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48、钢琴与画室 三角钢琴搬

　　七月中旬的时候，江奕把那架小三角钢琴搬回来了。

　　巩书瑶那天上午从楼上下来，看见客厅靠窗的那面墙空了一块——原本放在那里的旧书柜被挪到了角落，地面上多了四道深色的压痕，是重型家具移动之后留下的。她站在客厅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听见江奕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今天下午到。安装的人说三点左右。"

　　巩书瑶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你把书柜搬走了？"

　　"搬到走廊那边去了。那面墙放钢琴刚好。"江奕正在切菜，头也没回，"之前一直想买，看了好几个月了。上个月跟你说过。"

　　巩书瑶想了想，江奕好像确实提过一次，说"想买一架小三角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那时候她正蹲在窗台前面给茉莉浇水，点了点头说"嗯，挺好的"，然后就过去了。她没想到是真的要买，更没想到这么快。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送货的车停在了花店门口。两个穿工装的人把一架黑色的小三角钢琴从车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搬进花店，穿过柜台的过道，抬上楼梯。巩书瑶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架钢琴从自己面前经过，黑色漆面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一层暗沉的光泽，琴腿的弧度很干净。

　　安装的人调了半个小时。琴凳的高度、琴盖的支撑杆、踏板的松紧，每一样都试过了。其中一个师傅坐下来弹了一串音阶，听了听余音，又调了两根弦的松紧，说"好了"。巩书瑶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那架已经放好的钢琴。靠窗的位置，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落在黑色琴盖上，在漆面上划出一道温暖的亮痕。琴凳摆在正中央，和琴键的距离刚好。

　　江奕从楼下上来，站在巩书瑶旁边一起看着那架钢琴。"好看吗？"

　　巩书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江奕站在她旁边，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句她早就知道会是什么的回答。"好看。"巩书瑶说，"比照片里好看。"

　　"照片里看不出漆面的光。"

　　巩书瑶走进去，在琴凳上坐下来。她轻轻按了一下中央C，那个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来，比电子琴的声音厚，余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次才慢慢散干净。她又按了一个和弦，三根手指同时落下去，音色在空气中叠在一起，像几片叶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江奕走过来站在钢琴旁边，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你会弹？"

　　"不会。就按着玩。"巩书瑶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坐。"

　　江奕在琴凳上坐下来。她坐下去的时候没有马上弹，右手先放在琴键上，掌心贴着键面，像在感受新琴的温度。然后她弹了一个音阶，从低音区慢慢走到高音区，走到尽头之后又走回来。她的右手在走音阶的时候动作很流畅，没有顿，指关节处的移动是均匀的。

　　"怎么样？"巩书瑶问。

　　江奕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音比电子琴准。键感重一些，但弹习惯了就好了。"她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坐旁边听。"

　　巩书瑶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钢琴旁边，坐下了。江奕开始弹一首很慢的曲子——巩书瑶没有听过，旋律平缓，右手在单音上慢慢走着，左手的和弦隔很久才进来一次。她弹完了之后把手放在琴键上方停了一会儿，等余音散干净了才放下来。

　　"这是什么曲子？"

　　"一首很老的练习曲。我小时候学琴的时候弹过。"江奕把手放回膝盖上，"那时候觉得它无聊，只有左手跟右手的配合，没有什么旋律。现在弹觉得刚好。"

　　巩书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的姿势。"你现在弹琴的时候肩膀是松的。"她说，"以前弹电子琴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

　　江奕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可能是新琴坐着舒服。"

　　"是琴凳高度合适了。以前的凳子矮了两厘米，你右手发力的时候肩膀会跟着上去。"

　　江奕看了她一眼。"你连两厘米都看得出来。"

　　"画了那么多张了。"巩书瑶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更多的光照进来落在钢琴上，"你弹吧。我画画。"

　　她坐回那把椅子上，把速写本翻开。江奕转回去面对钢琴，停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始弹那首练习曲。巩书瑶低头画画，铅笔在纸上游走。她画了琴盖上的反光、窗台投在琴键上的阴影、江奕的右手放在琴键上时小拇指微微翘起的弧度。弹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江奕停下来歇了歇。

　　巩书瑶没有抬头。"手疼不疼？"

　　"不疼。"江奕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又放回琴键上，"你以前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是怕我疼。现在问我疼不疼，是知道我弹完了还能弹。"

　　巩书瑶在纸上画完最后一条线，抬起头来看她。"因为你现在真的不疼了。以前问你的时候你说不疼，但是手在抖。"

　　江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没有抖。"现在不抖了。"

　　巩书瑶低头继续画画，画了几笔之后忽然说："江奕。"

　　"嗯。"

　　"你以后每天弹琴的时候，我都在旁边坐着。你弹多久我坐多久。"

　　江奕没有接话。她把手放回琴键上，开始弹另一首曲子。比刚才那首稍快一些，但旋律是轻的，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小波纹。巩书瑶低头画着画着，发现铅笔走出的线条也跟着琴声的节奏变得轻快了一些。她没有刻意调整，笔尖自己找到了那个速度。

　　傍晚的时候江奕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弯腰碰了碰那盆茉莉的叶片。"今天开了两朵。"

　　巩书瑶从画板上抬起头来。"明天还会开。"

　　江奕直起身来站在窗台前面，夕阳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巩书瑶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继续画画。她画的是江奕站在窗台前面碰茉莉叶片的侧影，右手微微伸着，指尖靠近叶片边缘，还没有碰到。那道距离在纸上被画得很细，像一根刚刚绷起来的线，轻轻一碰就会断，也轻轻一碰就会连上。

　　晚饭后巩书瑶把画板搬到了客厅，放在钢琴旁边的地上。她靠着墙坐在地板上，把画板搁在膝盖上，又在画那幅"两只手"的画。她把上面的铅笔线重新描了一遍，然后在两只手之间加了一条虚线，从一只手的指尖出发，延伸到另一只手的掌心上方。那条虚线很轻，像可能性。

　　江奕坐在沙发上看书，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还在画那幅？"

　　"嗯。"巩书瑶没有抬头，"我在想它们碰到了之后会怎样。"

　　"想出来了吗？"

　　巩书瑶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想不出来。还没碰到的时候可以一直想碰到了会怎样。碰到了之后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奕把书放下了一点。"那就等碰到了再想。"

　　巩书瑶把画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两只手之间那条虚线在光照下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把画纸放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七月十四，还在想碰到之后的事。"写完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在琴凳上坐下来按了一个音。新钢琴的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三秒多才慢慢淡下去。

　　江奕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看着她坐在钢琴前面的背影。暮色从窗外透进来，把琴凳和人的轮廓都染成了同一种暖灰色。巩书瑶按完那个音之后坐在那里没有动，看着琴键上自己刚才按过的那根手指还搭在白键表面。

　　"江奕。"

　　"嗯。"

　　"以后这架钢琴弹出来的声音，我都会记得。"

　　江奕把书合上了。"为什么？"

　　巩书瑶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转过来看着她。"因为这架钢琴是你搬回来的。你以后坐在上面弹的所有曲子，都是在这架琴上弹出来的。每一首我都记得。"

　　江奕靠在沙发里，看着她。暮色里巩书瑶的轮廓被窗外的余晖勾了一圈细亮的金边。她坐在琴凳上，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江奕没有回答。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远处隐约的车声。巩书瑶坐在琴凳上没有动，手心还朝上放着。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