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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手 出了宫 ...


  •   出了宫城前庭,长街还是那条长街。

      青石板,暗绿苔藓,两旁的店铺门板半开半合。卖饼的摊子还在冒热气,摊子后面那个"下半身盘在凳子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锅还在,油还在翻滚,白气还在升。但白气升到半空就散了,散开的形状不对——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比之前张得更大。

      王持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右手缩在袖子里,第四片鳞贴着指骨搏动。她走出一段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薄薄一层衣料底下,那片嫩红的鳞正在一下一下地凸起来,像有什么要从皮肤下面顶破出来。

      她重新拢了拢袖口。没停步。

      身后血滴声跟着。咚。咚。咚。

      长街尽头,拐过最后一个弯,邺城南市出现在眼前。

      南市比宫城前庭热闹。摊贩、行人、马蹄声、吆喝声——都有。可她一踏进南市的范围,那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消失,是往后退了。像水面被石头砸中之后,涟漪朝外荡开,空出一个圆形寂静。

      她在圆心站着,扫了一圈。

      卖菜的蹲在筐后面,筐里的菜叶子是暗红色的。赶车的坐在车辕上,鞭子攥在手里,手指比正常人多了两节。路中间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蹲在地上,背对着她,正在把什么东西往地砖缝里塞——一截一截的,暗褐色,细长,像蚯蚓,又像更细的手指。

      她没看第二眼。目光越过摊贩、越过行人,落在南市最南边一间茶肆的二楼。

      茶肆二楼的窗开着。窗后坐了一个人。

      黑衣。头发灰白,但脸很年轻,像保养得极好的中年人。左手搁在窗沿上,食指上套着一枚黑玉扳指。扳指内侧有一圈细密的、暗色的纹路,远远看像花纹,细看会动。

      那个人在看她。

      王持剑也看着他。隔着半条街,两双眼睛对上。那个人没有动,只是放在窗沿上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窗框。

      叩。

      王持剑身后的血滴声停了一瞬。

      她没回头。

      "阿灼,你在这里等我。"

      身后沉默了两息。

      "……他在楼上。"

      "我知道。"

      "他手里有东西。像……活的。"

      "我知道。"

      "他不只有一个人。屋子里还有三个。站着,没动。"

      王持剑笑了一下。

      "几个都行。你在这里等。"

      她迈步朝茶肆走去。身后没有再传来回答,但血滴声重新响起来了。咚。咚。咚。她听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走进南市的人群。

      人群在她经过的时候朝两侧分开——自然的、不做作的,像水流绕过石头。她走过的地方,那些摊贩重新开始吆喝、行人重新开始走动,声音像被按下了播放键。

      她走到茶肆楼下,推门。

      门内光线昏暗,一楼没人。楼梯在左手边,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响。她上到二楼。

      二楼只有一桌。靠窗的方桌,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盘没动过的点心。黑衣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灰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干净,看不出具体年纪。他左手搁在桌面上,那枚黑玉扳指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身后的角落里,站着三个穿深灰色短打的人。没表情,没动,呼吸几乎听不见。像三根钉在墙上的桩子。

      王持剑在桌前站定。

      黑衣男人抬起眼,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不大不小,眼白干净。很普通。普通到不像是一个会坐在这间茶肆二楼等她的人。

      他开口。声音不沉不尖,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账单。

      "王姑娘。坐。"

      王持剑没有坐。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他。

      "你谁?"

      他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叩。

      "净天监,监正。崔琰。"

      王持剑的嘴角弯了一下。梨涡没出。

      "沈知寒的顶头上司?"

      "上下级而已。谈不上顶头上司。"

      "沈知寒让我别拔剑。你让我坐——你们净天监到底几拨人?"

      崔琰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比沈知寒的"完成信号"更淡,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就平了。

      "两拨。我和他。"

      "你是哪拨?"

      "我是想把事情解决的那拨。"

      王持剑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四片鳞暴露在空气里——三片青黑,一片嫩红,嫩红的那片还在搏动。崔琰的目光落在第四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第四片。"他说。

      "嗯。"

      "长得比我预计的快。"

      王持剑的笑收了半寸。

      "……你预计的?"

      崔琰左手食指又叩了一下桌面。

      "你的第四片鳞,是我催的。"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茶还不错"。

      茶肆二楼的空气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变得更沉了。王持剑站在桌边,右手的鳞片齐齐翘起——四片都翘了。嫩红的那片也在翘,搏动更快了。

      她看着他。

      "再说一遍。"

      "你入城的时候,我已经在邺城了。沈知寒在三里外给你的剑画标记——我在两里外,给你的手画了另一道。"

      "……什么标记?"

      "引导。"

      "引导什么?"

      "引导第四片长出来。"

      崔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等人消化这句话。

      "没有我那道引导,你的第四片至少还要一个月才会出现。邺城等不了那么久。我也等不了。"

      王持剑站在桌前,笑容已经完全不见了。她的嘴角平着,梨涡消失,眼睛里的热度在往下退。

      "你催它出来,做什么?"

      崔琰搁在桌面的左手食指,叩了第三下。

      "让它长出来,你才能斩第三剑。"

      "……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剑,斩的是注视。第四片长出来之后,你的剑就能斩'源头'了。没有第四片,你斩不了那口井,斩不了地上那个东西。你只能一直斩它投射出来的影子,像砍水里的倒影。"

      "第四片长出来,你就能砍到水底下的那个东西。"

      王持剑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鳞片——三片青黑,一片嫩红。嫩红的那片在搏动,一下,一下,像在替什么计数。

      "你知道——"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长第四片的时候,疼不疼?"

      崔琰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疼。"

      "你催它长出来的时候,知道我疼不疼?"

      崔琰没有回答。

      王持剑把他的沉默接住了。她点了点头,然后把右手重新塞回袖子里。

      "行。第四片你催的。第三剑能斩地下的东西——"

      "——那第二剑呢?"

      "第二剑斩什么?"

      崔琰看着她。

      他的左手食指没有叩桌面。他把它抬起来,隔着桌子,指向她身后。

      指向楼梯口。

      楼梯口,阿灼站在那里。

      他的左手垂着,血滴在木质的楼梯板上。咚。咚。咚。他的眼睛没有看王持剑,看着崔琰。空的。没有内容。但他的左手——那只滴血的、永远不愈的左手——在崔琰指过来的那一瞬间,举了起来。

      横在胸前。

      像挡。

      王持剑没有回头。她看着崔琰的手指越过她肩头指向阿灼的方向,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梨涡出来了。

      "你知道他是谁?"

      崔琰把手收回去。搁回桌面上。

      "知道。"

      "他是谁?"

      崔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是你第二剑的剑鞘。"

      王持剑的笑没有动。
      但她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攥紧了。那片嫩红的、还在搏动的第四片鳞,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疯狂地扎进她的指骨里,带来一阵几乎要咬碎牙关的剧痛。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底那层极薄的红血丝,瞬间浓烈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剑鞘?"

      "你的剑是他造的。他的伤是你的剑切的。他拿着剑的时候,所有注视都会落在他身上——因为你拿剑的时候,注视落在他手上。"

      "他是你的容器。"

      "你在剑在,他在你就在。"

      崔琰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着王持剑。

      "第二剑斩他。斩完之后,你就没有容器的限制了。你的第三剑——斩地下那个东西——才能真正劈得下去。"

      王持剑站在桌边,右手缩在袖子里,四片鳞贴着指骨。一片嫩红的,还在搏动。她的笑还在,但梨涡变浅了。

      她没有看阿灼。

      她看着崔琰。

      "你让我斩他,再斩它——"

      "——斩完之后呢?我还剩下什么?"

      崔琰搁下茶杯。他的左手食指终于叩了第四下。

      叩。

      "你剩什么,你自己选。"

      "但你不斩他,你什么都剩不下。"

      茶肆二楼安静了很久。只有阿灼的血滴声在响。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数。

      王持剑终于回头了。

      她回头看向阿灼。阿灼站在楼梯口,左手横在胸前,指尖蜷曲,血从指缝往下淌。他的表情还是空的,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情绪,是一个方向。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阿灼。"

      "嗯。"

      "你刚才在底下,听到他说的了?"

      "……听到了。"

      "你知道他让我斩你?"

      "……嗯。"

      "你怕不怕?"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那只横在胸前的左手,血滴声重新砸在木板上。

      "你说过,我手凉。"

      "烧一烧就热了。"

      王持剑看着他。

      她笑了一下。梨涡深深的。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崔琰。

      "你走吧。"

      "我不斩他。"

      崔琰的左手食指停在桌面,没有叩下去。他看着王持剑,深褐色的眼睛平平的,没有任何表情。

      "你知道不斩他的后果?"

      "知道。"

      "你知道他终归要走的?"

      王持剑的笑容停了一瞬。

      然后她重新弯起嘴角。

      "他走不走是他的事。"

      "我捂不捂,是我的事。"

      崔琰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衣料拂过桌面,没有声音。他身后那三根"桩子"跟着他动了,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往楼梯口走去。

      他经过阿灼身边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还能撑多少天,你自己知道。"

      阿灼没有说话。

      崔琰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门板合拢声里。

      茶肆二楼只剩她和阿灼。

      王持剑站在窗边,右手缩在袖子里。四片鳞贴着指骨。嫩红的那片还在搏动。

      她没回头,说:

      "阿灼。"

      "嗯。"

      "你的手还能撑多少天?"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你下次疼的时候,告诉我。"

      她转身,朝他走去。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滴血的左手。掌心贴掌心。
      他的血是热的,烫得像火。而她袖子里的那片嫩红色的鳞,却冷得像冰。
      冰与火在她的掌心里交锋,她却握得更紧了,拽着他往楼下走。
      “走。”
      “去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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