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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墓地 路晨在陆辞 ...
墓地在城郊的山上。
沈眠开车,路晨坐在副驾。后座上放着一束白色菊花,是她在花店挑的。路晨站在店门口没进来,他说不知道应该挑什么,因为他不认识陆辞。沈眠说那你就在门口等。花店老板娘隔着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问他怎么不进来,沈眠说“他是我朋友”。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用“朋友”来定义路晨。
路晨站在门外,听见了这句话。他垂着眼睛看着门口一桶富贵竹,什么也没说。但他把“朋友”两个字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不是“备份人”,不是“陆辞的替代品”,是“朋友”。
车子拐进墓园停车场。沈眠熄了火,没有马上开车门。她的手指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来。葬礼之后再也没来过。碑上刻的字我都没看过。”
“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不来,他就还没有死。他只是不在家,只是去工地了,只是忘了回消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今天必须来。他给你留了话。我不能再拿‘他还没死’当借口了。他在等我。等了三个月。”
路晨伸手覆在沈眠的手上。这个动作没有经过数据调取,没有比对原版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他只是把手放了上去。沈眠的手凉得像握过冰水,但她没有抽开。
“你手怎么这么凉。”
“开车的时候太紧张。这条路以前从来不开,每次都是他开。他开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画图,他老说我画图太专心,连他走错路了都不知道。”
“他走错过路?”
“经常。他认路很差,但从来不承认。每次走错了就说‘我在探索新路线’。我说你探索了三年,连去超市都能探索出三条不同的路。”
路晨笑了一下。不是陆辞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是很淡的、嘴角只动一点点的笑。这个笑容没有经过任何数据比对,是他自己的。他松开她的手,推开车门。
“走吧。你带我见他。我替你记路。以后你再来,我帮你开。”
墓碑在半山腰,面向城市的方向。沈眠远远看见那块石碑,脚步慢了下来。碑上刻着名字、生卒年月、一行字——“让建筑为人而生”。那是陆辞大学毕业论文的标题,他用了十年还没用完。
沈眠蹲下来,把菊花放在碑前,手指碰到冰凉的碑面。她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来。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你给他留了一条路。他有名字了,叫路晨。道路的路,清晨的晨。”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你为什么要签那个字?为什么要替他留名字?”
当然没有回应。她等了三个月才来,来了就问这个问题。葬礼上没有问,守灵时没有问,封棺时没有问。因为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备份计划的存在,不知道自己也是设计者之一,不知道陆辞签备份协议不是给自己买保险,是给一个还没出生的人留一条路。她现在知道了。
路晨后退两步,把空间留给沈眠。他站在一棵松树下,看着沈眠蹲在墓碑前的身影,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蔓延的复杂情绪又涌上来——他来祭拜一个人,这个人的全部记忆都在他脑子里,但他和这个人从未同时存在过。他是他的延续,也是他的替代。他是他留给世界的遗书,也是他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块碑。而他此刻站在这块碑前,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开口。晚辈?继承者?还是一场未完成的对话里迟到的那一方。
沈眠站起来,转向他,眼眶是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你有什么想跟他说吗?”
路晨走回碑前。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陆辞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笑得眼睛弯起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感激,是一种憋了七天终于能说出口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准备了很久,来之前我在脑子里写了好几个版本的开场白,有一个版本写了三遍。但现在站在这里,全忘了。”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开场白。
“谢谢你给我留了名字。虽然你没取。你让沈眠取,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取的名字我不会要。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的记忆在我脑子里,但不是我的。我分得清。你喜欢红烧排骨,我觉得太甜。你从来不排队买咖啡,我排了,不好喝。你煎鸡蛋不看火候,我看了。你爱沈眠,这份爱也在我的数据里。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我的。我需要时间搞清楚。”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纸条上是沈眠写的三个名字,“路晨”被圈了一个圈。折痕已经很深了,纸边起了毛——他这些天不知道拿出来看过多少次。他把纸条放在碑前,拿石头压住,站起来。
“这是我的名字。你给我的路,我走了。以后每次来,都是我自己开车。她不用再紧张了。”
沈眠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是她在路晨面前第一次哭。之前在病房没有哭,确认他不是陆辞时没有哭,发现自己是备份计划设计者时没有哭。但这一刻——一个备份人蹲在她死去未婚夫的墓碑前,放下自己的名字,说“以后每次来,都是我自己开车”——她忍不住了。她哭的不是失去陆辞,是她没有办法同时拥有他们两个。一个是爱过她的人,死了。一个是想成为他自己的人,活着。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她欠他们两个人的。
“路晨。”她擦掉眼泪,声音还在发抖,“你刚才说,你对我的感情在数据里,你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嗯。”
“那这个呢?”沈眠看着他,“你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数据让你站。你说‘以后每次来’,不是因为陆辞会这么说。你是你自己的。从今天起。那些数据只是你了解他的方式,不是你成为他的理由。”
“那你呢?”路晨问,“你希望我是谁?”
沈眠看着墓碑上陆辞的照片,又看着路晨的脸。同一张脸,两双不一样的眼睛。陆辞的眼睛里永远有一种笃定——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路晨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笃定,他有的是另一种东西——不确定,但愿意往前走。
“我希望你叫路晨。”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晨开车,沈眠坐在副驾。她第一次坐这个位置——以前这是陆辞的专座。她看着路晨握方向盘的姿势,和陆辞一模一样,但他在红灯的时候会哼歌,哼的是那天收音机里放的那首老歌,哼到一半忘了调,自己停下来想了一下,继续哼。陆辞从来不哼歌。陆辞开车的时候永远在听建筑播客。
“你刚才在碑前说的话,准备了多久?”沈眠问。
“从知道你带我来墓地开始。昨晚没怎么睡,在书房里打腹稿。但一站到碑前面,全忘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不稳定的,不是陆辞那种建筑师特有的均匀节拍,“所以刚才说的那些,全是临时想的。”
“临时的比准备的好。”
“为什么?”
“因为临时的,是你自己的。”
路晨没有接话。他的耳根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低头。他继续开车,哼着那首记不住调的老歌。
车子驶出墓园大门的时候,沈眠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序。她接起来,周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沈小姐。今天的墓园之行还顺利吗?”
沈眠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你跟踪我们。”
“不需要跟踪。备份人的生物信号在地图上是一个移动的光点,我看了一个小时,他在墓园停留了四十分钟。我想他不是去散步的。”周序顿了顿,“他有了名字,去了墓地,接下来是不是该来见我了?”
“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做什么。是你们。备份计划的初始设计组成员名单里,你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被删除的名字。那个人在系统里的代号是B-0001。你认识他吗?”
沈眠看了一眼后视镜。路晨还在开车,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她压低声音:“B-0001是谁?”
“第一个备份人。整个系统里唯一没有原版的存在。档案显示他在七年前被格式化,但格式化记录是假的。他被人藏在系统盲区里,藏了七年。”周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沈眠,你的笔记本上是不是有一行字——‘零号知道’?”
沈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昨晚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行字,周序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
“因为那条笔记不是你自己写的。是有人用你的账号写进系统备忘录的。写那行字的人,是方以诚。”
电话挂断。
沈眠攥着手机,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路晨还在哼那首老歌,他找到了调子,哼得比刚才流畅了一点。
“怎么了?”他问。
“没事。周序催我们去备份中心做个登记。”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明天再说。”
她没有告诉路晨。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她需要先自己想清楚——方以诚到底是谁。周序,方以诚。两个名字,一个系统。谁在撒谎,谁在说真话,谁在保护她,谁在利用她。她的笔记本上那行“零号知道”,不是她自己想起来的——是有人用她的名字写下来的。那个人是方以诚。而周序说方以诚是备份计划的创始人,一个本该在七年前消失的人。
如果方以诚一直在系统里,那他为什么要把“零号知道”写进她的备忘录?是想让她找到零号,还是想让她暴露零号的位置?
后视镜里,墓园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沈眠闭上眼睛,想起了陆辞墓碑上那行字——“让建筑为人而生”。她学了十年建筑,修了三座老教堂,从来都是让人住进建筑里。但今晚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有些建筑不是用来住的,是用来藏的。备份中心,就是一座用来藏人的建筑。
沈眠:你在碑前说的话,准备了多久?
路晨:一晚上。站到那就全忘了。
沈眠:所以全是临时编的?
路晨:不是编的。是忘词之后自己冒出来的。
沈眠:那你下次演讲比赛也试试忘词。
路晨:还有下次?
沈眠:每年清明都得来。你以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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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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