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来 未婚夫活着 ...

  •   沈眠在画图的时候,铅笔断了。

      不是技术问题。她画了十年的建筑剖面图,手稳得像刻度尺。但今天,笔尖按在图纸上,铅芯崩了,在教堂穹顶的位置划出一道不该存在的线。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五秒,放下笔。

      陆辞死了三个月。

      三个月,她接了七个项目,没请过一天假。乔以说她用工作把自己砌进了墙里。她说墙是最诚实的——砖一块一块往上垒,不会突然消失。人会。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陆辞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他出事那天早上:“晚上去看那家新开的湘菜馆?他家的剁椒鱼头据说能让人原谅世间一切。”

      她没回。她在开会。

      后来她想过无数次,如果她回了这句话,他是不是就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去工地。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她每天都问自己一遍。

      手机响了。是乔以。

      “沈眠。”乔以的声音不对劲。乔以是个说话比敲键盘还快的人,但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慢。“陆辞找到了。市中心医院。他活着。”

      沈眠站起来。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拿包,绕过绘图桌,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她停住了,折回来,把手机拿上。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去医院的出租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路过那个湘菜馆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三个月前她经过这里还能闻到剁椒的香味,现在只剩下空调外机吹出来的热风。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不是医院的制服。他们看见她,其中一人伸手拦住:“家属?”

      “未婚妻。”

      黑衣男让开的时候补了一句:“陆先生经历了很大的创伤,可能会有一些变化。请做好心理准备。”

      沈眠推开门的动作停了一秒。她做了三个月的心理准备,准备接受他死了。现在他们告诉她,人活着,但你要做好准备接受他的“变化”。什么叫变化?断了一条腿还是毁了容?她什么都不怕,只要他活着。

      门推开。

      他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正看向窗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没有断腿,没有毁容。完好无损。

      他转过头。四目相对。

      “眠眠。”

      声音一样。叫法一样。最后一个字微微上扬的习惯一样。沈眠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她的脚钉在地上——不是惊喜到走不动,是她的直觉在拉她。那声“眠眠”太完美了。完美的发音、完美的语调、完美的时机。像一个练习过很多遍的人终于等到了上场的机会。

      “你瘦了。”他微笑。

      沈眠走到床边,坐在陪护椅上。她没有抱他,没有抓他的手,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张图纸——每一根线都要和原版对得上。

      “你站在工地那栋楼的第几层?”

      陆辞愣住。“什么?”

      “出事的那个工地。你站在第几层?”

      他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沈眠的心脏从狂跳变成匀速下坠,像一颗石头沉进深水。陆辞不会沉默。陆辞会脱口而出“二十三”,然后问她为什么问这个。他从来不在她面前犹豫。

      “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创伤性的记忆缺失,医生说——”

      沈眠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摔门,没有哭喊。她只是把一个蹲在悬崖边上的人该有的所有反应都压在了平静的表情下面。

      “沈眠。”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你刚才那个问题——你自己知道答案吗?”

      她没回头。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从来没问过陆辞站在第几层。那天早上她没回他的消息,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二十三这个数字是她从事故报告上看到的。她连他最后站在哪一层都不知道。

      医院天台上,风吹得她的短发乱七八糟。她给乔以打电话。

      “他还活着。但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在正中。”

      乔以没听懂。

      “陆辞大学打篮球伤了腰椎,站久了身体会往右偏,重心在左脚。没有人知道这个。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我才发现。他每次站超过五分钟就会偷换姿势,动作很小,小到别人注意不到。但那个人——病房里那个人——他站了三分钟,重心纹丝不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会不会是手术治好了?”

      “他的腰椎没问题,是神经性的。治不好。他自己都接受这件事了。”沈眠的声音很平,但她在发抖,“所以那个人不是陆辞。但他说出了我的名字,他有他的声音,他有他的脸。他什么都对,只有身体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挂了电话。

      她靠在天台的围栏上,低头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三个月前她从同一个大门走出来,手里攥着死亡通知书。今天她从同一个大门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活人的破绽。哪种更痛?她不知道。

      她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以前走路从来不低头——陆辞说她走路像在丈量土地,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但今天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让她脊背发凉的事:她宁愿躺在里面的是陆辞的尸体,也不愿意坐起来的是另一个人的脸。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不配当他的未婚妻。

      晚上她回到家。她和陆辞的公寓,三个月没动过布局。他的拖鞋在鞋柜左边第二格,他的马克杯在厨房挂架第三只,他的建筑杂志在茶几下面摞成四堆。她站在玄关,没有开灯。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些东西镀上一层灰白色的光。她走过去,拿起那只马克杯,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水垢——陆辞喝茶从来喝不完,总留一口在杯底。她说了四年让他改,他说留一口是给明天的自己。明天的自己没喝到,但杯子还在。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杯子抱在怀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

      “你在哪?你还在,对吧?”

      没有人回答。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对着空气说话。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他和你一模一样。声音一样,说话的方式一样,连叫我眠眠那个尾音都一样。但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在正中。你站久了会往右偏,你知道吗?你可能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告诉过你。我本来想等你下次腰疼的时候再跟你说,顺便嘲笑你。”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抹了一下眼睛。

      “你以前老说我职业病入骨,把人当建筑看。今天我把那个人当建筑看了。他是一栋建得很好的复制品,但承重墙的位置不对。那不是你的结构。”

      手机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他不是他。”

      沈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回拨过去,空号。她打开搜索栏,输入“人生备份计划”。搜索结果为零。她把那四个字打了好几遍,确保没有错字。零。

      但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她知道它在,但摸不到位置。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陆辞的杯子在茶几上,里面没有水,杯底那圈水垢在月光下像一圈褪色的年轮。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陆辞出事前两天,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文件发呆。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项目合同。他关掉屏幕,揽着她回卧室。她没有追问。她现在想起来了。他当时看的那个文件,标题她只瞥到了一眼。其中四个字,和刚才那条短信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