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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二卷 第二十四章 明夷 他尘封的往 ...

  •   “…快…啊!快跑……杀!”

      夜风呼啸,窗框被吹得哗哗作响,似乎还夹杂着隐隐的喊杀声。陆苍祁被这声音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朝着空荡荡的房间问道,无人回应。

      “来人。”他唤了一声,又等了片刻,却还是无人上前来应。

      屋里空落落的,声音撞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单薄。陆苍祁觉得甚是奇怪,便不再等,下床穿鞋,披衣往外走。

      走出两步,想了想,又折回来,拿起桌上的剑。

      这把佩剑是他前几日十五岁生辰礼时得到的,还没彻底习惯,只觉用起来还不够顺手。

      “明夷”是父亲取的名字,“明夷,利艰贞。”本是光明受损,叫人韬光养晦之意,是个所谓的凶卦。他不太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寓意不好。

      但父亲却说,卦象没有绝对的吉凶,世事流转,阴阳平衡。有盛必有衰,而否极泰来,绝处或许也可逢生。父亲的意思是,即使光明没于地下,前路艰险,也要坚守心中正道,方能“用晦而明”。

      陆苍祁觉得有理,便也没再反驳。

      他往外走,一路上竟没遇到一个修士或仆从,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走出院落,只闻惊慌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他的步伐也不自觉变得急促,默默攥紧手中的剑柄……

      踏出甬道之时,一阵锐利的风扑面而来,陆苍祁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一向干净到一尘不染的观澜台,此时混乱得一塌糊涂。不受控的人潮如惊涛猛烈地冲击着河岸,百十个纷乱的身影,都身着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青白色衣衫,正在一片叫喊声中举着兵器厮杀!

      那一把把兵刃,不是砍向敌人,却是砍向平时最亲近的同门、朋友、家人……他们的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鲜血染红了地面,不断地有人倒下,挣扎,变得一动不动。

      警报一定还没响过,不然他不可能听不见!陆苍祁焦急地穿行其中,拼命挥剑阻挡,试图隔开他们,却被四面八方落下的剑锋逼得连连闪避,剑刃擦着身体划过去,每一道风,都像要削下一层皮肉……

      “少主——”

      “快逃啊!”

      “去找掌门……”

      冰凉的夜风穿透身体,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空气中涌动。

      有人在胡乱叫喊,有人四处躲藏,有人突然站住不动,片刻后举止却变得怪异,像疯了似的挥剑乱劈。陆苍祁拉住一位看上去还算清醒的师兄,正欲询问——

      不知从哪来的一剑,却突然将他的腹部贯穿!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他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便被另一人倒下的身体砸倒……

      他的血溅到了他脸上,身体砰地一声,砸到了他脚面。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不存在了,陆苍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过了数年那么长,他重新找回自己的意识,发现一切还在继续。

      对了,去找掌门,要快!他想起自己该做的事,转身御剑而去。

      父亲和母亲不在这里,陆苍祁想,他们此时会在哪呢?

      他跑向大殿、跑向居所,一路碰上皆是四散奔逃的同门,却总也不见父母的身影,他们还活着吗?还是已经……陆苍祁不敢细想,只得拼命朝前跑去。

      后山的巨大炉鼎旁,有几人正缠斗在一起,其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被他一眼瞧见。陆苍祁大喊道:

      “……爹!娘!”

      “苍祁?”

      “……是栖雾!栖雾不受控了!”

      夜风中飘来一阵熟悉的辛辣气味,是引昙香。

      紧接着他便看见了,一片虚空中,正有大团浓稠的烟雾四散,五颜六色、汹涌而来,它们时而如雾气般缓缓飘下,时而又如鬼魅般钻进钻出,在人群之中炸开,如烟花般绚丽刺目……

      周围的人们纷纷躲避,努力压制着发狂的同门,刀兵相接。原本用来储存栖雾的巨大铜炉,此时正被火焰吞噬,映得那一小片天空都亮如白昼。

      地上透着莹莹蓝光的阵法,出现了无数道裂痕,火烟熊熊燃烧,源源不断的栖雾正争先恐后地从炉中奔涌而出。

      “苍祁!快!修复阵法!”

      “哦……好!”

      母亲利落地出手,三两下便将几个围上来的修士逐个击昏。陆苍祁也跑上前加入其中,与余下几个神智清醒的修士一同守住方位。

      父亲和母亲站在他们对面,互相对视一眼,便迅速拉开距离,各守一端。

      “听我号令!”父亲沉声道,“……启!”

      众人默契地同时动作,双手翻飞,灵力翻涌。几道光柱从他们指尖升起,朝着破碎的阵法打去。

      脚下的阵法发出刺目的蓝光,连同指尖也跟着发起烫来,众人顿时像咬了钩的鱼一般,被灵力猛地扯住,牢牢牵制在阵法四周,只能尽力稳住身形,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

      阵法上那些破碎的裂痕,也随着他们的动作,开始一点点愈合……

      快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能将阵法修好!

      有声音从对面传来,陆苍祁猛地抬头——许多修士正从远处朝他们奔来,他们一个个神色狰狞,步伐诡谲,显然都已狂性大发!而离他们最近的方向,是母亲!

      “娘!小心!”

      “顶住!别放手!”母亲厉声喊道。

      只见她用力扯断灵力,哗地吐了一口鲜血,转身正欲迎战——

      长剑猛地劈下。

      ========

      “……不…不要!”陆苍祁喊道,这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竟猛地将他从睡梦中拽起。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面朝下趴在枕头上,下巴压得酸痛。

      进入视线的是客栈熟悉的木头床架,他侧头看,床榻旁边的木头桌椅、墙上挂着手绘的图卷……一切都表明这里是离州,他自己的房间。

      又做了天枢的梦。陆苍祁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从床上起来,却从背后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对了,他想起来了。是抓陈同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冲了出去,竟用自己的脊背接住了那把刀……

      他艰难地坐起来,烦躁地挠挠头,懊恼地把脸埋进手掌。

      对了,计划失败了,陈同逃跑了,也不知道他的神智是否被裂魄尘更深的侵入……这都是他的错,要是他再周密一些就好了,千算万算竟然没算上陈希,没想到他竟然偷偷跟来,坏了他们的事,早该想到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下意识望向门口:

      是黎挽月,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看见他愣住了。

      “苍祁,你醒了?”黎挽月急切地跑过来,顺手把药碗放在桌上。

      “……嗯。”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有些心虚,下意识躲避着她的目光。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她绕到他背后看了看,许是想看看伤口有没有渗血。

      “没什么感觉。”陆苍祁别过头,不去看她。

      “…请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伤口的位置很危险,要是再偏几寸,你可能就……”

      “…我睡了多久?”

      “没有很久,天刚亮。”

      陆苍祁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黎挽月继续追问道:“你渴吗?饿不饿?”

      说着就倒了杯水,塞在他手上。

      陆苍祁一口气喝干了水,她就又倒了一杯递给他。

      他转头,对上她的视线,突然发现她眼角泛红,像是哭过,他顿时觉得手足无措。

      一阵沉默,黎挽月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感觉到她的视线偷偷瞟向他,然后她自责地开口:

      “…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反应再快点,抓住他就好了……”

      他料到她要说这个,心中那点烦躁更深了,于是应道:“不是,这不怪你。”

      “不…都是我不好,要是…”黎挽月说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默默低下头。他盯着她的发顶,真想让她别再说这个话题了……

      “我说了这不怪你。”陆苍祁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可她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开口:“可是要不是我,你就不会受伤…”

      陆苍祁觉得更加烦躁,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你不明白……其实这都是我的问题!”

      “他那一下其实并不是什么险招,我本来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挡开的,明白吗?”陆苍祁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正因激动而颤抖,“用剑、或是用符,明明很简单!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用了最笨的一种方法……”

      “……为什么?”

      许是从没见过他这样,黎挽月愣住了。

      黎挽月不可能知道,当时陈同的分身就在站她身后,手里高高举着那把刀。不知为何,他眼前的场景突然变换了,甚至能听到天枢呼呼的风声,一切都与天枢覆灭那晚一模一样,他分不清真假……

      “是啊,为什么…”陆苍祁苦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因为我昏了头…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在天枢…如果我能挡下那刀,也许我爹娘…他们就不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本不该告诉她这些,正如他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那些往事一样。每次有人问起,他都轻飘飘地带过,别人见了就也不会追问,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搪塞过去。

      他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胸中好像也有一个地方猛然间揪紧了。那些回忆,即使偶尔想起,也会令人无比痛苦,更何况刚才又在梦中那么清晰地经历了一遍……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见他这样,黎挽月慌张起来,伸手一下下顺着他的肩膀。

      “……不…”他不动声色地挡开她的手,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总之这不关你的事,都是我的问题……”

      “更何况本来就是我非让你去取血的,要怪也该怪我。”他再次把脸埋回手中,声音闷闷地说。

      黎挽月的视线却还停留在他身上,只听她试探着问:“你…你说你爹娘……其实,你昏睡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你是做噩梦了吗?”

      他眯起眼睛看向她,他能看出她眼中的关切和犹豫。

      是啊,照她的个性,即使自己说了不怪她,她也依然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这样就会有违他的初衷。而且他刚才情绪有点激动,也不知道那些解释她有没有听明白,是不是应该对她讲清楚?

      她听到这些会怎么想呢?是会觉得害怕,还是会担心?如果是她……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点想对她说说这些事。

      陆苍祁沉默了片刻,却还是开口道:“…我梦见,天枢覆灭的那晚……”

      他对她讲了那晚发生的事,讲了栖雾是如何失控,讲了那些师兄弟是如何突然发狂、自相残杀,讲了他的父母家人是如何一个个接连倒在剑下,讲了自己如何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去,却无能为力。

      渐渐地,他打开了话头。这些话他埋在心里很久了,像是在对她讲,更像在对自己讲。讲着讲着,声音变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像他自己的……

      “后来,我就来了离州……”陆苍祁道,“算起来,到现在…也有八年了。”

      “那晚的动乱,是不受控制的栖雾引起的,而引起万象林大火的,恰恰就是天枢。所以…我甚至不知道该去怨谁……也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吧,没什么可抱怨的……”

      良久,他俩都没说话,黎挽月的脸上爬满泪水,他很想伸手帮她擦一下,却发现自己嘴边也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夹杂着一种压抑的情绪。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窗外有个什么声音响了一下,像是鸟叫。

      黎挽月回过神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苍祁这个样子。眼前这个人,平时也经常与她对话,聊起栖雾、聊起感染者、聊起客栈的日常事务……谈起这些时,他总是平静、抽离,而这却是他第一次真正对她谈起自己。

      她看着他的神色,很想道句安慰,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这痛苦太过深重,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他的家人都死在了那场动乱中,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是该庆幸,还是更深的失落?也许他的一部分鲜活,也随着那些人永远离去了……

      现在她知道他所谓的“赎罪”是什么了,他说栖雾是天枢犯下的罪孽,而天枢丧命于此,因此他需要赎罪……可这些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明明那时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却要作为唯一活下来的人,承担这些责任?

      “其实我一直想问,却又觉得问了也没用……”片刻的沉默之后,陆苍祁开口道。

      “既然你从临远来,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天枢现在怎么样了?”

      眼角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滚落。

      “我不知道。”黎挽月轻声说,哀伤地解释道,“我没有留意……有几次偶尔路过,天枢还在,只是…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但我从没进去过,不知道里面如何了……”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黎挽月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想打破这种气氛,便伸手去端桌上的药碗。

      刚才还烫手的药汤,此刻已变得冰凉。

      “…药凉了,”黎挽月道,“我再去热一下。”

      “嗯,谢谢你……挽月。”陆苍祁看向她,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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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以后就是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或隔两日更新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