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埃阿尼什 如果时间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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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客戍挪了挪，窝进蔡候之怀里，头靠在他温暖宽厚的胸膛上。
蔡候之用手掌捧起他的脸，额头贴着印客戍的额头，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怎么了？”
“我想起毕昇了。”印客戍声音低落。
“……”
一时之间，蔡候之不知道该先安慰印客戍别难过，还是先质问他在自己床上提别的男人，又或是先安慰自己没关系。
毕昇是北宋人，他发明胶泥活字印刷术时，印客戍已经身处印度，不在华夏了。但他受到感召，仍以灵体形式出现在了毕昇眼前。
毕昇在世时，如果印客戍的灵体突然消失，就是去了毕昇那里。
而这一段时间，蔡候之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他不认识一个叫毕昇的人。关于他的一切，除了沈括在《梦溪笔谈》中的只言片语，他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印客戍。
印客戍很兴奋地告诉他，毕昇就是那个人。那段时间里，毕昇总是出现在印客戍的话语中。他说起毕昇时，充满了纯粹的快乐与喜悦。
蔡候之希望自己保持风度，但还是难以克制地忮忌。
这种复杂心情，困扰了他接近四十年，直到毕昇离世。
印客戍那一天却没有哭，而是对蔡候之说：
“哥哥，你说得对，我相信他还会回来的。”
蔡候之：“……”
他承认，那一瞬间，他堂堂永生不死的超凡存在，羡慕起了一个小小凡人。
那时候他与印客戍还是他单恋对方的关系，他不能表现他的羡慕，哪怕他在听到印客戍提起毕昇时酸得连致南征那样脑袋一根经的家伙都感觉不对，自动自发的远离。
但他不能说。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这毕竟是毕昇大死的日子。
他那时只是浅笑，抚摸印客戍的头。
他说：“是的，他终会回来。”
如今，一个本该温馨的夜晚，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窝在同一个被窝里，是名正言顺的伴侣关系。
这个时候，印客戍却又提起来毕昇。
你看着我时，想起的却是他吗？
蔡候之眼神一沉。
嘴上却说着：“别难过，阿印，别难过，我陪着你。”
他已经在盘算怎么追踪毕昇转世的灵魂了。
看在他的前世创造了印客戍的份上，他可以把他投到非洲去做个国王酋长什么的，也算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突然，印客戍仰起脸，吻了蔡候之的嘴唇一下。
蔡候之正谋划着呢，印客戍突然这么来一下，让蔡候之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我爱你，蔡候之。”
印客戍眼巴巴的看着他。
蔡候之：“……”
他“嘶”地轻吸一口气，真的很轻很轻。
他慢慢地低头，给足了印客戍逃跑的空间，但印客戍不躲不避，只是闭上了眼。
于是，蔡候之回吻了他。
起初很轻，很慢，然后逐渐加深，变得又快又重。
密匝的吻，让印客戍感觉密不透风。
待到一吻毕，两人皆是气喘吁吁，像是用力疯狂过一场。
“蔡候之，”印客戍忽然笑起来，揶揄地看他，“你刚刚是不是又东想西想啦？”
他贴近，说：“我提起别人的时候，你总是黑脸黑的好明显。”
蔡候之失笑：“有那么明显吗？”
“其实也没有，”印客戍使坏地笑，“是我总在看哥哥，所以哥哥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变化都能发现。”
好一个对写。蔡候之听懂了印客戍的调侃。
蔡候之吻了他额头一下，拥他入怀，叹道：
“我还真是有点太惯着你了。”
“都敢开哥哥的玩笑了。”印客戍笑着接了一句。
印客戍又问：“那我恃宠而骄，哥哥还惯着吗？”
蔡候之真的拿印客戍毫无办法，无奈道：“还惯，哥哥在一日，就惯一日。”
印客戍终于满意，安分地开始睡觉。
蔡候之温柔地注视着他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若是灵体也能做梦，那想必也是一夜好梦吧。
次日，晨光刚刚透过窗棂照进室内，丹尼尔就醒了过来。
他觉得这一夜睡得很舒服。往旁边一看，他的两位室友已经不在了。
于是，丹尼尔也下了楼。
下楼后看见的第一幕，让丹尼尔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似与平时不同。
蔡候之在看书，印客戍靠着他的肩，手上把玩着什么。
丹尼尔凑近一看，发现是蔡候之平时戴在耳侧的黄金羽毛状发饰。他这才注意到，蔡候之今天居然不是披着头发，而是全部梳了起来，呈马尾状。
他们这边很少有人会是这个发型，丹尼尔看着觉得很新奇。
但他不得不承认，完全展露出比例优越的五官后，蔡候之更加俊美了。
“早安。”他对两人打招呼。
“早安。”印客戍笑眯眯的回他，很是青春洋溢。
蔡候之也面容温和，微微点头。
吃过早饭，丹尼尔决定正式提出离开的事。
印客戍听了并不太意外。看到丹尼尔刚来这座城市时的反应，他就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于是，印客戍微笑道：“祝福你，我的朋友。这是一座对外乡人很友好的城市。有国王的特许，你在这里住满一年就算是自由民了。而这一年内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拜托了行会的人照顾你。”
丹尼尔心中充满对印客戍善良举动的感激，衷心道：“谢谢你，李，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印客戍出门在外一向自称“李华”，算是对唐朝和华夏的一种怀念。
待到正午，印客戍和蔡候之装模作样收拾好东西，在丹尼尔的再三挽留下，继续启程了。
他们将这座行会的房子留给了丹尼尔，在行会收回之前，丹尼尔都可以在这里暂时居住。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德国科隆。
那里有着举世闻名的科隆大教堂。
——也是唯一一个三枚光点的所在地。
而另一边，致南征和霍曜也获得了几个雕版字，仍在一路向南。
两人先是进入了葡萄牙。
霍曜臭着脸驾驶马车，致南征悠然自得地坐在马车上，一点也看不出要去寻找雕版字的急切，活像是外出游玩的富家公子。
他一路东看看西看看，也没有施法，就顶着这样一张令人惊艳的东方美人脸招摇过市，惹来路边当地人的侧目。
“嗨，霍曜，你知道吗？我来过葡萄牙。”致南征实在闲的没事儿，便又开始骚/扰霍曜。
这位惯爱穿红衣的长发美人凑近霍曜，笑嘻嘻的，要跟他聊天。霍曜忍着他一路，都快被他烦死了，闻言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致南征：“诶诶诶，你这什么表情啊，羡慕我出海早啊。”
霍曜心道：呵呵，羡慕你下海早。
“我可告诉你，我当时还遇到这里的王子了呢。”致南征得意的说。
霍曜一张扑克脸：“哇，那还真是好厉害啊。”
“诶，你这人真是好讨厌。”致南征深感无趣，坐回马车里。
终于安静了。霍曜松了一口气。
很快，他们便到了萨格里什。
致南征兴致勃勃：“霍曜，我们是直接去找这里的教堂，还是先拜见这里的主人？”
霍曜虽然是火药，一点即炸，但行事时还算沉稳。
他沉吟片刻道：“葡萄牙不比波兰，黑死病以后这里发生的变化太大了，我们还是谨慎一点，先从当地主人这里了解些情况。”
致南征乐得多在这里玩一会儿，自是无有不应。
于是，他们便去拜访此地的主人——葡萄牙王室成员，有“航海家亨利”之称的恩里克王子。
这位王子天生就该是个航海家，却从来没有出过一次海。不过他组织资助了许多次航海探险，在萨格里什建立了航海基地，对葡萄牙的航海事业有极大贡献。
作为两个外来的东方人，一般情况下，他们是很难直接见到庄园主人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看见他们的东方面孔，庄园管家立即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入庄园。
恩里克王子的庄园很大，景观植被做得很好。庄园整体希腊风格很明显，同时富有天主教色彩。美则美矣，然而致南征和霍曜都看不爽教廷，自然无心欣赏。
管家引他们进入会客厅，在此停下了脚步。
身着传统繁复服饰的年老管家露出标准的笑容：“请两位贵客在此稍候片刻，容我通禀主人。”
致南征和霍曜自然只能等待。
很快，管家请他们进去。
“主人请二位书房在说话。请二位允许由我带路。”
他们跟着管家，一路进到书房。
书房内的书柜上摆满了珍贵的典籍，多数与航海有关。正对门是一幅巨大的航海图，里面囊括了欧亚非三个大洲，地图边缘描绘着天主教中众神和天使。
一个高大挺拔，肩背宽阔的身影正站在航海图前，背对着来客。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
那是一张中老年男人的脸，额头眼尾布满细纹。但他同时也有着栗色的头发与尚显清透的蓝色眼眸，这些痕迹依稀透露出他年轻时的俊美。
这便是此地的主人，恩里克王子。
此时，在看到致南征的第一眼，这位身份尊贵的王子难以抑制地睁大了眼睛。
他颤抖着声音，轻声问：“是你吗，致？”
管家夏洛克从未见过他的主人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的主人一向是最优雅得体，最受人尊敬的。
当初，他的主人为了航海目标，选择远离政治中心里斯本，定居在葡萄牙西南端的萨格里什。在这里，他大力扶持航海事业，开办航海学校，支持了哥伦布的航海冒险，成为一代航海人心中的精神领袖。
即使抛开这些，他伟大的主人也是一个骁勇的十字军战士，在对北非的行动中立下赫赫战功。
他从来都是果断的，冷静的，是个钢铁一样意志坚硬的男人。
何曾、何曾像现在这样失态？！
霍曜同样不解，狐疑的看向致南征。
他说他认识一位葡萄牙王子，难道还真有这个人？还就是眼前这位？
霍曜一向拿致南征的话当废料处理，没想到里面还有真东西。
“你认识他？”霍曜用的是华夏语，这两个洋人都听不懂。
“啊，是他啊……”致南征同样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故人，“没想到他都这么老了。”
管家眉头一皱，“请你们不要使用东方语言。”
“夏洛克。”恩里克王子不悦地扫了管家一眼。
夏洛克立即噤声。
恩里克面对致南征时，又恢复了温和的神态。
他几乎是痴痴地望着致南征的脸，“你果然没有变老，还像当初一样”
下一瞬，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又失落地低下了眼：“但我已经老了。”
他一副强打精神的样子，勉强笑道：“夏洛克，给客人赐座。”
霍曜和致南征刚落座，这位王子又以一种怀念的语气对致南征说：“你还记得当初的事吗，致？”
霍曜听着这话，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怪怪的。于是眼神示意致南征，快点说清楚以前发生了什么，他和这位王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致南征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干脆直接传了一段记忆给霍曜。
读取记忆只有短短几秒，但记忆内容之丰富却令霍曜足足闭嘴了一分钟。
“……”
致南征，你这杀千刀的坑爹呢！
你到底对人家王子做了什么啊？！
四十年前，葡萄牙南端。
致南征是与四大发明里一起出海的，但因为一些原因，他与其他三人暂时处在一个各忙各的状态。
他喜欢出海，几天便来到葡萄牙南端海岸。
第一天，他登了船。
那时候整个西方世界能见到的东方人并不多，像他这样拥有东西都能通吃的美貌的东方人更是少见。所以一登船，他就遭到几个男人不怀好意的接近。
致南征顺着他们到了船舱里，当一个油头垢面的粗壮男人企图将手伸向他的脸时，他还是维持着笑容，只是眼神已经冷下去。
结果还不等他出手，一个船员已经将那个男人打翻在地。
那可真是一场闹剧。
那个男人自然有同伙，但船员们也不是好惹的，尤其是在海上的时候。
两拨人先是打了一架，然后发现双方都占不到便宜，又在围观人的劝说下开始假模假式地讲理。最后船长赶来，终结了这场闹剧。
自始至终，致南征就在一边笑着看。
“你最好老实点，东方人，”船长双眼阴鸷，警告的盯了致南征一眼，“如果再因你惹起事端，我会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致南征可没那么容易觉得被羞辱，好脾气的点头应是。
等到人群散去，船上的人俨然都把致南征当成了“东方来的妖姬”。虽然是个男的。
致南征却只是神态自如地回到甲板，礼貌地询问一个围观者，最开始替他出头的那位船员在哪里。
那个人告诉了他，他点头微笑，说了一声谢谢。
等他转身，那个人立刻变了脸，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不要脸，这么快就抱大腿找/草。”
可一想到致南征那张漂亮的脸，他又有些心痒，愤愤不平。
“妈/的，那男的真走运。”
致南征找到那位船员时，对方正在自己房间处理伤口，房门敞开着，并没有关。
“你好。”
致南征走路没声。突然的一个招呼，将那位受伤的船员吓了一跳，棉布狠狠按在脸上的伤口上，痛得这位壮汉“嘶”了一声。
“靠！”他骂了一句，回过头时，眼色便有些不善。
“小美人，你最好有事。”他的声音粗哑，语气也很恶劣。
他收拾好脸上的伤，眼神打量着致南征。
一位典型的东方美人，身形不粗壮也不过分纤细，恰到好处的修长。一张脸极其耐看有韵味，深受造物主偏爱，尤其一双上挑含笑眼，更是点睛之笔。一身红衣，服饰奇异，却与他的气质格外相配。
致南征迎着这样略带欣赏，完全不含冒犯的目光道：“我来是为了感谢你，谢谢你替我出头。”
男人听到这里，哼了一声，自顾自的做起了自己的事，不知是在收拾什么。
他道：“船上有规矩，谁都要遵守，我也不是在为你出头。”
致南征微笑：“我只看结果。”
男人不说话了，背对着致南征，显得肩膀很宽阔。
致南征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位年轻水手回了头，不耐烦地拧着眉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只是希望记住帮助过我的人的名字，”致南征无奈的一摊手，“毕竟船长警告过我，要是再惹事就把我扔下海喂鱼，我总要记住你的名字，才能在天堂祈祷报答你。”
男人的眉头舒展开：“肖葛老头只是嘴上硬，不会真的拿你去喂鱼。”
“是吗？这样最好。”致南征先是微微睁大眼，表示惊讶，然后露出欢喜的神色，点了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既然你在忙，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致南征转身便走。
“……等等！”
致南征状似不解的转过头。
只见那高大的水手忽然扭扭捏捏的。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黑脸上看不出脸红的痕迹，但眼神却一直在回避致南征的视线。
“……你不是问我，我叫什么名字吗”
“记住了。”
他终于注视着致南征的眼睛。致南征发现他的眼睛形状很漂亮，漂亮到完全与他壮汉的样子不符。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然后说。
“我叫吉尔·埃阿尼什。”
……
如果时间向后一百年，回看历史，我们就会知道。
这个名叫吉尔·埃阿尼什的男人，便是那位在后世赫赫有名，越过了令欧洲水手畏惧的博哈多尔角，打开了沿非洲西海岸南下探索的大门的传奇船长。
但此时此地，时间并没有加速流动。
所以，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红着脸的船员，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埃阿尼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