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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荒原   从旧驿 ...

  •   从旧驿往北,水路断了。
      顾寻在码头边蹲下,掬了一捧江水洗了把脸。
      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来,江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出极淡的金粉色。
      他把水囊灌满,又将谢逢秋给的布袋重新归置了一遍——红糖馒头还剩六对,豆沙的五对,桂花的四对。
      干桂花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打开时还能闻到青云山脉秋天的味道。
      他数完馒头,在心里默默感谢谢逢秋的细心,然后抬头看向驿站后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淡漠如常,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在回忆。
      “以前有条官道,沿路有驿站、茶棚、界碑,每隔百里就有一处水源。现在——”他顿了一下。
      顾寻放眼望去,野草比人还高,枯死的灌木丛间零星散落着几截发黑的朽木,那是界碑倒塌后留下的残桩。
      茶棚的茅草顶早已塌成土堆,驿站只剩几块埋在草根深处的青砖,砖缝里嵌着发黑的旧瓦碎片。
      官道的路基被荒草覆盖,偶尔能从野草稀疏处看到一截碎裂的石板,石板上刻着模糊的车辙印。
      那是被无数车马碾压了近千年才留下的凹痕。而现在,车辙印里长满了青苔。
      “没了。”
      “那就走出一条新的。”
      顾寻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踏进了荒原。脚下是干裂的硬土,踩上去发出极细极轻的碎裂声,像是踩碎了一层薄薄的旧痂。
      荒原上没有路,他只能凭着日头的方向往北走。
      扁担拨开齐腰高的野草,惊起藏在草丛里的几只灰褐色蚱蜢,扑棱棱地飞出去几尺又落回草里。偶尔有条四脚蛇从石缝里蹿出来,在碎石上留下一串细密的爪痕。
      走到日头当顶时,他在一片干涸的河床旁停下歇脚。
      河床早已断流,鹅卵石被晒得发白,石缝里嵌着几片暗绿色的干苔,边缘卷翘。
      他在河床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布袋里掏出水囊灌了几口,又拿出一个红糖馒头,掰成两半。
      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那是给青云留的。
      现在他每次吃东西都会留一半,放在旁边,等青云的虚影什么时候想凝出来,什么时候就能拿到。
      虚影还不能吃东西,但他知道青云喜欢看。喜欢看馒头冒热气,喜欢看红糖粒在面里还没完全化开就出锅的样子。
      这些东西他以前从来不关心,现在每次都会多看一眼,替青云看的。
      “……前面有一条旧河道。沿着河道往北再走半个时辰,应该能找到一口井。以前有牧人在那里打水喂牲口,井是石头砌的,应该还没塌。”
      “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跟师父一起。那时本座还很小,师父牵着本座的手,沿着这条路走了很多次。”
      青云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顾寻感觉到了——识海深处的暗金色涟漪轻轻荡了一下,不是怀念,不是伤感,是某种极淡极轻的、被岁月稀释了太多次的温暖。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不再追问,只是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身,把水囊挂回腰间,往青云说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小段,他忽然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师父牵你走的路,现在换我陪你走。”
      青云没有回答,但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那口井果然还在。井口是粗石砌的,石缝里长满了暗绿的苔藓,苔藓表面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午后阳光下亮晶晶的。
      井水不深,水面映着他自己的脸。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掬了一捧尝了尝——凉的,微甜,是地下水。
      “……这口井以前是旧都修的。旧都的规矩,官道上每百里设一口井,供来往修士饮马。本座以前每次路过都会喝一口。味道没有变。”
      “比沧江水好喝。”
      “……嗯。”
      顾寻把水囊灌满,又在井边坐了一会儿。荒原上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
      远处有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画着极慢极大的圆圈。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识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寻以为青云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师父是个很安静的人。不像本座这样冷漠——他是真的安静。说话很慢,走路很慢,连笑都很慢。
      但他做什么都极准。本座跟他学了十年剑,他从来没有重复过同一句话。后来本座自己当了师父,才发现这件事有多难。”
      “你也有徒弟?”
      “……有。一个。叫停云。是停鹤的师兄。停鹤入门晚,停云比他早三年。
      停云的剑意跟本座最像,但他太像了,学剑时总是模仿本座的招式,从不自己悟。
      本座说过他很多次,他不听。后来他死在方家手里。本座没有来得及救他。”
      青云的声音停了一下。“本座欠他的。欠他一条命,也欠他一句道歉——本座一直觉得他学得太死,不会变通。
      但他在方家的杀阵里护住了停鹤,用本座教他的剑招,一招都没有变。”
      “你没欠他。他是用你教的剑护住了停鹤。他是你徒弟,他没有给你丢脸。”
      “……本座知道。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本座当初教他别的方式,他是不是不用死。本座以前觉得是自己不会教。
      后来停鹤说——‘停云师兄从来不会自己想剑招,但他会自己想为什么要用这一剑。
      他说师父教他的每一招都有师父的道理,他要把师父的道理学到手,再传给师弟。’本座听了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他没怪你。他只是来不及告诉你。”
      青云没有再说话。但顾寻感觉到,那个沉默的神明在识海深处极轻极轻地松了一口气——不是放下,是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他站起身,把扁担从井沿上拿起来,重新搁在肩上。水囊里的井水晃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走吧。天黑前要找到营地。”
      日头西斜时,他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牧人棚屋。棚屋的土墙塌了半边,房顶的茅草早已朽尽,露着几根歪斜的木梁,木梁上缠着干枯的藤蔓。
      但土墙背风的一面还算完整,能挡一挡夜里的冷风。他把扁担靠在墙角,用火折子生了一小堆火。
      火光照在断墙上,他忽然看到土墙上有一行极淡极淡的刻痕——字迹歪歪扭扭,每个字都往同一个方向倾斜,笔画深浅不一。
      “……停鹤的字。”
      “他在这里刻过字?”
      “……来过。停云死后,他一个人沿着这条官道走了很远。本座以为他是去散心——他说他要去找师父说的那口井,说井水能让人忘记难过的事。
      后来他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傍晚仍然按时敲钟。”
      顾寻看着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字迹被风雨侵蚀了很久,但还能勉强辨认——“停云师兄,井水是甜的。”
      他没有找到那口井,但他喝到了井水。他把井水打回来,在墙上刻了这行字。
      顾寻把水囊拿出来,将今天在旧都井里打的水轻轻倒在墙角。水渗入干裂的土地,很快就消失了,但墙角的颜色深了一块。
      识海里,铜铃轻轻震响。
      “……他们都在。停云在剑冢,停鹤在钟楼。他们都还在。”
      “嗯。都在。”
      夜深了。荒原上的风从北边呼啸而来,卷过棚屋塌了半边的土墙,把火堆吹得忽明忽暗。
      顾寻枕着扁担躺在土墙背风面,归元剑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头顶没有屋顶,满天星斗在荒原上空格外清明。
      他想起青云说过师父的墓在极北的雪峰,想起旧驿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想起那行歪歪扭扭的“师兄早点回来”。
      他忽然发现,青云以前说“一个人走”,不是从旧都到剑冢那段路。
      是从师父陨落之后、停云死后、陆沉烟死后、停鹤死后——从所有他在意的人都死了之后,他就一直是一个人走。走了太多年。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以后都有我。”
      青云没有回答。但顾寻感觉到,识海深处那片暗金色涟漪轻轻荡了一下,极轻,极稳,像是在说:本座知道。
      篝火在断墙下烧了一整夜,到天快亮时才渐渐熄灭,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顾寻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又搭在胸口——自从离开中州,他每晚入睡时都把手放在丹田位置,醒来时却总是挪到了胸口。
      掌心贴着那道贯穿伤的旧痕,像是身体在睡梦中自己找到了最该放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挪开,在心里说了一声早。
      识海里的回应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个声音含着一丝极淡的沙哑,刚从某种极深的沉睡中浮上来。
      在客栈里躺了第一夜之后,这个从来不需要睡眠的神明终于学会了犯困。
      晨光爬上荒原东边的矮丘时,顾寻已经收拾好行囊。水囊灌满了旧都的井水,谢逢秋的布袋里还剩五对红糖馒头、四对豆沙的、三对桂花的。
      他把布袋重新归置了一遍,将最容易受潮的桂花馒头换到最上层,又把顾翩跹那包干桂花用油纸多裹了一层,塞进水囊的侧袋里——这样每次喝水时都能闻到桂花味。
      做完这些,他蹲在篝火余烬旁,用扁担尖拨开灰烬检查有没有遗漏的火星。
      扁担尖划过炭灰,露出底下被烧成白色的碎石,碎石上有一道极细的青色光痕——昨晚青云的虚影曾坐在这里,用手指在石头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
      顾寻认出了那道痕迹,没有多看一眼,但他起身时扁担尖在光痕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石头上回了一个只有两个人能看到的印记。
      荒原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更难走。地面从干裂的硬土变成了碎石坡,碎石有大有小,小的硌脚,大的要绕行。
      两侧的矮丘渐渐隆起,荒原正在往丘陵过渡,植被从齐腰高的野草变成了低矮的荆棘丛,枝条上挂着干瘪的野果,果皮皱缩,在风里轻轻摇晃。
      顾寻用扁担拨开荆棘,偶尔能惊起几只藏在灌木深处的沙鼠,灰褐色的影子在碎石间一闪而过。
      日头偏西时,他翻过一道石岭,一片极开阔的荒滩出现在眼前。
      荒滩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巨石,有的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圆钝的顶,有的斜插在地面上,石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
      石缝间长着一丛丛枯黄的骆驼刺,根须深深扎入石隙。
      他在一块最大的巨石下找到一处避风的凹槽,把扁担靠在石壁上,在石凹里生了一小堆火。
      火光照亮了石壁上几道极淡的刻痕,是以前路过的旅人留下的标记。其中一道刻痕格外眼熟——歪歪扭扭,每个字都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顾寻用手指描过刻痕的边缘,字迹已经浅得快要摸不出来了,但那种用刻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力度还在,每一笔都往左偏,偏得执拗。
      “他是不是在这片荒原上走了很久。”
      识海里青云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走了很久。
      本座后来问他在找什么,他说在找停云师兄以前说过的一颗星星。停云说北边的荒原上有一颗星比其他所有星都亮,看到那颗星就不会迷路。
      本座告诉他——‘停云说的那颗星,只在冬天最冷的那个晚上才会出现。’他说他知道。他就是想在不是冬天的时候找到它。”
      顾寻仰头看向荒原上空渐次亮起的星子。夜空清透如洗,银河横亘天际,在他头顶缓缓旋转。
      他没有问青云那颗星叫什么名字,只是往火堆里多添了一根柴,让火光照亮石壁上停鹤留下的刻痕。
      停鹤在不是冬天的时候来荒原找一颗只有冬天才亮的星,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但他还是在石头上刻了标记。不是标记星星的位置,是标记他来过。
      夜风穿过荒滩上的巨石间隙,带起一片细碎的石砾敲击声。
      顾寻枕着扁担躺在火堆旁,归元剑放在右手边,左手搭在胸口的剑伤旧痕上。这已经成了他入睡前的固定姿势,不需要经过思考。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你的手为什么总是放在那里。”
      “不知道。醒来就在了。”
      “……本座知道。不是因为本座在那里——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本座的存在。你的手不是在找剑伤,是在找本座。”
      顾寻没有回答。他把左手从胸口移开,摊开掌心放在身侧的碎石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碎石传递给地面,然后又消散在夜风里。他在心里说了一句——那你出来。
      一道极淡极淡的青色虚影缓缓凝在他身侧。虚影比在旧驿时又凝实了几分,能看到白发垂落的弧度,能看到肩线的轮廓,能看到搁在膝上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虚影低头看着顾寻摊开的掌心,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极缓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虚影的手指穿透了顾寻的掌心,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不是触觉,是灵魂层面的共振。像是两颗石子同时落入同一片水面,涟漪相互碰撞,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
      顾寻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半透明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的手比我想的瘦。”
      “……以前更瘦。停鹤说本座的手像是铸剑师打的铁条,又细又硬。陆沉烟说像竹节。
      她说握剑的手都这样,没什么好嫌弃的。然后她找了块磨刀石,说要把本座的指甲磨圆。本座躲了。没躲开。”
      顾寻笑了一声。他握住虚影的手指,虚影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以前青云的虚影只能维持片刻,触碰实物就会消散。
      现在虚影能握住他的手,虽然力道极轻,轻到像是握着一缕风,但没有散。“现在不躲了。”
      “……嗯。不躲了。”
      虚影维持了一炷香,然后缓缓消散,化为无数极细极淡的青色光点,重新沉入识海。
      顾寻将左手从碎石地上收回来,重新放在胸口。这一次他知道为什么手总是挪到那里了——不是身体在找剑伤,是两个灵魂都在找对方。
      篝火在石凹里轻轻爆了一个火星。顾寻合上眼,呼吸渐渐均匀。识海深处,那片暗金色涟漪仍在轻轻荡着,一圈接一圈,久久没有平息。
      石壁上停鹤留下的刻痕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字迹依旧歪歪扭扭,朝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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