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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摄政 顾寻接过茶 ...

  •   顾寻接过茶碗,一口气喝完。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喉。谢逢秋接过空碗,又倒了一碗递给旁边的苏世安。苏世安接过茶碗没有立刻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等什么。

      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有散。审判结束后,散修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低声议论着方才城楼上发生的一切。码头苦力们把缆绳往肩上一甩,边走边回头望。

      坊市摊贩们重新支起货摊,但吆喝声比平时轻了半截,像是在消化什么沉重的东西。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离开。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年轻人说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刚才说暂代城主一年,但暂代不是正式,一年不是永远。

      中州城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这些站在广场上的人比五大世家更关心。

      “城主令。”苏世安终于开口了。他把茶碗放在望台石栏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空白的帛书,摊开铺在石案上。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印——那是苏家族长今天早上交给他的苏家传家印,印钮上刻着一道极细的剑纹,据说是千年前云烬亲手刻的。

      他用印面沾了朱砂,在帛书右下角端端正正地盖了一个印。

      “中州城议会重组,需要发布一系列政令。第一道——废除世家垄断议席的旧制。以后议会不再由五大世家把持,新增散修代表席、坊市商贩代表席、码头船工代表席,各占三分之一。这道令今天就要发。趁着广场上的人还没散,让他们亲眼看到新城主的第一道政令。”

      顾寻没有异议。叶知秋在旁边用剑鞘轻轻叩了一下石栏,问了一句:“议会的事我不懂。我只问一件事——方砚秋怎么处置?”

      方砚秋已当场认罪,方家私兵在广场外围已被缴械,方家老宅在城东,距议会塔楼不到三里,里面还住着方砚秋的家眷。按中州城旧制,世家家主犯法,族人连坐。但这条旧制本身就是云烬陨落后世家们自行增设的,中州城最早的城规里根本没有“连坐”这两个字。

      顾寻接过苏世安递来的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帛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方砚秋革除议会席位,交由联席会议审判;方家其余人等,未参与者不追究;方家私兵,愿意留下的编入新城防队,不愿意的发遣散费,各回各家。

      “加一条。方砚秋的罪是他的罪。方家其他人——妻女、旁系、府中杂役、私兵,没有参与过下毒和暗杀的,一律不追究。中州城不搞株连。”

      苏世安将这一条补在帛书末尾。字迹工整,一笔不苟。他写完之后,自己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将帛书卷好,交给身旁的苏家弟子去城楼下张贴。做完这些,他才端起石栏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微苦,但他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城防。方砚秋虽然认罪,但方家在北城门外还有一处别院,里面驻扎着方家最后一支私兵,约三十人。领队的是方砚秋的族弟方砚山。需要派人去收编——不是攻打,是收编。”

      他转向叶知秋,“叶知秋,你带厉寒去。你是世家出身,知道怎么跟世家私兵打交道。厉寒不用说话,站在你旁边就行。方砚山如果不服,让他和厉寒比划一下。”

      叶知秋偏头看了厉寒一眼。厉寒靠在石阶旁,柴刀横在腰间,面无表情。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刀柄上新缠的麻绳微微发亮——那是龙血草的药力在隐毒灵根催动下自发流转的痕迹,也是他在水下清理噬灵蛭时被江水泡透后重新编上去的。

      他听了这话,没有点头,没有应声,只是把柴刀往腰间紧了紧。那意思再明确不过——走。

      苏世安安排完城防的事,转向谢逢秋。“后勤补给。码头和坊市今天停了大半天,需要有人去安抚。你跟坊市商贩最熟——上次买馒头时那个多给你两个馒头的妇人,是坊市行会的副会长。你去跟她说,新城主上任,坊市税减一成。以后行会推选代表进议会,她可以是第一个。”

      谢逢秋用力点了一下头,比划着问——减税的钱从哪里补?

      苏世安微微一笑。这是他和顾翩跹打久了交道之后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脸上看到几乎完全相同的表情——先算账再办事,灵石没着落之前不许空头人情。

      他蘸了朱砂,在帛书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坊市税减一成,差额由沈家自愿捐赠,用于抵偿千年前提供路线之过。”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对谢逢秋说:“告诉她,沈家已经把第一年的捐赠款划到苏家账上了。不多不少,正好够填那一成的窟窿。”

      谢逢秋放心了。她端起石栏上给厉寒留的那碗茶,跑下石阶,递到厉寒手里。厉寒接过茶碗,一口气喝完。茶凉了,但谢逢秋刚才一直用袖子捂着碗口,所以还残留着些许体温。他把空碗还给谢逢秋,然后对叶知秋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石阶,穿过广场上尚未散去的人群。叶知秋的青衫和厉寒的深灰短褐在人潮中形成一道奇异的剪影——一个是世家出身的前青云宗内门弟子,一个是杂役堂劈了三年柴的隐毒灵根。两个人在一个月前还素不相识,现在并肩走在阳光下。

      他们走到城门口时,守门的城卫已经接到了苏世安的手令,主动让开了通道。领头的老兵看着叶知秋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对他抱了个拳。叶知秋没有回礼,但他握剑的手极轻地松了一下。

      城楼下的公示栏前围了一大群人。新任城主的第一道政令贴在公示栏正中央——废除世家垄断、新增散修代表席、坊市税减一成。方砚秋革职查办,方家其余人不予株连。字体工整有力,每个字都一笔不苟,右下角的朱砂印章还是湿的。

      人群中,那个多给了谢逢秋两个馒头的妇人正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政令上那行“坊市行会推选代表进议会”的字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转身走向正在发茶的谢逢秋。油纸包里是两个刚出锅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上次你说面粉没涨,馒头不该贵一倍,我就知道你不是凡人。不是修为的凡,是心里的凡。这两个馒头,替我带给新城主。我以后在议会里,会替坊市商贩说话。”

      谢逢秋接过馒头,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比划着问——以后议会上,能不能提议坊市摆摊不收早市税?妇人眼圈一红,用力地嗯了一声。

      午后,沈霁带着许叔平登上了城楼。他今天换了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长袍,袖口没有绣家徽——那枚刻着“沈”字的铜牌被他摘了下来,此刻就握在手心里,不戴在袖口。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走到顾寻面前,没有先开口,而是把手伸出来展开。掌心里那枚铜牌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沈家走水路送情报,靠的是这枚牌子。戴了它,是中州沈家的人,受沈家庇护,也受沈家约束。今天我摘牌,不是要脱离沈家,而是要以个人名义和你说几句话——不是世家子弟对城主,是沈霁对顾寻。”

      顾寻看着那枚铜牌,又看了看沈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计算,只有某种极坦然的平静。“你说。”

      “沈家欠的债,今天在审判上认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黑石峡的水文档案、沧江暗涡的分布图、从铜山渡到中州城所有散修势力的情报网。沈家一直藏着,当传家宝。我今天把这份传家宝交给你,原因有两个。第一——你站在城楼上说的那句话,沈某听见了。你说你不是仙帝传人,仙帝是仙帝,你是你。第二——”

      沈霁将铜牌重新戴回腰间,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某种告别。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顾寻的眼睛:“你让方砚秋的族人不受株连。方砚秋是沈家的对头,沈家巴不得他株连九族。但你放了。”

      顾寻没有说话。

      “一个刚上任不到一天的城主,大权在握,对方家这种差点害死他的人,完全可以赶尽杀绝。你没有。沈某做了一辈子情报,见过太多人——有权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排除异己。你是沈某见过的第一个,有权之后先放人的。所以沈某押你。不是押你体内的仙帝——是你。”

      许叔平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阵修特有的精确:“沈公子已经修书将水文档案移交至沧浪居。客栈老板是我旧识,文件入库,清单一式两份,一份交苏家存档,一份留沈公子备用。这件事沈某用个人信誉担保。但如果沈公子赌错了,沈某的个人信誉也就不值钱了。好在——”他看了沈霁一眼,“他很少赌错。”

      沈霁笑了一声。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帛书,平铺在石案上。帛书上画着沧江水域的详细水文图——每一处暗涡的位置、流速、水深、季节性变化规律,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末页有一行工整的批注,字迹不同于前面任何一条记录,更端正、更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沈家先祖规划刺杀路线图。以此为据。后人以此为耻。今日将此图交予仙帝传人,愿以此图救人,而非杀人。沈家先祖欠的债,沈家后人来还。”

      苏世安接过帛书,翻到最末页,目光在批注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将帛书卷好收入袖中。“这份水文档案,以后归中州城议会直辖。沈家不再垄断水路情报。作为交换——沈家保留航运经营权。不垄断,只经营。公平竞争。公平竞争,利大于弊。沈家不是只有情报一条腿,还有船队和码头。没有情报加持,沈家的船队仍然是一流的。”

      沈霁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不是谋士的运筹帷幄,是某种发自肺腑的释然。“苏世安,你比沈某更了解沈家。好。成交。”

      当天傍晚,谢逢秋在沧浪居后院摆了一桌晚饭。不是什么庆功宴,就是普通的家常菜——酱牛肉是白天从坊市切来的,炒青菜是她亲手在后院地里摘的,面条是手擀的,多切了几刀,比平时宽了一指。

      菜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她知道今天大家都忙,午饭都没有好好吃——顾寻从早上站到现在,苏世安一直在写政令,叶知秋和厉寒去城北收编方家私兵跑了半座城。她把每人的碗筷都摆好,又往每只碗里先盛了半碗热面汤,免得面坨了。

      然后她端着自己那份蹲在厨房门槛上吃,边吃边盘算明天去坊市补货的清单。面粉要多买一袋,青菜要趁早市买——客栈老板说早市的菜比午市便宜两个铜板。还有绷带,厉寒的刀伤药——上次在铜山渡买的已经快用完了。

      叶知秋和厉寒入夜后才回来。方家的私兵已经收编完毕,方砚山起初不服,被厉寒三招内逼到墙角后沉默片刻,主动解下了腰间的方家令牌,说方家欠的债他还,但不是以私兵队长的身份,是以城防队员的身份。

      叶知秋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顾寻。末了,他补了一句:“方砚山托我问城主——方砚秋关在牢里,能不能让他妻子去送顿饭。”

      “可以。以后方家的亲属探视,不限制次数,只登记。告诉方砚山,方砚秋的审判是公开的,不会在牢里动私刑。”

      叶知秋听了这话,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将长剑横放在膝上,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前世我不欠任何人,是因为我不敢欠。怕欠了还不起。这辈子我欠你一次——不是人情,是答案。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顾寻将扁担靠在椅背上,给他倒了碗酒。不是灵酒,就是码头苦力喝的高粱烧,冲,辣嗓子。叶知秋端起酒碗,看着碗里倒映的灯火,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他皱了皱眉——“真难喝。”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入夜。谢逢秋把灶台收拾干净,蒸笼里留着一笼馒头,灶膛里还有余温。客栈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节奏不紧不慢。顾寻把苏世安整理好的文书搬到后院石桌上,一张一张翻看。

      政令草案、议会章程、城防交接清单、孟家矿脉赎罪方案、沈家水文档案移交清单、卫家丹药铺整改承诺书、方家私兵收编名册、坊市减税实施细则。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比他在青云宗外门弟子舍那张破桌上的所有家当加起来还要厚十倍。

      识海里,青云一直没有说话。但铜铃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晃一下——不是那种被碰响的清脆,是极轻极慢的晃动。顾寻看完最后一份文件,在心里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些政令行不行?”

      青云的声音很轻,轻到顾寻差点以为是风声。“行不行,本座不评判。本座不懂政令。当年本座只管建城,不管治城。城防阵法刻完之后,政务全扔给陆沉烟。她骂过本座——说你这种人,修为再高也当不好城主。她是对的。”

      顾寻没有说话。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本座不懂政务。但本座知道一件事。那天你在城楼上说——仙帝是仙帝,你是你。本座没有生气。反而高兴。本座的担子你不需要背。

      你的路,本座走不了。但本座可以陪你走一段。不长。就一段。”铜铃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次,是被人碰的——不是顾寻,是青云自己。

      顾寻将最后一份文书叠好放在石案上,在心里说了一句。“一段不够。一段太短了。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不急。”

      他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路过厉寒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磨刀声。沙沙的,不紧不慢,每一下都精准有力。

      他想起在青云宗杂役堂柴房门口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个傍晚,当时夕阳西斜,油灯将灭。而现在窗外中州城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沧江上,被江风吹碎又聚拢。头顶的星空还是同一个星空,但身边的人,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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