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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凤梧 凤梧飞抵中 ...

  •   凤梧飞抵中州城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她从天边飞来时,半边天空被烧成了金紫色。流云在她翼尖碎成絮状,被高温蒸成一片极淡的虹雾。方圆百里的飞禽同时落地,连城墙缝里筑巢的灰羽鸦都缩在巢里不敢探头。

      整座中州城的修士都感应到了那股威压——不是杀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属于上古神兽的天然威仪。她在南门城楼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收敛双翼,落在城楼最高处的飞檐上,赤红长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火焰的余晖在袍角流转了片刻才缓缓敛去。

      沈霁当时正在南门城楼上检查新换的防御阵,感应到威压的同时就派人去敲了议会塔楼的钟。铜钟连响三声,这是新城主上任后新设的预警等级——“有客来访”。不是外敌,是客。

      顾寻赶到城楼时,凤梧已经从飞檐上下来了。她负手站在望台中央,正微微仰头端详着城楼正上方那面新换的旗帜——顾翩跹用粗线重新绣过的云纹旗,在江风中缓缓翻卷。

      识海里,青云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见了故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铜铃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凤梧偏过头,赤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眯。她感应到了。

      隔着顾寻的身体,隔着炼气期的经脉,她仍然认出了那道剑意的频率——和她一千年前在九天之上交手时完全一样。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旗帜上收回来,落在顾寻身上。

      “你这里,比我上次来时好多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分量,“上次来中州,城墙上的阵纹稀稀拉拉的,差点连妖将都挡不住。现在——嗯,这一届城主比上一届强。”

      “城墙不是我修的。阵纹是苏家补的,坊市税是谢逢秋在管。我就站在这儿看过几次日出。你这次来,是还他酒,还是来看城墙?”

      凤梧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酒葫芦,搁在望台石栏上。那葫芦看着不过巴掌大,表皮磨得发亮,藤蔓纹路早已被岁月盘出包浆。搁在石栏上的声音却很沉,里面装的是千年陈酿。她指着酒葫芦,语气平淡:“这壶酒,欠他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欠你。上次在青云宗,你和他一起揍了那头妖将。那一剑,算你替他出的手。我替他谢你。”

      顾寻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口极烈,不是凡酒——是凤凰真火淬过的灵酿,烈到入喉时有灼烧感,但灼过之后满口余香。他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凤梧看着他的狼狈相,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不是嘲笑,是某种极淡的怀念。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这酒是用栖凤山的千年梧桐花酿的。他以前也呛过。而且呛得比你还厉害——他连喝三口之后对着我拔了剑,说我下毒。”凤梧偏头看了一眼城楼下正在搬城防物资的苦力们,“我没有下毒。是他酒量太差。”

      识海里,青云终于开口了,语气有些生硬:“……本座的酒量没有那么差。那次是意外。本座空腹喝的,而且她故意把酒温得太高——凤凰真火温的酒,谁能扛得住。”

      顾寻在心里笑了一声,没有转述这句话。他只是将酒葫芦放在石栏上,对着凤梧说了一句:“他让我转告你——那次是意外。不是酒量的问题。”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你故意的,把酒温得太高。”

      凤梧默了一瞬。然后她偏过头去,看着远处的沧江。江面上有渔船正在收网,渔夫的号子声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隔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喜欢喝热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懊悔。

      不是针对今天,是针对一千年以前。她以为他喜欢喝热的,所以每次温酒都温得很烫。他每次喝都呛,但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其实不喜欢。他只是接过酒葫芦,皱着眉头喝下去,然后生硬地说一句“尚可”。她今天才知道他不喜欢。

      顾寻把这句话也咽下了。他没有转述,只是对凤梧说:“他现在还是不喜欢喝热的。但他说,你送的酒,温度不重要。”

      凤梧收回目光,转而看着顾寻,看了很久。赤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他体内那道极淡极淡的青色剑意。“他很幸运。遇到你。他以前从不让人替他传话。有什么都闷在心里,闷出铜绿也不吭声。现在他让你传话,说明他信你。”

      她将酒葫芦重新拿起,对着城楼下的沧江遥遥一举。那是敬酒的姿势——不是敬城主,是敬那个寄居在顾寻识海里、此刻正在沉默地听着她说话的人。

      “青云。酒还了。我不是不等你,是等不了你。凤凰的寿命比人长,但不是没有尽头。这一千年我烧了三次涅槃火,每一次烧过,记忆就会更淡一些。能记得的事已经越来越少——记不清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你最后一剑刺向谁,也记不清你那座剑庐的入口朝南朝北。”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某种极深的、被压了太久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记忆的疲惫。一个人等了一千年,每一百年涅槃一次,每一次涅槃都要烧掉一部分记忆。她怕再等下去,就真的什么都记不住了。

      “但我记得一件事——我欠你一顿酒。今天还了。以后你要是能重新站在我面前,我再请你一顿。那一顿,你温你自己的酒。”

      识海里,铜铃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青云说了一句话,极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本座答应你。那一顿,本座自己温。”

      顾寻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转述。凤梧听了,沉默片刻,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礼仪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笑——眼角微弯,眉宇间那层属于上古神兽的威仪在笑意里淡了几分,反而多了几分人间的柔和。

      “他说的?你告诉他,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把他的剑庐烧了。反正我也记不清入口朝哪边——烧了省事。”

      顾寻在心里等着青云的回答。青云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她敢。本座的剑庐在黑石峡水底。以她的方向感,下水就迷路,连暗涡都找不着,更别说烧本座的剑庐。”顾寻没有憋住笑,嘴角弯了一下。

      凤梧看在眼里,没有追问青云说了什么,只是收起酒葫芦,转过身去,重新展开双翼。火焰在翼尖流泻而出,将城楼的青石板烤出一片极淡的焦痕。

      “告诉他——栖凤山的梧桐花,明年还会开。他要是来,我摘新鲜的给他酿酒。要是不来——我再等一千年。”

      她振翅而起。火焰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极长的弧线,划破了中州城的晴空。顾寻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天际的赤色流光,在心里问了一句:“栖凤山的梧桐花,好看吗。”

      青云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比平时任何一句话都更轻、更柔,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好看。”

      顾寻目送那道赤色流光消失在天尽头。城楼上的云纹旗仍在江风中翻卷,凤梧刚才留下的那缕灼痕正在缓慢冷却,焦味在空气中渐渐淡去。他没有立刻回答青云的话,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好看”反复念了两遍。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陆沉烟。那个在溶洞深处封存残魂、等了他一千年的搭档。她也在等他回来。在黑石峡,在中州,在每一个被他们共同拯救过的人心里,她们都在等他回来。不是等他变回那个睥睨天下的仙帝——只是等他回来。回来喝一顿酒,看一次梧桐花,敲一次钟楼的钟。哪怕只是回来,就够了。

      他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当晚,沈霁在沧浪居后院召开了一场简短的闭门通报会。不是议会,不是联席大会,只是一场私下通气。院门一关,石榴树下的石桌上铺开中州城周边的最新情报——沈家快船今天傍晚刚从铜山渡带回的消息。

      “厉无忧已抵达沧江下游的雁回渡,距中州城还有两日水程。她不是独自来的。随行的,除了三水寨遣散后不愿离开的散修之外,还有几个沿途收拢的零散势力。总人数不超过五十,但其中有至少三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头目。她的目的地是中州,来意不明。”

      叶知秋听到厉无忧三个字时,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厉无忧这个人,我前世和她交过手。她不是来攻城的。她喜欢看戏。中州城最近闹出这么大动静——公开审判、世家认罪、仙帝传人亮剑——她不可能不来。她来,不是参战,是观战。看谁能活到最后,她好拣剩下的。”

      苏世安叩了一下棋篓。“她既然喜欢看戏,我们就给她搭一个舞台。庆功宴——以新城主上任和议会重组为由,邀请中州城所有势力和周边散修代表赴宴。地点放在议会塔楼,时间定在三日之后。

      她若来,我们以礼相待,以客相迎。她若不来——中州城依然请了所有人。”这样既不给方家残部以喘息和集结的机会,又能在所有人面前,立住新城主的威信。

      “这确实是阳谋。消息今天放出去。给厉无忧的请柬,我亲自写。不止是厉无忧。邀请名单上还要再加一个人——沈寒舟。”

      他说这话时,正好看向刚从城北码头回来、站在石榴树下还没来得及坐下的沈霜,“你父亲的墓址我已经调了旧档——不在方家别院地基底下,在旧城区停鹤巷后面的废墟里。方家当年拆那片民居时,把墓碑埋进了瓦砾堆,但遗骨应该没有动。回头等沈寒舟本人的意愿下来,我安排城防队帮你迁葬。”

      沈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郑重地行了一礼,不是客套的拱手,而是护卫对主将的正式军礼。“城主。请柬,能不能让属下去送。属下想亲自交到他手里。”

      厉寒在沈霜开口之前就已经放下磨刀石。他站起来,顺手把柴刀往腰间一插。“我也去。沈寒舟如果真是仙帝旧部,他在北海深渊守了那么多年,不会轻易信人。

      你们两个的剑意和他同源,他去能感应到你们的诚意。沈霜的父亲死在方砚秋手里,沈寒舟的仙帝死在方家先祖手里——她比我更适合劝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谢逢秋注意到,他说“适合”时,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不是不坚持,是信任。她站起来,把布包扎好,比划着说——我去蒸馒头,路上够吃。沈霜姑娘喜欢吃什么馅的?豆沙还是红糖?

      沈霜愣了一瞬,显然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喜欢吃什么馅的馒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豆沙。谢谢你。”谢逢秋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灶台前发面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沈霜喜欢豆沙馅。以后做包子可以多蒸一笼。

      庆功宴的消息在当天傍晚由沈家的快船分送各水路关口。请柬用的是新任城主专用的青底云纹帛,每张请柬都由顾寻用那个粗纸本子打草稿、苏世安誊抄、苏鹤年盖苏家的担保印。

      顾翩跹收到请柬时正在中州码头对接援建物资,看完之后,在回执上批了一行字:“厉无忧若来,宴席上的素菜要比平时多三成——魔修大多不沾荤腥。”笔锋果断,和每次骂人的语气一个风格。

      谢逢秋把红糖馒头和豆沙馒头分两笼蒸好,红糖的留给苏世安,豆沙的包好准备给沈霜。

      她在心里盘算——这次去北海深渊,路程比迁葬还远,面粉要多带一袋,绷带和刀伤药也要多备一些。厉寒的柴刀柄上又磨出了新缺口,得提前缠好。上次缠的新麻绳已经松了,这次要多缠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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