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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轻慢 旁人说他是 ...

  •    谢雪在景明宫的第三十天,被福安叫去内务府取一批冬衣。
      "按制,景明宫今年冬衣六套。你去领了回来,不用多说话,领完就走。"福安把一块木牌递给他——桐木做的,正面刻着"景明"两个字,背面是一串编号,和谢雪第一天拿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他攥着木牌出了景明宫,穿过熟悉的甬道和宫门,走进内务府的院子。
      院子里排着七八个人,和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谢雪站在队伍末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风比前几天更冷了,甬道里的穿堂风直直地灌进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往一边歪。他缩了缩肩,把领口拢紧了一些,抱着双臂等了大约两刻钟才排到门口。他走进去的时候,库房里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书吏坐在台案后面。那人认出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景明宫的?"谢雪点了点头,把木牌递过去。书吏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架子前翻找。他翻了一会儿,抱出来一摞叠好的衣裳放在台案上。深青色的冬袍,比谢雪身上这件厚了不止一倍,面子上压着细密的暗纹。书吏数了数:"五套。"他顿了一下,"你们景明宫今年是六套的规制,但现在库里只剩五套了。你先拿五套回去,缺的那套等补上了再通知你们。"谢雪接了衣裳,低头答了一声"是",抱着那摞冬袍转身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朱红袍子的年轻宦官,腰间系一条金丝绦带,服制比书吏高了几品,走在前面。另一个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谢雪侧身让路,但那个朱红袍子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景明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谢雪怀里抱着的冬袍,然后侧头对身后的书吏说:"景明宫今年几套?""回王公公,六套的规制,库里暂时只够五套。""那不正好么,剩一套先调给承恩殿。承恩殿那边今年多添了两个人,不够穿的。"书吏顿了一下:"回王公公,景明宫那边是按制申请的——""按制按制,按什么制你一个书吏跟我说按制?"那朱红袍子的声音扬了半拍,"景明宫才几个人?三殿下一个人用得了六套?"
      谢雪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怀里抱着的五套冬袍叠得整整齐齐,衣裳的布料在他胸口贴着一层厚实的暖意。他听着身后书吏和那朱红袍子的对话,脚步定住了。他没有转身,但他听见了——朱红袍子后面又说了几句,大意是景明宫的人少、用不了那么多、分一套给承恩殿也不打紧。书吏低声应了,重新翻了一遍库里的册子。"那景明宫那套缺的,等补上了……" "补上了再说。承恩殿今冬人手足,不能让人冻着。三殿下那边,少一套也够穿了。"
      谢雪抱着衣裳走出了内务府的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没有乱,呼吸也没有变。但他走到甬道拐角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冬袍——五套,整整齐齐叠着。他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回走。
      回到景明宫,他把五套冬袍送到库房。福安正在库房里清点东西,看见他抱进来的时候数了一下:"五套?"谢雪点了点头:"库里说缺一套,等补上了再送。"福安接过衣裳放在架子上,手指在衣裳的叠痕上压了压,像在确认布料的质量。他没有追问缺的那套是怎么回事。"行了,你先回去歇着。"谢雪转身出去。走出库房之后他没有回耳房,而是走到正殿廊下站了一会儿。风很大,他站在第三根廊柱旁边,背靠着柱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开了,萧烬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门槛后面。
      他看了一眼谢雪站的位置,然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他说:"东西领回来了?"谢雪点了点头。萧烬没有问是几套。"嗯。天冷,廊下添件衣裳。"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谢雪站在廊下看着那道关上的门,忽然想起今天在内务府门口听见的那句话:"三殿下那边,少一套也够穿了。"这句话从耳朵进去之后就没出去,一直停在某个地方,像一颗小石子搁在桌面上没有收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青短褐——新的,才穿了没几天。但他知道那一件不算"按制"的份例,是福安自己从别处匀出来的。景明宫按制的冬衣是六套,今年只拿到了五套。那缺的一套,是被承恩殿拿走的。他站在廊下,风把最后几片石榴叶吹落到青砖面上,沙沙地滚了两圈才停住。他弯腰捡起一片叶片,捏着叶柄转了一圈又放下,让它回到落叶堆里。
      傍晚他去后厨端饭的时候,江婆婆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灶膛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她听见谢雪进来的动静,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今日衣裳不够?"谢雪顿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从哪知道的,但还是答了:"库里说缺一套,回头补。""嗯。"江婆婆没有再问。她把灶膛里一根烧歪了的柴火拨正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一只陶罐里舀了一勺红糖放进谢雪的粥碗里。"喝吧,天冷。"谢雪端着碗低头看着那层红糖在热粥表面慢慢化开,一圈一圈地渗进白粥里,把碗面染成了浅褐色。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甜的,从舌头暖到胃里。
      他在后厨坐着慢慢喝完了那碗粥。喝完之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走出后厨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点了灯,灯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走回耳房的路上经过正殿门口,看见窗纸上透出灯光,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一页一页的。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然后他走回了耳房,推开门、点上灯、在床沿坐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布袋,解开系绳把那根玄青色线头倒在掌心里。他在灯光下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用指腹沿着线头从头到尾摩了一遍。线头还是那根线头,磨得微微起毛的表面在灯光里泛着柔光。他把线头放回布袋里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端着茶进书房的时候,萧烬已经在案前坐着了。他没有批文书,而是在看一卷薄薄的册子——正是上次那本深蓝布面的。谢雪把茶放在案角,没有多看一眼那本册子。他退到门口正要出去的时候,萧烬开口了:"今日再去一次内务府。把那套冬衣领回来。"谢雪站住了:"可是书吏说库里缺——""今日不缺了。"萧烬没有抬头,翻了一页册子,"你去了就说'景明宫按制领第六套'。他若问谁让你来的,你就说'殿下昨日差人问过司礼监'。别的不用多说。"
      谢雪站在门口,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内务府门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把台词背稳了。还是那个书吏坐在台案后面,看见谢雪又来了,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又来了?"谢雪站在台案前面,声音不大但清楚:"景明宫按制领第六套冬衣。"书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谢雪抢在他开口之前把第二句说完了:"殿下昨日差人问过司礼监。"书吏的嘴巴又合上了。他看了谢雪一眼,像是想从谢雪脸上找出一句"这其实是假的"的证据。但谢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站着,像一截扎在砖缝里的木桩子,不长不短,不偏不倚。
      书吏站起来,转身走进库房深处。他翻了一会儿,抱着一套叠好的冬袍走了出来,放在台案上。和昨天那五套一样的质地、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暗纹。"……领走吧。"谢雪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说了一声"多谢",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抱着那套冬袍走回景明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是稳的,一步都没有乱。把衣裳交给福安之后,他走到正殿门口,敲了敲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敲门。"进来。"他推门进去,站在案前。"第六套领回来了。"萧烬正在低头批文书,听见这句话,笔尖停了一瞬。"嗯。"他抬起头看了谢雪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怎么做到的?"谢雪把对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说到"殿下昨日差人问过司礼监"那句的时候,萧烬的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一下墨——一个小小的动作,但谢雪注意到了。萧烬听完之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了谢雪一眼。
      "你记住了。"他说。不是问句。谢雪点了点头。萧烬没有再说别的。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文书。谢雪站在案前等了一息,确认没有下一句吩咐,退了出去。走出书房之后他站在廊下,被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微微出了一些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都稳着。他今天跟那个书吏说话的时候,一句都没有打结。
      风从穿堂灌过来,从他身侧滑过去,卷着几片落叶滚远了。他站在廊下,把那根被风吹歪的铜炉里的炭条用火钳拨正了,拨完之后又拨了拨炉灰,让火苗重新稳起来。然后他退回到第三根廊柱旁边站好,背靠着柱子,把衣领拢了一下。冬袍还在库房里,但他穿着的那件深青短褐今天觉得格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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