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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廊里的老鱼头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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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姜莱重新检查装备。
氧气瓶的气压表正常,防水袋封口完好,手电的电量满格。她把所有东西在甲板上摊开,一件一件过手。阿珠在船舷边压腿,阿瑶坐在船头绑头发。锦漓站在岸边,背对着海,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横来了,身上穿着昨天的快递制服,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他走到姜莱面前,把包往甲板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今天要下去。”
姜莱抬头看着他。阿横的表情很坚决,硬壳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刚擦过的油亮光泽,显然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
“你会原地转圈。”姜莱说。
“我带了潜水推进器。”
阿横从包里掏出那个东西。一个儿童款泳池浮板,蓝黄相间的配色,表面印着卡通海星的图案。两头各系着一根尼龙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明显出自他本人之手。
姜莱看着那个浮板,沉默了片刻。
“你是龙虾,你有壳,你会沉。”
“所以需要浮板。”
“……你高兴就好。”
段酌也来了。他骑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大的防水采样箱。箱子用弹力绳捆了三道,里面装着样本瓶、标签贴、水下记录表和两台防水相机。他把车停在码头边,走过来,朝姜莱点了点头。
“我来记录海底生态。”他说。
阿瑶坐在船头,头都没回地说:“你是想看看龙宫长什么样吧。”
“我是记录真实。”
“随你,别拖后腿。”
段酌没回嘴,他推了推眼镜,把采样箱搬上船。阿横帮了一把手,两人配合着把箱子稳稳当当地落在船舱中间。
姜莱最后检查了一遍安全绳,然后看向锦漓。
“走。”
一行人再次下潜。这次的水流比昨天更平静,能见度也稍好一些。姜莱打头,锦漓变回红白锦鲤跟在右侧,阿瑶阿珠在两侧护卫。段酌跟在最后面,频繁举起相机,快门声被海水吞没,只闪出极短的对焦光。
阿横用他独创的“浮板横漂法”跟在后头。他趴在儿童浮板上,两只手抓紧前端的绳子,身体横向展开。速度不慢,就是行进轨迹呈明显的波浪形,像一条喝醉了的海蛇。
姜莱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呛水。她把呼吸调匀,继续下潜。
到石门前后,段酌的眼睛瞪圆了。他举起防水相机连拍了好几张,又腾出手在写字板上飞快地画了一个石门正面的速写。姜莱没管他,从防水袋里取出那颗最大的珍珠,游到右侧墙壁的凹槽前,把它嵌进去。
门面蓝光亮起。和昨天一样,只开了一条窄缝,宽度不够一个人正常通过。
“声波再来。”姜莱做手势。
阿瑶游到左侧,阿珠游到右侧,两人同时开口,低频和高频叠在一起。石门在共振中缓缓移动,开到大约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时候,卡住了。
姜莱用手电往里照。昨天浑浊铁锈水已经消退了大半,光柱能照出石阶的轮廓,一路向下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中。水很清,清到能看见石阶表面的纹路。
“进。”她打手势。
锦漓率先游进去,他侧身通过门缝的时候恢复了一瞬间的人形,然后又变回锦鲤继续向前。阿瑶紧随其后,动作干脆利落。阿珠顿了一下,也进去了。段酌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开阔海域,然后咬住呼吸嘴,游了进去。
阿横最后。他先把浮板从门缝里塞进去,再自己侧着身子往里挤。前半程还算顺利,到了硬壳最宽的位置,卡住了。他使劲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又挣了两下,依然卡着。整个人像一枚被门缝咬住的巨大贝壳。
姜莱从里面游回来,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拽。阿横借力一蹬,整个人从门缝里弹了进来。惯性太大,他连人带壳滚下石阶,在地上转了个圈,后腰正好磕在段酌的脚踝上。
段酌疼得直抽气,在写字板上写了一串惊叹号。阿横趴在地上,硬壳和石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早说了你会卡。”姜莱写。
“这次不怪我,门太窄。”
“是你壳太宽。”
阿横不说话了,他默默爬起来,把浮板重新抱在怀里。
石阶尽头是一条长廊。
四壁嵌满暗淡的贝壳,和昨天在门口看到的一样。地面有半尺深的积水,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水很清,能看见底部散落着细小的贝壳碎片,泛着极淡的蓝光。
阿珠小声说:“这里好安静。”
“安静不好吗?”阿横接话。
“太安静了,连水流声都没有。”
确实,这里没有任何水流声。门口的海水是流动的,有温度变化,有细微的暗涌。但进入长廊之后,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这里的水像被冻住了一样,又冷又静。
然后,从长廊深处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苍老的、慢悠悠的,像有人被灰尘呛了一下。
阿横瞬间躲到姜莱身后。
“谁?”锦漓向前一步。他恢复了人形,挡在所有人前面白衬衫在水中缓缓漂动。
一个佝偻的人形从暗处走出来。
她下半身是一条鱼尾,鳞片灰扑扑的,尾鳍缺了半边,好像被什么撕咬过。上半身穿着一件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袍子,灰白色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拄着一根珊瑚拐杖,枝丫上挂着几块发黑的小贝壳。
“吵什么吵,”老妇人沙哑着嗓子,她在众人面前停下,浑浊的眼睛从乱发中扫来,“多少年没人来了,刚睡着就被你们闹醒。”
她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锦漓身上,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瞬。
“你这条锦鲤,胆子真大,回廊也敢闯。”
“他是龙宫继承人。”姜莱说。
老妇人的目光从锦漓移到姜莱,又扫过阿横、段酌、阿珠、阿瑶。然后她笑出了声。
“继承人?一条锦鲤,一只龙虾,两个鲛人,还有个像学校里的书呆子。龙宫现在是什么草台班子?”
姜莱没反驳。她只是看着老妇人,语气不变,问:“你是谁?”
“石婆,回廊的看守。以前龙宫大典的时候,每一条走过这条路的龙,都得在我这登记,”她转过身,往长廊深处滑去,鱼尾拨开水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进来吧,别踩坏地上的贝壳。”
石婆把他们领到长廊中段的一个小石室。
石室不大,但堆满了杂物。墙角的架子上摆着落满灰的贝壳灯,地上摞着一叠一叠的旧册子,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沉积物。
最显眼的是一本摊开的巨大册子,放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纸张泛黄,页边长了层薄薄的绿藻,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传承登记簿,”石婆拍拍那本册子,“从第一代西海龙王到今,每一条走过回廊的龙,名字都在这上头。”
锦漓盯着那本册子,他游近了几步,触角轻轻颤动。
“我记得父王说过,龙族成年礼就是来这回廊,在登记簿上留名。”
“对。留了名,才算正式继承龙宫资格,”石婆瞥他一眼,“你这条小锦鲤,留过吗?”
“没有。”
“那你说自己是继承人,名不正言不顺,”石婆哼了一声,“还不算冒牌货?”
阿横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硬壳撞在石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爹亲口封的!”
“口头封的不算,规矩就是规矩。”
姜莱打断他们,看着石婆,问:“有例外吗?”
石婆沉默了一下。她翻开登记簿,枯瘦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最后停在最后一页。
“你自己看。”
页面上最后一行字是用蓝色水纹凝成的签名。水纹在纸面上流动着,和海图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西海龙王·敖章。自愿将继承权传于养子锦漓,”石婆念了出来,“后面还有半句。”
她用珊瑚杖敲了敲页角,更多的水纹浮现出来,细小而清晰,排成一行新的字:
“无论血统,认此券为证。”
姜莱从包里拿出那张塑封优惠券,递过去。
石婆接过券,她用指尖在券面上一抹,蓝色水纹从塑封夹层里涌出来。光路图展开,从石室一直延伸到深海更远处,穿过石壁,穿过黑暗,消失在某个肉眼无法触及的地方。
“你爹把规矩都写在券上了,”石婆把券还给锦漓,她的语气终于软下来,“便宜的东西,确实能救命。”
锦漓攥着优惠券,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在塑封边缘摩挲了一下。
阿珠小声问:“那就是说,他可以登记了?”
“可以,”石婆说,“但有条件。留名需要走过整条回廊,一直走到龙宫核心殿。那是他自己的路,没人能替他。”
她扫了一圈众人,又补了一句:“你们要跟也可以。但前面不是散步的地方,回廊只认继承人,多余的人会被请出去。”
阿横立刻举手。
“我是他的部将,不算多余。”
石婆看着他,目光从他油亮的硬壳扫到怀里那个蓝黄相间的儿童浮板。
“你是虾。”
“虾兵也是兵!”
石婆又看了看段酌,以及他手里的防水相机。段酌条件反射地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没说话。
石婆最终松口,她挥了挥珊瑚杖。
“行吧,随从们先回船上等着。你,”她看着锦漓,“跟我走,回廊只认你一个人。”
锦漓转头看向姜莱。
“我走了。”他说。
“你能行吗?”
锦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能。”
“别逞强,不行就回来,我们想别的办法。”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温柔了?”
“我怕你死在下面没人给我供海藻。”
锦漓苦笑了一下,他转身随石婆往长廊深处走。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下石婆的珊瑚杖偶尔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姜莱和其余人原路返回,回程比来时沉默,没有人说话。
海面起了点风。海浪比上午高了几寸,拍在船帮上啪啪作响。姜莱摘下面罩,把头发从脸上拨开,呼吸了几口带着咸味的空气。然后她看见阿横站在船头,伸手指着远处。
“老板,你看。”
几百米外的海面上,停着一艘白色的小艇。船身修长,尾部有深蓝重工的logo。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金丝眼镜反着日光。
敖凛就那么站着,白色的海鸟从他头顶掠过,细小的浪花在船边溅开。姜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姜莱盯着那艘船看了两秒,转身上车。
“走吧,”她说,“海面归他,海底归我们,谁快谁赢。”
回店路上,段酌一直沉默着。他坐在三轮车斗的最里面,采样箱抱在腿上,嘴唇抿得很紧。快到店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姜小姐,如果深蓝现在下潜,从剧场北侧进入,他们可能比锦漓先到核心殿。”
姜莱转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北侧有入口?”
段酌推了推眼镜。
“我昨天通宵分析了那个海图,看了你发我的图片和优惠券激活时的视频,光路图不止一条路线,上面最少显示出三个入口。第一个是珊瑚剧场正下方的石门。第二个在剧场北侧,有一段弧线绕开的传承回廊,直达核心殿外壁。第三个太模糊了,我只看出大致方向,还没确定具体位置。”
他停了一下。
“深蓝手里有另一套龙宫图纸,他们应该也看到了。”
阿横猛踩刹车。三轮车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车身晃了一下,段酌的采样箱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姜莱没有说话,她看着前方。路边就是海,几百米外那艘白色小艇已经小成一个点,但她知道敖凛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阿瑶从后座直起身子,她刚才一直没说话,现在开口了,声音冷而利落。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锦漓在底下留名,敖凛带人从另一个门进去截胡,两边同时往核心殿赶?”
“是。”姜莱说。
“那怎么办?”
姜莱看向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海面。
“我们找第三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