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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传承 沈寒舟的剑 ...

  •   沈寒舟的剑术课,在城防队里传开了。

      起初只有几个新入职的年轻队员,每天辰时准时到演武场,跟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教头一招一式地练。
      沈寒舟教剑不教招式,只教“看”——让队员两两对战,他在旁边看,看完之后只点评一句话:“你出剑之前看了对手的左肩,没看他的右脚。他的右脚往后挪了半寸,下一步一定是侧身横扫。你没看到,所以输了。”
      年轻队员们起初不服,觉得这算什么教法,连个完整的剑招都不给。但半个月下来,这些原本在妖兽面前手忙脚乱的新兵,已经能在对练中打出预判和提前收手了。

      “仙帝当年就是这样教属下的。”沈寒舟每次说完这句话,就会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时间久了,队员们也不再追问仙帝的事——不是不好奇,是怕惹老教头伤心。

      这天早课上完,沈寒舟在演武场边上的石凳上坐下。厉寒从场上走下来,柴刀上多了十几道训练留下的新痕,但每一道都打磨得极平滑。他在沈寒舟对面盘膝坐下,把刀横在膝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他很少问的问题。

      “你的剑法有名字吗?”

      “有。叫‘归元剑诀’。是仙帝当年为属下创的。一共九式。属下用了三年学了八式,最后一式——”沈寒舟抬手摸了摸膝上那柄锈剑的剑柄,“仙帝说,第九式要等属下不再抖了才能教。后来属下不抖了,仙帝却陨落了。第九式失传了一千年。”

      厉寒站起来,将柴刀往身前一横。“教我。”

      沈寒舟看着他,没有说话。隔了几息,他缓缓站起了身,将自己的锈剑平举在胸前,剑尖微微上挑。那是归元剑诀第一式的起手式——不是凌厉的进攻,只是防御。将剑横在身前,护住心口,不攻只守。

      “第一式,叫‘归鞘’。仙帝说,握剑的人总是想先拔剑。但真正的剑客,要学会先收剑。不是退缩——是把剑收在最该护住的位置。”

      厉寒照做了。他将柴刀缓缓收回胸前,刀身横在心口前三寸,不动如山。沈寒舟看着他的起手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比他适合这一式。他的手太快,收不住。你的手很稳。”

      厉寒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横刀的那一刻,想起从前在青云宗柴房门口蹲着劈了无数块柴。那时他的斧头也很快,但老柴头总说“慢一点,稳一点,劈不开的柴再多劈几下就开了”。他用了很久才学会慢。
      现在他站在演武场上,把曾经劈柴磨出来的“慢”用在剑诀的第一式上。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柴刀,在心里说了一句——师父,我学会了。

      辰时将尽,来练剑的队员陆续散去。沈寒舟将锈剑收回腰间,忽然发现演武场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沈霜。
      她穿着坊主府的深蓝色制式长袍,腰间那对短刀仍用黑布裹着刀鞘,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是谢逢秋给她挑的那个,篮盖上刻着沈寒舟亲手刻的剑痕。
      篮子里是一壶热豆浆和一碟红糖馒头,豆浆的热气把篮盖上的刻痕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今天是换班日,铜山渡那边有李队长盯着,我休两天假。”她说着将竹篮放在石凳上,动作很轻,但放下之后手指在篮柄上停了片刻,才收回手。
      “我在铜山渡这几年攒了些灵石。不多,够我在城西租了间小院,离沧浪居不远,就隔一条巷子。院里有棵枣树,现在还光着枝,秋天能结枣。”声音很稳,像是在汇报公事。
      但稳过了头——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生怕哪个字说快了会打结。

      沈寒舟低头看着竹篮里那碟红糖馒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霜开始不安地摩挲腰间的短刀刀柄。然后他伸出那双布满旧伤的手,从竹篮里拿起一个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软乎乎的,上面嵌着一颗没有完全化开的红糖粒。

      “……属下以前在剑冢洒扫时,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扫落叶。扫到辰时,又冷又饿。有个蒸馒头的哑女,每次经过剑冢都会多给属下一个馒头。她把馒头塞在属下怀里,比划着说——趁热吃。属下后来再也没吃过那样的馒头。”

      他咬了一口。红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霜。

      “这个馒头,有她的味道。”

      沈霜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是从谢逢秋那里拿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动作极轻微,像是怕大幅度的动作会震落眼角挂着的那点湿意。然后她端起豆浆壶给父亲倒了满满一碗,双手捧过去。

      顾寻今天没有去演武场。他从早上起就坐在沧浪居后院的石榴树下,面前摊着苏世安连夜整理好的政务周报。周报上写着——旧城区危房修缮已开工,停鹤巷后三户优先修,预计工期半个月。
      城防队新兵剑术考核全员通过。坊市早市税减免后摊贩数量增加两成,谢逢秋每天天不亮就去帮码头边那家新开的馒头铺试配方。
      沈霁申请在铜山渡与中州城之间增开一班客运快船,需要城主批。他把每一条都看完,用炭笔在周报末页写了一行批注:“快船的事找苏世安批,他管交通。”
      写完才想起苏世安今天休沐——这是苏世安上任以来第一次休沐,苏鹤年亲自批的假,理由是“族中有事”。

      苏家族中的事,是苏家祠堂的迁葬礼。

      苏世安母亲的遗骨从青云宗剑冢迁回中州已经有些时日了。之前一直在等苏鹤年选日子——迁入祠堂不是小事,要合族谱、刻碑文、排位次。苏鹤年翻了大半个月的老黄历,最后选定了今天。
      苏家祠堂在城北旧城区边上,离停鹤巷不远,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建筑,门楣上刻着苏家的家纹——一道极细的金色阵纹。
      祠堂正厅里摆满了历代先祖的牌位,最上方那一排已经摆了上千年,牌位上的字被香火熏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名字都擦得干干净净。

      苏世安的母亲牌位是新刻的。牌位上的字是苏世安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压得极工整——“苏氏嫡系第三十七代,讳婉宁。”落款处没有写“苏世安敬立”,只写了两个字:“吾母。”

      他将牌位端端正正地放在苏家先祖牌位下方的那一排,和历代嫡系子弟的母亲们放在一起。然后退后三步,撩起衣摆,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稽首礼。
      苏鹤年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族谱,翻到第三十七代嫡系那一页,用朱笔在“苏婉宁”的名字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其子世安,现任中州城议会议长。”写完将族谱合上,对着苏世安母亲的牌位深深一揖。

      “婉宁侄女。苏家欠你的碑,欠了太多年。今天补上。”

      苏世安没有起身。他跪在蒲团上,从袖子里取出那卷褪色的绢帛,极轻极轻地展开,平放在牌位前。绢帛上“世安吾儿”四个字在祠堂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金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母亲。儿没有替你报仇,但儿听你的话——活着,比什么都强。”

      祠堂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苏家的人,是谢逢秋。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蓝布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一碟刚出笼的红糖馒头。她不知在祠堂外等了多久,直到听见苏世安起身的声音,才轻轻叩了叩门框。

      苏鹤年回头看见她,没有拦。他认得这个哑女,在第一次公开审判时她在城楼下摆茶摊,在庆功宴上她给沈寒舟递了一碗热茶,在迁葬的渡船上她在船头蒸了一路馒头。今天她又来了,手里端着她最拿手的红糖馒头。他对谢逢秋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进来。

      谢逢秋走到牌位前,将竹篮轻轻放在供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对着苏世安母亲的牌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她没有灵力,不能像修士那样稽首行礼。
      她行的就是普通人家的礼——双手合十,弯腰,额头触到指尖。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没有比划出来,只是在心里默念——老嬷嬷,以前在食堂我总帮你洗蒸笼,你总把省下的馒头塞给我。现在我替你把馒头蒸好了,你儿子也站起来了,你不用再省馒头了。
      她直起腰,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红糖馒头放在牌位前,然后退后几步,在祠堂门槛上坐下,安静地等着。她知道苏世安还要和母亲多待一会儿。

      午后,苏世安从祠堂里出来,走到谢逢秋面前停了一步。“今天不是休沐吗,怎么还给我送馒头。”

      谢逢秋比划着回答——你休沐是来祠堂,又不是在家歇着。祠堂不管饭,我管。

      苏世安没有说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竹篮里的红糖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和我母亲做的一个味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上一次是在迁葬的渡船上。谢逢秋没有回答,只是把竹篮往他手边推了推。

      傍晚时分,叶知秋在停鹤巷前头修路。他说过要修这条路,就真的来修了。没有带城防队,没有叫苦力,只他自己一个人,青衫换成了粗布短褐,长剑搁在路边石碑上,手里握着一柄从坊市买来的铁锹。
      停鹤巷前头这一段石板路年久失修,好几块石板都碎了,下雨天积水能没过鞋面。他把碎石一块一块撬起来,重新垫平地基,再把石板码回去。码石板的手法不太熟练——他拿惯了剑,不习惯拿铁锹,码出来的石板边缘有半寸的缝隙。
      但他码得很认真,每一块都用手按了又按,确认不会松动才继续下一块。巷口那几个不肯搬走的老修士坐在矮墙上看着,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冲他喊:“年轻人,你那石板缝太大了,下雨会渗水!”
      叶知秋抬起头回了一句:“那就再修一次。”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骂了句“傻小子”。

      天色渐暗时他把最后一块石板码好,直起腰,看着这条被他重新铺过的巷子。石板路仍然不平整,缝隙也留得有大有小,和专业的泥瓦匠比起来差远了。
      但这条路现在能走了。他弯腰在巷口第一块石板上用手指刻了一道极细的剑痕,然后收起铁锹,拿起长剑,转身回了沧浪居。

      入夜,谢逢秋在收拾灶台。她把今天蒸的最后一笼桂花馒头码进竹篮,准备明早给大家当早饭。收拾完正要回屋,忽然看见石榴树下坐了一个人。是顾寻。他手里拿着那个粗纸本子,就着月光在写什么。她走过去比划着问——在写什么?

      “给顾翩跹写信。她在青云宗帮我们守着后方,到现在还没见过中州城长什么样。我问她要不要来一趟。顺便把青云宗山门那些碎瓦也带来——旧城区有几栋老房子的瓦片跟她山门上用的是同一种窑烧的,她说她会烧瓦。”

      谢逢秋比划着说——那我也写一封。我去坊市买纸。

      “不用买。我这本子还剩好几页,给你撕一页。你写。”说着,从粗纸本子上撕下一页递给她。纸边是毛的,是谢逢秋自己用油纸裁的。

      谢逢秋接过纸,比划着问——我写什么?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谢逢秋点了点头,把纸小心地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她没有立刻写,因为她还没想好要写什么。想说的话太多,怎么写都写不完。
      但有一件事她一定要写上去——上次王阿婆埋在后山的那枚铜钱,她托沈霜帮忙带回来了,现在就放在她枕头底下。
      铜钱上的红绳已经褪色了,和她缝进厉寒刀柄里的那截红绳是同一种编法。她想问问顾翩跹,山门前的野花开了没有。

      夜渐深。厉寒独自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那把柴刀。刀柄上的新麻绳缠得整整齐齐,每一道都拉得极紧。他今天在演武场跟沈寒舟学了归元剑诀的第二式,不是防御,是反击。沈寒舟说这一式最难练的不是剑法,是时机——要在对手最松懈的时候出手。
      他想起在青云宗柴房门口第一次握紧砍柴的斧头时,老柴头说的那句话——“再等一等,等风停。”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收起柴刀,转身走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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