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旧戏 ...
-
本文为虚构小说。人物、作品、机构、事件均为虚构;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作品、机构或事件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许闻夏三十五岁那年,《长夜渡》又重播了。
平台做十五周年纪念。首页横幅换成旧海报。海报重新修过,颜色比当年冷,雪也更白。十九岁的许闻夏站在长阶尽头,手里握着一把断刃,衣袍被风吹得很高。容望舒站在他身后半步,伞沿压低,眼睫垂着,像替他看一场还没有落下来的雪。
许闻夏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助理把明天的采访提纲发过来,手机亮了一下。他没有看。
投屏正在播放纪念预告。
第一帧就是容望舒。
三十五岁的容望舒,从长廊尽头走出来,青蓝色戏服,腰身很窄,脸上妆压得很淡。镜头推近时,他抬了一下眼。那一眼里没有热,也没有冷,像一盏灯被布罩住,只漏出一点边。
弹幕从屏幕上飘过去。
“容望舒这张脸,当年真的杀疯了。”
“他和许闻夏那年双封神。”
“别嗑真人,十五年了。”
“可是他看他的眼神不像演的。”
许闻夏拿起遥控器,把弹幕关了。
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预告片里的风声。
《长夜渡》开拍那年,许闻夏刚十九岁。
他是从试镜里杀出来的。
那时他没有大公司,拿得出手的代表作都是孩童角色。经纪人替他把试镜片段交上去后,几天没消息。他自己又录了一版,半夜三点发给选角导演。
第二天早上,选角导演回了两个字。
“再来。”
他去了。
那天试镜棚里很冷。许闻夏穿一件旧黑T,头发被风吹乱,进门先鞠躬。导演坐在正中,编剧翻着本子,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容望舒。
他穿白衬衫,外面搭一件深色长外套,手里拿着剧本。许闻夏进来时,他没有立刻抬头,只用笔在页边划了一道细线。许闻夏只见得那手指纤长,骨节似润玉。
选角导演说:“闻夏,演第三十二场。”
许闻夏点头。
那一场是少年将军第一次知道自己被利用。台词不多。他站在空棚中间,对着一把椅子演。
前两句,他按经验悲愤动容。第三句,他忽然敛住眼里悲光,反而嘴角上扬轻笑了一下。
眼睛没动,笑容很轻,却山河破碎,像少年人第一次学会恨,又不肯承认自己疼。
容望舒终于抬头。
他看了许闻夏一眼。
许闻夏没看他。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把空椅子上。说到最后一句时,手垂下来,手背上青筋一绷,很快又松了。
棚里没人说话。
导演低头看着监视器里的定格,容望舒把剧本合上。选角导演看向导演。
导演点头。
容望舒站起来,走到许闻夏对面。他身量极长,比少年的许闻夏高出一截,肩线很平,袖口扣得严整。没有寒暄,只问:“准备好了吗?”
许闻夏说:“好。”
许闻夏后来一直记得那一次。
容望舒第一句台词出口,棚里的空气像被人收窄。不是他气场压人,而是似乎所有杂声都被收走,许闻夏的世界只剩下对方的呼吸、停顿和眼睛。这个声线,如同上天吻过,导演一直偏爱同期收声。
许闻夏接得很快。
他本来就快。反应快,情绪快,眼睛里有火,是新生代里最不可小觑的演员。容望舒慢。他慢半拍看人,慢半拍低头,慢半拍开口。那半拍里留出许多东西,戏里的许闻夏一脚踩进去,差点没出来。试完之后,导演看了监视器回放。容望舒站在旁边,没说话。
许闻夏还喘着气,脖颈上有汗。他看向导演,又看向容望舒。
容望舒的目光落在监视器上。侧脸干净,下颔优美,唇线很淡。他看了几秒,偏头问导演:“他的特写能再近一点吗?”
导演说:“你觉得?”
“眼睛里有东西。”
许闻夏站在灯下,少年的眼睫上似有微光。
《长夜渡》的围读持续了十天。
容望舒话不多。他总是提前到,坐在窗边,剧本页边写满小字。许闻夏坐他斜对面,常常低头看台词,嘴里无声地念。念到拿不准情感层次的地方,他会抬头望着容望舒:
“容老师,这里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容望舒看一眼那页。
“他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
“说了就没有退路。”
许闻夏点点头,又问:“那他其实想说吗?”
容望舒笔尖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他。
十九岁的许闻夏坐在长桌对面,袖子卷到手肘,眼睛里细细碎碎有光亮。灯光落在他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楚。他问得很认真,不像在问表演,倒像在问一个人为什么不肯活得痛快一点。
容望舒说:“想。”
“那为什么还忍?”
容望舒把笔帽扣回去。
“下一场导演解读你会知道。”
许闻夏笑了。
“容老师,你怎么也卖关子。”
编剧在旁边笑:“望舒是最懂这个角色的人,你跟着他走就行。”
容望舒不接这句。
他把剧本往许闻夏那边推了一寸,指着页边一处空白。
“这里别急。你看我眼神转换之后再说。”
许闻夏低头看。
容望舒的字很小,写着两个字: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