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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忘忧烟(3) 他们 ...

  •   他们在码头不远处找了一栋写字楼,十多层,不高,天台刚好可以纵观整个码头。

      海风呼呼地刮,把天台上晾晒着的床单被罩吹成一片片白帆。季禾灯蹲在两床被单之间的空隙里,端着望远镜一眨不眨地盯着,被单打在后脑勺也毫无察觉。

      闻坎坐在水箱阴影里的水泥台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曲起那条腿的膝盖上,手指之间捏着数根消去颜色的线,无声地向下,向整个码头延伸而去。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乌曜那通教育后,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不小心有了肢体接触,也立马像触电一般分开。

      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整个码头高速运转,工人们在集装箱之间来回小跑着,卸货、装货、没人停下来,叉车的轰鸣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得到。但他们动作里都带着一种透支体力的迟钝。

      他们午休会在生活区吸上两根,但并没有任何异常,一切正常得诡异。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海平面,水泥地上的影子由短变长。

      直到下午五点半,食堂亮起灯,工人们从岗位上撤下来,三三两两地进了食堂。领导层都下了班,私家车鱼贯而出驶出码头。

      吃过了饭,他们散落在生活区各处开始抽烟。

      “开始了。”季禾灯开口,闻坎没接话,但是季禾灯感觉到他靠了过来,肩膀擦过一阵衣料窸窣声,然后是熟悉的味道。

      闻坎接过望远镜,迅速地扫了一遍。随后对着两个工人停顿一会,又把望远镜递给季禾灯:“你看他们的眼神。”

      季禾灯重新看过去,那些工人抽上烟后,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眼神从疲惫变得空洞,仿佛瞳孔都涣散掉了。

      随后他们像是被施发了无声的号令,都朝着同一个当下迈出步伐,烟灰落在胸前也没人去弹。

      “这像是没魂的躯壳一般啊。”乌曜滑翔回来,也跟着看了几眼,随后说。“大人,西边铁路桥洞,来了一辆厢货车,看着不像正经车。“

      闻坎手指碾动,他的金线早就缠住了所有工人的脚腕。“走。去看看。”

      “嗯。”季禾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二人到天台边缘,闻坎冲他伸出胳膊,而季禾灯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像是身体先于意识,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脖子,闻坎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向下一跳。

      丝线拉慢了动作,二人轻盈落地,闻坎轻轻把他放下。

      写字楼后面没有人,只停了几辆车,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野草的气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一切都很安静。他们向着西侧的栅栏豁口跨进一条土路。贴着墙根,顺着金线找过去。墙上枯萎的爬山虎刮擦着季禾灯的脸。

      土路尽头,他们隐约看见工人们在阴沉的暮色中移动,连迈腿的高度都一模一样,诡异得不像活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的珠子,正在被拉向同一个地方。那烟气始终缭绕着他们,风也吹不散。

      绕过大路,拐了几条窄巷,穿过桥洞,桥洞后面果然停着一辆暗灰色的火车,漆面斑驳,没有车牌,看起来像是报废品。

      车厢后门大敞着,里面黑漆漆,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

      他们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进了车厢,最后一个工人进去后,伸出手拉上了门。发出一声沉重闷响。然后那辆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团灰黑色的烟。轮胎碾过枯枝碎石,朝着更少有人烟的郊区驶去。

      闻坎从树影里直起身,抬起右手。指尖上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金线在暮色中绷紧,像是一根被鱼拖曳着的钓线。“走,开车去。”

      黑色越野车与货车错开几个路口,远远地跟在后面。道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稀,路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开了大约半个小时。

      “他们停车了。”闻坎也在岔路口减速。

      “这荒郊野岭的,他们来这干啥?”乌曜的好奇心达到顶峰。

      季禾灯也迫不及待想下车追过去。

      闻坎把车停在一片杂木林边缘,下车熄了火:“走树林。”

      推开车门,野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沿着林间一条若隐若现的小道跑过去,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跑了大概十五六分钟,到了灌木丛尽头,他们蹲下身来。

      乌曜飞回来说:“大人,前面有个狗粮厂,他们都在那下车了。“

      只见那个厂房大门上挂着一块灯牌,子图是廉价广告常用的圆体字,忽明忽暗地闪着,上面写着“PP狗粮厂”。

      里面的厂房大卷帘门半开着,好几辆厢式货车停在院子里,还有一辆正在开进去,停稳后,下来的是穿着陌生工服的人,而相同的是,抽的同一种烟。

      “还有其他受害者?”季禾灯看着那一排货车,有六两。“如果一辆车装着一处工地的工人,那是不是狗粮厂也不止这一处……”

      “看来是的。”闻坎收回金丝,手指轻捻。“里面不下二百人,如果一处据点至少百名工人,那这么大的城市,被这样控制的恐怕已经数不清了。“

      如果能把那些据点都找到……闻坎像是一个猎人,嗅到了大型猎物的气息,他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高速流动的簌簌声,在耳膜深处像是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去。自己跟了季禾灯才几天?从废旧小区到码头到狗粮厂,一个小小的祈愿能扯出这么大的产业链。这种规模的网,他自己不知道要有什么运气才碰得到……

      原本以为这是条捷径,没想到是一搜巨轮,轻轻松松地载着自己驶向深海区。

      “去看看他们都在干什么。”季禾灯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尽管大脑高度兴奋,却一点都没浮现到脸上,闻坎点头说:“好。”

      他们猫着腰沿着灌木丛移动到厂房北侧,那里有片废旧器材,月光下投出一片阴影,作为天然掩护。

      二人翻越围墙进去,沿着这片阴影跑到厂房后,后墙上挂着铁质的室外楼梯,被风雨侵蚀得锈迹斑斑,二层平台边有一排废弃的排风口。

      “从这里爬进去。”闻坎抬手扣住百叶边缘,轻轻一拧,松动的卡扣脱落下来,他把整片百叶取下。

      乌曜忽闪着翅膀飞了进去。

      季禾灯没多废话,踩上楼梯扶手,准备钻进位置比自己身高还高的通风口。脚刚踩实,横梁就发出一声金属呻吟,螺丝松动,往下掉了一寸。他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手下意识地抓向墙面,但没什么着力点。

      下一秒,一双手稳稳地拖住了他,闻坎的两只手从下方接住了他的臀侧,掌心贴实,手指微微收紧,往上送了一把,季禾灯没有被碰到敏感部位的慌张,而是暗暗感叹了一声他力气好大,随后借力爬进了通风口,动作干净利落。

      随后闻坎爬上来,还把百叶松松地卡在入口,对上季禾灯回头的视线,语气如常:“进去吧。”

      风道能容下他们匍匐前进,内壁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混着动物毛发和一些油腻的颗粒。空气湿热又闷,带着一股工业化学品和腐肉混合的又甜又腐败的味道。

      循着气味爬了大概七八分钟,他们到了一个通风格栅前,季禾灯趴在那透过缝隙,看见了厂房内部全貌。

      粗长的传送带在运转,两侧站着十几个工人,穿着不同颜色的功夫,有的印着码头物流的字样,有的印着建材市场的标志,有的是工地常穿的荧光色马甲……他们嘴里都叼着烟,眼神没有焦距,面色清灰。动作高度一致地重复着同一个流程:抓料,装袋,封口,装箱。没有人抬头,额角的汗水都没人去擦。

      生产线起点处立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搅拌罐,里面装满了灰褐色的劣质麸皮、彩色塑料片垃圾。搅拌叶缓缓转动,时不时浮出一些不该在饲料里出现的东西—— 一半人一半兽的头、断肢残臂……那半妖尸体被麸皮裹挟着被卷进深处,又翻上来,像是在灰色的漩涡里挣扎。

      一个个两米多高的顶着狗头的猎犬,在厂房巡视。手持黑鞭,毫无征兆地随机抽在工人们的后背,他们不叫喊也不躲闪,好像那鞭子抽在一块毫无觉知的死物上。

      “PP狗粮,”乌曜眯起眼睛,看包装袋上的品牌。掏出手机,打开夜魔网,在搜索栏输入那几个字。“靠!还真有。”

      闻坎季禾灯都看过去,上面的图片和下面狗粮的包装一模一样,商品功能介绍直白得让人头皮发麻:PP狗粮,5kg/袋,售价25元,本品采用特殊配方,宠物猫狗食用后将恢复最原始兽性,主动袭击主人,犬牙毒素会使主人精神错乱,轻者自残,重者自杀。本产品是投喂野生猫狗、送仇人最佳商品……

      买家评论更让人胃里翻涌:“好用,我家布偶三天就疯了,送人了。”
      “送领导的,他被家里的贵宾咬了以后,已经半个月没上班了,五星好评。”

      乌曜瞪着屏幕,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低声说:“我尼玛,自从上了夜魔网,短短几天长的见识比过去几十年都多。”

      “得亏从那个赵鹏身上知道了这个,不然现在不知道怎么抓瞎呢。”乌曜一把按掉手机,“神聆上头干啥呢,这么大的事都不回应。我回头得多举报几遍。”

      “啪!”一声鞭响拉回季禾灯的视线。

      季禾灯看着工人背上的红痕从布料下面慢慢洇开:“他们白天在码头辛苦一天,晚上还要来这里加班,看他们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起忘忧烟的简介,“记忆被那烟抹去,第二天再去上班……这根本受不了。”

      他正想跳下去,把下面所有猎犬和狗粮厂都冻成冰块,闻坎适时地按住他肩膀,示意他看向大门口,他双眼瞪大。

      只见一只浑身裹着黑紫色羽毛的鬼雀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来串门一样环视一圈:“不错,弄得井井有条。”

      正在椅子上玩手机的猎犬小头目,立马甩了手机迎上去,从腰上拿出一个黑色的琉璃葫芦:“黑羽大人,这批迷失魂,质量不错。”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老规矩,换成金元宝。“

      “迷失魂?”季禾灯立刻联想到那码头死掉的工人。

      “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冤魂。”闻坎道。

      鬼雀黑羽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干的不错啊糙齿。”然后从身后掏出一个破布包,递了过去。

      猎犬糙齿目打开布包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还是你们脑子好使啊,这狗粮厂、这些个工人,一举多得。"

      黑羽从怀里掏出一查纸,纸张雪白,他把纸张递到糙齿面前:“上头说了,你们厂一个月最少出三十条,不达标要赔钱。来,签合同吧。”

      糙齿接过来仔细端详,连连点头:“你们就是讲究啊。”

      黑羽身后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穿着一身讲究的深色西装,脸上的画皮油光精致,穿着像是刚从某个写字楼的会议室走出来,但举止却像是街边流氓。他盯着黑羽腰上的黑葫芦,舔了舔嘴唇:“可以给我吃了吗?我要饿死了。”

      季禾灯嘴巴张大,那个人,那个气息。就算是换一百张皮,他也认得,那是前几天跑掉的十二具鬼煞中的一具!

      他几乎要从通风口跳下去,那只手又按上他的肩膀,像是早知道他会在这个瞬间冲动,提前等着一样。闻坎对他摇摇头:“听听他们还会说什么。“

      “脍奴!“黑羽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很久的冷意,“雀王教过你了,做事要有耐心。不要像个没见识的鬼一样,看见什么就往上面扑,不体面又不懂矜持。”说着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脍奴不以为然,绕了一圈看准了一个年轻工人,凑过去闻了闻后颈,又绕着圈地看,像是在打量一盘菜。下一秒,大嘴张开,冲着那个工人的脖子咬下去。

      “嘭!”

      下一秒,一块拳头大小的冰块砸到脍奴侧脸,那颗头被打得猛的一歪,冰碴在他脑袋上炸开。

      所有猎犬和黑羽的目光都向着冰块砸过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天花板的通风口下跳出来一个男生,像一只毛从高处落下,地上连灰尘都没惊起几粒,但眨眼之间,一股看不见的寒气从他脚下渗入地面,向四周扩散了两米远,白霜所过之处,地面上散落的灰尘碎屑都被冻结。

      他帽檐压得很低,直起身,没说话却压迫感十足。

      “卧槽——谁?”一只猎犬发出掩饰不住地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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