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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露煎茶,山风为伴 山间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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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晨露未消,微凉的雾气薄薄浮在林海之间,朝阳穿透层层枝叶,筛落满地细碎金光。
沈岁辞依旧静坐在山巅青石台上,白衣被晨风轻轻拂动,眉眼淡然如旧。万古以来,他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等候,四时轮转自有定数,红尘来去皆为虚妄,可今日,他清冷的心神里,难得多了一份浅浅的期许。
他知晓今日天晴风暖,最适合山间写生,苏晚砚必然会来。
晨光缓缓爬升,将山间的薄雾一点点蒸散,林间鸟鸣清脆婉转,山泉叮咚作响,整座云雾山褪去昨夜的微凉,染上了温柔鲜活的晨意。沈岁辞垂眸看着山下蜿蜒曲折的石阶小路,神识轻展,轻易便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轻柔渐近的脚步声。
不多时,林道尽头便出现了苏晚砚的身影。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浅青色襦裙,裙摆裁得利落轻便,极适合登山行路。肩头依旧背着沉甸甸的画箧,手中多提了一只小巧的竹制食盒,步履轻快,眉眼带着晨起的清爽温柔。一夜安眠,她心境安稳平和,想起昨日山巅所得的温柔庇护与安稳相伴,心底便满是暖意。
昨日匆匆相遇,得他善意照拂,又允她岁岁来此的安稳归处,于孤身漂泊多年的苏晚砚而言,是难得的温柔缘分。故而今日晨起,她特意早早起身,亲手煎了新收的雨前春茶,又做了几样软糯清甜的茶点,一心想着上山与他相伴解闷。
行至山巅,一眼便望见静坐高台的白衣身影。
晨光落在沈岁辞身上,褪去了暮色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温润柔和。他端坐无言,周身安静恬淡,与清晨的青山朝阳融为一体,清逸得不像凡尘之人。
苏晚砚脚步放轻,走上山巅,笑着扬声开口,嗓音清甜温柔,碎在晨风里格外悦耳:“岁辞兄长,我又来了。”
沈岁辞抬眸望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柔和,语调温和平稳:“今日来得很早。”
“晨起天朗气清,想着山中景致正好,便早早过来了。”苏晚砚快步走到青石桌旁,将手中的竹制食盒轻轻放下,俯身打开盒盖。
食盒层层分格,最上层是一青瓷茶罐,盛着温热的清茶,茶香清冽干爽,袅袅热气缓缓升腾。下层摆放着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软糯的绿豆糕、清甜的茉莉酥,还有几块昨日余下、重新温过的桂花蒸糕,样样精致,皆是她亲手所作的凡间烟火滋味。
“我清晨新煎的山茶,还有几样小点心,山中久坐无趣,兄长尝尝。”
苏晚砚熟练地取出两只干净青瓷茶杯,抬手斟满茶汤,澄澈青绿的茶水盛在白瓷杯中,清香四溢。她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沈岁辞面前,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杯壁,眉眼弯弯,笑意纯粹温柔。
沈岁辞垂眸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清茶与精致茶点,心头沉寂万古的荒芜之地,正一点点被这些细碎温暖的人间烟火慢慢填满。
他见过人间千万宴席,看过盛世繁华、珍馐百味,可那些喧嚣热闹、极尽奢华的场面,从未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迹。偏偏眼前这简单不过的粗茶小点、温柔闲谈,让他千万年不变的心境,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安稳与暖意。
他微微抬手,拿起茶杯,浅酌一口。
茶汤清润入喉,回甘绵长,带着山间草木独有的清鲜气息,是凡尘最纯粹的温柔滋味。
“甚好。”他轻声评价,语气真诚,无半分敷衍。
得到夸赞,苏晚砚眼底笑意更浓,眉眼明亮得像山间初升的朝阳。她素来独居,亲手做的吃食从未有人相伴品尝,如今有人静静陪她饮茶食点、共赏山河,这份简单的圆满,让她心底格外踏实。
她不再多言打扰,铺开宣纸,研墨执笔,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写生。
白日的云雾山,与黄昏截然不同。
晨光普照,万物清晰明朗,漫山红叶在日光下鲜亮通透,深浅层次分明。山风穿过林海,带起簌簌叶落,枝头偶尔停留几只雀鸟,叽叽喳喳跳跃嬉戏,灵动鲜活,为寂静深山添了无数生机。
苏晚砚的画笔轻落纸面,笔触细腻温柔,不急不缓。
她专注描摹眼前的晨山盛景,从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轮廓,到近处枝头摇曳的红叶,再到山涧流淌的清泉、低空掠过的飞鸟,一笔一画,尽数收录笔墨之间。她作画素来静心沉稳,一旦落笔,周遭万物便再难惊扰分毫,眼底心中,唯有山河风月。
沈岁辞静坐高台,没有打扰她的专注。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的侧影,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柔和的发顶,温顺又单薄。看着她认真描摹山河的模样,看着她偶尔蹙眉微调笔触、偶尔眉眼舒展流露笑意的模样,心底的护佑之意愈发浓重。
他知晓她的一生太过孤苦。
自幼双亲早逝,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年少便独自执笔谋生,长大之后更是孤身走遍山河,岁岁年年,皆是一人独行。人间热闹从未沾染,俗世温情从未拥有,唯有笔墨山水相伴余生。
这般干净温柔的人,本该被世间温柔以待,却偏偏半生漂泊、无人相依。
沈岁辞心底轻轻叹息。
天规戒律森严,他身为司岁上神,万万不可动情执念,不可滋生红尘情爱。可天道仁慈,从不禁止悲悯护善,不许情爱,却容亲情。
他以兄长之名护她岁岁平安,予她半生相伴,纯粹亲善、毫无逾矩,便不算触犯天条。
一念既定,往后岁月,便稳稳守着这份兄妹情分,护她人间数十载安稳无忧。
山间时光总是过得格外缓慢温柔,无俗世车马喧嚣,无凡尘琐事纷扰,唯有风声、叶落、泉鸣,与纸笔摩挲的轻响,岁岁安然,日日悠长。
日头渐渐爬升,时至正午,山间温度缓缓升高,晨雾彻底散尽,天地澄澈透亮。
苏晚砚一连画了近两个时辰,手腕微微发酸,便放下画笔舒展肩颈,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她转头看向依旧静坐的沈岁辞,见他始终身姿挺拔、安然静坐,仿佛不知疲惫、不知寒暑,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相识两日,她从未见他饮食休憩、走动闲谈,日日独坐山巅,从无变化。
“兄长常年居于深山之中,日日静坐空山,不会觉得孤寂无趣吗?”她轻声开口发问,语气满是真切的疑惑。
俗世之人,无人能耐住这般万古空山的寂寞,无人能长年累月独对山河风月、无人相伴闲谈。
沈岁辞闻言,眸光微转,望向远处连绵万里的青山,声音清淡悠远,载着千万年的岁月沉淀:“千万年来,皆是如此,早已习惯。”
短短一语,轻描淡写,却藏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漫长孤寂。
苏晚砚心头微震,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她不过孤身游历数年,便时常觉得孤单落寞,可眼前之人,是岁岁年年、万古千秋的独守空山。无人相伴,无人闲谈,无烟火暖意,岁岁孤寂,年年如是。
原来这般清逸出尘的隐士,也藏着旁人不知的漫长孤苦。
她心头软意翻涌,认真看着他,语气诚恳温柔:“那往后我日日上山陪兄长闲谈作画,往后空山漫漫,我陪你共赏四时山河,兄长便不会再孤单了。”
一句朴素至极的承诺,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浩荡誓言,却是凡尘最真挚、最温暖的心意。
沈岁辞静静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万古冰封的心湖,轻轻漾开层层暖意。
千万年孤寂,一朝得人间晚砚。
他轻轻颔首,声音温柔低沉:“好。”
一字应允,便是默许了往后数十载的岁岁相伴。
苏晚砚见他应下,心底格外欢喜,眉眼弯起浅浅梨涡,笑意明媚温暖。她重新端起茶杯,为两人续上新茶,转而与他轻声闲谈起来。
她同他讲城中琐事,讲街坊邻里的细碎日常,讲自己年少学画的趣事,讲踏遍山河遇见的风月美景。从江南烟雨讲到塞北落雪,从春日繁花讲到冬日寒梅,语气温柔细碎,一点点将人间烟火,带进他万古孤寂的山巅岁月。
沈岁辞大多时候安静倾听,默然不语,偶尔应声作答。
他听她讲那些鲜活热闹的人间故事,感受她眼底对世间万物的温柔热爱,心底越发怜惜她的赤诚纯粹。世间世人历经孤苦,大多会变得冷漠偏执、怨怼世事,唯独她,历经半生孤寒,依旧温柔善良,心怀热爱,善待世间万物。
日头缓缓西斜,正午燥热褪去,山间再度恢复微凉温柔。
苏晚砚歇息许久,手腕酸涩尽数消散,便再度执笔作画。这一次,她没有描摹山河红叶,目光悄悄落在了静坐高台的白衣身影上。
山风拂林,日光温柔,白衣公子静坐山巅,眉目清绝,气质出尘,与青山落日、流云晚风融为一体,是世间最清雅好看的景致。
她心底悄然一动,落笔轻转,将这空山静坐、岁岁安然的白衣身影,细细描摹于纸上。
她画得极轻极细,不敢抬头多看,只凭余光描摹轮廓眉眼,生怕惊扰了他的静坐。一笔一画,温柔慎重,将这山间最温柔的相逢,悄悄藏进笔墨画卷之中。
沈岁辞心神通透,早已察觉她的小动作,却没有点破。
他任由她悄悄描摹自己的模样,心底安然无波,只静静坐着,任由晚风落日、山川草木,化作她笔下的风景。
他知晓她心思纯粹,不过是想留住这山间温柔相逢,无半分杂念私欲。
又是一个时辰悄然流逝。
天边日光渐柔,午后的烈阳转为温柔暖光,流云缓缓浮动,暮色慢慢酝酿。
苏晚砚最后落下一笔,轻轻收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幅空山隐士图已然成型。
画中山巅青石、流云晚风、漫山红叶皆栩栩如生,正中白衣静坐之人眉目清逸、身姿挺拔,意境安然悠远,温柔得恰到好处。
她低头细细端详片刻,眼底满是满意欢喜,小心翼翼将画卷晾干收好。
这是她今日最好的收获,是属于她与云雾山、与沈岁辞独有的温柔景致。
天色渐晚,又将入夜,山间雾气即将再起,下山之路渐渐变得湿滑难行。
苏晚砚熟练收拾好笔墨画具,将食盒细细整理妥当,转头看向沈岁辞,温声道:“兄长,天色不早,我该下山了。明日天晴,我依旧早早上山陪你。”
沈岁辞抬眸望她,目光温柔安稳,轻声叮嘱:“下山慢行,石阶湿滑,步步稳妥,切勿心急。”
“我晓得的。”苏晚砚笑着点头。
她顿了顿,又认真开口:“兄长独自在山中,若是无趣,便等等我,我日日都来。”
“好。”沈岁辞应声,眼底藏着浅浅温柔。
苏晚砚不再多言,背起画箧,转身一步步走下山路,青色裙角消失在层层红叶林木之间。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远离山巅,消失在山路尽头,沈岁辞方才收回目光。
空山重归寂静,风依旧、山依旧、落日依旧,只是万古孤寂的山巅,已然悄然多了人间烟火的温柔痕迹。
青石桌上,还残留着清茶的淡香、点心的微甜,留存着凡人姑娘来过的温柔暖意。
沈岁辞垂眸看着空荡的青石桌,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桌面。
他知晓,从今日起,他千万年一成不变的岁月,已然彻底不一样了。
往后春去秋来,四时轮转,岁岁年年,空山不再独寂。
有人携茶而来,携画相伴,携人间温柔,赴他万古孤寂。
他以兄长之名,护她半生人间安稳;她以凡尘温柔,暖他万世清冷岁月。
风漫山巅,叶落无声。
岁岁相逢,自此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