬头看了她一眼:"……江婆婆——""灰布不干净。这个擦了好得快。""……多谢。"江婆婆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谢雪放下粥碗,拔开小瓷瓶的塞子闻了一下——清苦的草药味,不刺鼻。他用右手食指蘸了一点,抹在左手的擦痕上。草药膏接触皮肤的时候凉了一下,然后凉意慢慢变成温热,像有一小块暖石贴在伤口上。他把药膏涂匀了,重新用灰布条缠好,然后继续把粥喝完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手背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烫。他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被子外面,让凉风轻轻吹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慢慢从窗台移到了桌脚,从桌脚移到了矮凳边缘。他在心里数着月光移动的刻度,数着数着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他端着茶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萧烬正在案前站着,背对着门口。他手里翻着一卷文书,听见脚步声没有转身,只是说了一句:"手伸出来。"谢雪顿了一下,把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萧烬转过身来低头看了看。旧的灰布条还在,但已经被他重新换过了——灰布条换成了白棉布,缠得更紧、更整齐。谢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也不知道萧烬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烬低头看着那道已经被白棉布盖住的擦痕,没有碰他。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下次被人叫去搬东西,说'景明宫的事还没做完'。"谢雪:"……是。""出去吧。"谢雪退出来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条白色的棉布条。布条缠得很平整,边缘没有毛刺,像被人用手掌仔细压过。他站在廊下,把左手举到面前看了好一会儿。晨光里白棉布条泛着一层柔光,薄薄的,贴着手背的弧度。他用手摸了摸布条的边缘,是被认真折过的。他看了一眼书房的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缝,透出案上那盏灯的光。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把左手放回袖口里。白棉布条贴着伤口,药膏的凉意在底下慢慢散开,不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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