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七天 备份人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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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份人在第七天见到了周序。
他之前见过周序两次。第一次是激活当天，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第二次是去医院的车上，周序坐在副驾，全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是陆辞。别忘了。”
这是第三次。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备份人正在看沈眠发来的消息。她把“每天告诉我一件陆辞不会做的事”执行得很彻底。昨天是第三天，备份人告诉她：陆辞下雨天从来不打伞，嫌麻烦，每次都淋湿。沈眠说她知道，她骂了他四年也没改过来。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但你会打伞吗？备份人回：会。今天早上出去了一趟，下雨了，我在医院门口便利店买了一把。沈眠没有回复。过了很久发来一张图片——一把黑色长柄伞放在鞋柜旁边。她说：这是陆辞的伞，买了四年，一次没用过。给你了。
今天是第四天。备份人告诉她：陆辞从来不吃路边摊，嫌不卫生。但他昨天经过医院楼下那个煎饼摊的时候站了五分钟，最后买了一个。加了两份辣酱。
沈眠回了一条：“他不吃辣。”
备份人打字：“我知道。”
然后门开了。
周序走进来，依然是一身没有褶皱的黑色西装。他扫了一眼备份人手里的手机，备份人把屏幕按灭。“恢复得不错。医院的记录显示你的身体指标已经完全正常。恭喜你，校准期正式结束。”
“校准期结束了会怎样？”
“回家。回到你的人生。”周序在陪护椅上坐下，动作不急不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的公寓、你的工作、你的未婚妻，都在等你。”
备份人没有说话。他在想沈眠放在鞋柜旁边的那把黑伞。陆辞四年没用的伞，她给了他一分钟都没有犹豫。
“不过在你出院之前，有一个小流程要走。”周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点亮屏幕，“人格一致性评估。大概一百道题，测试你与原版的行为匹配度。通过之后，你就是一个完全合格的——”
“如果不通过呢？”
周序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建议你通过。”他说。
备份人看着那个平板。屏幕上有一行字：B-0721号人格一致性评估。评估状态：未开始。合格阈值：95%。
“什么时候做？”
“现在。你有四十分钟。我在外面等。”周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对了。沈小姐最近来得少了。你和她之间，没什么问题吧？”
这是一个问句，但周序的语气不像是在问。备份人没有回答。周序推门出去。
评估系统里的问题比备份人预想的更细碎。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衬衫——深蓝。周末习惯几点起床——七点一刻。打电话的时候先挂还是等对方挂——等对方。生气的时候是沉默还是争辩——沉默。咖啡加不加糖——不加。牙膏从中间挤还是从底部挤——底部。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有一份标准答案——原版陆辞的标准答案。备份人的大脑里有这些数据，他可以调取，可以比对，可以完美作答。像抄一份自己没写过的作业，答案全对，但笔迹是别人的。
第十八题弹出来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十八题：你和沈眠第一次接吻是在哪里？
他知道答案。系统给他的记忆数据里有这一段——在她大学宿舍楼下，晚上十一点，她穿着拖鞋跑下来，他说了一句“我忘了带东西”，她问“什么”，他低头吻了她。路灯的角度、她的头发还没干透、她嘴唇上有薄荷味——不是牙膏，是薄荷糖，她刚吃完一颗，因为她说大晚上出门总不能带着蒜味。
他知道这是标准答案。但他不想回答。
因为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他偷来的。他可以复述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但他没有站在那盏路灯下。路灯下的人是陆辞，不是他。他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没有资格记得那个薄荷糖的味道。
他在第十八题上停了一分半钟。
一分半钟后，他输入了标准答案。他是备份人，他必须通过评估。通过评估他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才能继续收到沈眠的消息，才能继续用那把陆辞四年没碰过的黑伞。
他做完了所有题目。提交。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两圈，弹出一行字：匹配度：97.3%。评估状态：通过。
他抬头看着病房的天花板，没有感到任何喜悦。97.3%不是满分。那2.7%的偏差，是他的。他不知道那2.7%长什么样，但系统知道。系统用三分钟算出了他和陆辞的差距，而他花了七天才刚刚开始找到自己。
同一时间，沈眠坐在莫叔的修表店里。
这是老城区一栋待拆迁的楼，底商只剩莫叔这一家还在营业。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旧表，有的走了几十年还在走，有的停在了某年某月某日某个时刻。沈眠每次来都觉得这里不像修表店，像一座钟表的墓园。
莫叔戴着放大镜修一块怀表，手很稳，和沈眠画图时的手一样。
“你替他瞒了。”莫叔说。不是问句。
“他问我‘他对你好吗’。程序不会问这个问题。”
“所以你觉得他有人性。”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我只知道那个问题不是系统设定好的。”沈眠看着玻璃柜里一块停了的怀表，表盘上刻着罗马数字，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她忽然想知道那是凌晨三点还是下午三点。如果是凌晨，那个时间醒着的人多半在熬；如果是下午，多半在等。
“我接过一个备份人。女的，原版是一个钢琴老师。激活之后她继承了一切——记忆、技能、人际关系、甚至是原版的手伤，旧伤，弹到某个和弦的时候会疼的那种。系统连这个都复刻了。但她从来不弹舒伯特。原版最喜欢的作曲家。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觉得舒伯特太苦了，我不喜欢太苦的东西。”莫叔摘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原版是喜欢舒伯特的。备份人不是原版。你觉得这算什么？”
“算她自己。”
“对。算她自己。一个备份人诞生自我意识，平均需要三年。她用了两年。你那个用了多久？”
沈眠算了算。从激活到现在。“七天。”
莫叔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继续修表。表芯里有什么东西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像齿轮重新咬合。他把那块怀表翻过来，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B-0001。沈眠注意到了那行字，但莫叔合上了表盖，声音很轻。
“人格一致性评估今天。他通过了吗？”
“过了。97.3%。”
“你知道低于95%会怎样吗？”
“格式化。”
“比格式化更糟的，是反复评估。如果你每一次都在96%上下，系统会给你机会。一次又一次。每一次评估你都要重新进入原版的记忆，重新比对那些不属于你的人生，重新确认一遍——你不是你自己。”莫叔的手指按住表芯里某个零件，“我经历过三次。最后一次我主动走进格式化室，我说别修了，这块表不值当修。结果出了bug——原版的记忆被清空了，我的保留了下来。所以我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沈眠沉默了很久。玻璃柜里那块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怀表，无论凌晨还是下午，都永远不会再走了。
“他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出院。回到原版的生活。去上班、见朋友、参加同学聚会。每天面对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叫他陆辞。他必须回应，必须微笑，必须演出那个已经死了的人。”莫叔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沈眠没有回答。手机亮了。备份人发来的消息。
“今天份的——陆辞从来不会在评估的时候走神。我今天走了。”
沈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评估的时候走神——他在想什么？是在想第十八题的答案，还是在想那把黑伞？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
“我去接他出院。”
莫叔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别让他一个人。”
沈眠的脚步顿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在什么地方，她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