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2、旧疤 意外撞见江

　　"弹琴的人手要是伤了，"江奕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声音还是那样平，"就像画画的你眼睛坏了。你知道自己还能活，但你已经不是你了。"

　　巩书瑶站起来。她沿着过道往前走，走到舞台前面，在刚才那个男人站过的位置停下来。她比陈屿矮了半个头，抬头看江奕的时候，江奕坐在舞台边缘，她们的视线刚好是平的。

　　"你右手还能做什么？"巩书瑶问。

　　江奕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想了想："端杯子、翻书、开门、吃饭拿筷子，左撇子能做的事我都能做。"

　　"能摸猫吗？"

　　"……能。"

　　"能削苹果吗？"

　　"不太行，削得歪歪扭扭的。"

　　巩书瑶点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把手伸进帆布袋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支炭笔和一个新的速写本，递到江奕面前。

　　"那你用左手写个名字给我看看。"

　　江奕看着那本递到面前的速写本，看了几秒，然后接过去了。她翻开封面，拿起炭笔，用左手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笔迹不太稳，笔画有些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能看出来是练过很多次的手写体。

　　巩书瑶凑过去看。江奕写的是：江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抖一些，像是临时起意加上的：谢谢你今天路过。

　　巩书瑶把速写本拿回来，合上，抱在胸前。她看着江奕，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你昨天说今天十点。"巩书瑶说，"现在九点五十九。你弹吗？"

　　江奕看着她。月光下这个女孩抱着速写本站在那里，卫衣的帽绳一根长一根短，扎头发的皮筋松了，碎发落了一脸。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郑重的地步，像在问一件关乎生死的事。

　　江奕慢慢从舞台边缘站起来。她走到钢琴前面，在琴凳上坐下，伸出左手，按了一个音。

　　"今晚弹肖邦。"她说，"你画你的。"

　　巩书瑶回到第三排坐下，翻开速写本，翻到江奕写了名字的那一页。她看了看那两个字，笔画抖得厉害，但每一笔都尽力了。她拿起笔，在"江奕"旁边开始画。

　　这一次她画了脸。

　　琴声响起来。比昨晚那两首都要沉，低音区的音符像深水里的暗流，在高音区细碎的旋律下面缓缓涌动着。巩书瑶不知道这首叫什么，她也没有问。她只是低着头画，把月光下那个坐在钢琴前面的侧影一笔一笔地描下来，画她眼角的细纹，画她下颌微收的姿态，画她左手在琴键间移动时小拇指微微翘起的弧度。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往舞台上看了一眼。

　　江奕闭着眼睛。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碰过琴键。只有左手在弹——一只左手，覆盖了原本需要两只手才能完成的和弦与旋律，有些地方节奏明显被调整过，低音区多停留了半拍，高音旋律少了几个装饰音，但整体的轮廓还在，那首曲子还在。

　　巩书瑶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画。

　　她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了，她不用问也知道，它就叫：我还能继续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