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林怀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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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瑾急出一身冷汗。他扶着床起身，只觉得眼冒金星，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小满急得丢了木桶来扶他，连声叫着要他上床休息。
林怀瑾头晕耳鸣，浑身酸痛，压根听不清小满的话。他觉得好累，特别累。噩梦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巨大，如果可以，他真想倒头睡去，一口气睡上两三天。
可他不能睡。剩剩还生死未卜，他还不能倒下。林怀瑾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交代孩子们：
“放心，哥没事。你们用符把门窗贴好，注意安全……哥去接个人。”
“是去接虎皮哥哥/漂亮哥哥吗？”围在床边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小脸上满是担忧。
林怀瑾看得心头一暖，抽抽鼻子，摸了摸孩子们的小脑瓜儿，强压着汹涌的感情，笑了笑道：“对，咱们一个都不能少。”
林怀瑾握着剑，深一脚浅一脚，在深夜山路上狂奔。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剩剩的笑脸，一会是穷奇的漠然，一会又担心自己又晚了一次，终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别想了！不撑到最后一刻，我绝不认输！他骂着自己，使出吃奶的力气拔腿狂奔。万幸木灵力生机充沛，此刻还能强撑住身体。倘若他还是普通人，大抵早被累死了。
一路上残留着不少符箓发动的痕迹，还有小邪祟的残骸。林怀瑾脚步不停，胸中多了几分酸涩：剩剩虽不在场，却仍护了孩子们一路……现在该我去护住他了，可千万要来得及！
怀着这样的心情翻过了几座大山，深沉的夜色中竟亮起耀眼的红光来。
出太阳了？林怀瑾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红光大盛的山坳，随手抹去满脸汗水。
抹到一半，他身体忽地僵住了。
见鬼！亮的怎么是西边？！
林怀瑾呆愣在山头，滚烫的热风夹杂着浓郁的焦糊味吹在脸上，烫得几乎令人窒息。林怀瑾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挡着脸滑下山梁，继续朝着亮光的方位猛冲，跑得几乎吐了血。
为抄近路，林怀瑾又翻过了两座大山，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山沟里喘息。就听那天地间响起炸雷似的一连串蛙鸣，震得两侧山梁上的砂石树木簌簌坠落。
林怀瑾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山谷里。天色的乌云被地面的红光照亮，整个天空赤红如落日晚霞。而身下的整个山脉，震颤得如同地震一般。
下一瞬，极致的白光陡然亮起，刺得正仰视天空的林怀瑾捂住眼睛，眼前全是随着剧烈心跳明灭不定的光斑。
一片混乱中，他听到了震彻山林的虎啸声。
是……穷奇。
林怀瑾在满山谷呼啸的狂风中捂头趴下，风在山间凄厉地惨嚎。尖锐的风声里，林怀瑾听到地底传来崩塌的轰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怀瑾清醒过来，身子被埋在吹折震落的杂草树枝里。他爬起身，抓着剑，抬头看着重新归于黑暗的夜空。
赶路……对，赶路，我还得去救剩剩……
林怀瑾掐了自己一把，这才清醒过来。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又翻过几座山梁，眼前原本该是小雷音寺的地方，竟成了大湖。
这场林怀瑾没赶上的血斗，打得惊心动魄又声势浩大。整片山谷都被焚毁，温度高到部分砂石凝结成了浑浊的玻璃。整个山谷略高处，统统被烤得焦黑。林怀瑾忍着烫从中走过，扬起的灰烬如同一片乌云。
周围几座山被硬生生打到塌陷，原本从地下溶洞流经此地的河水，被堵塞在此处，浑浊的泥浆汇聚出大片堰塞湖，湖上还漂浮着众多岛屿。
山谷里散落着许多磨盘粗细的石锥，顶端扎在一处，好似许多个巨型篝火堆，看起来曾被用作攻击某个悬空的敌人。地上满是齐腿深的浅色凝固的嫩金泥浆，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道，表层已凝固出一层薄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怀瑾喉头一紧，几乎发不出声来。他哑声喊着“剩剩，剩剩你在哪！”一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下到湖边。
没有回答。
在这尚未散尽炙热的山谷里，林怀瑾觉得心里破了一个大洞，正冷飕飕往里灌寒风，冷得他骨头缝里生疼。
他甩开因着急下坡而抓下的大把黑色野草——
等等！这新成的堰塞湖，哪里会长草？林怀瑾心头一惊，连忙就旁边残枝上的余火一看。
手里那草黏糊糊，软塌塌，手感好似虎皮里乱动的红瓤子……
这他X是剩剩！漫山遍野的剩剩！
林怀瑾脑子差点被这道惊雷裂成两半，脑子里因震惊过度开始呜呜跑火车。
他哆嗦着跪下开始扒土，想把剩剩连根儿刨出来移栽，总不能让他长在荒郊野岭。手里挖着土，脑子里还在着急：
怎么办？怎么办？全部挖完该带回去栽哪里？我往哪里找这么大的田！
他颤抖着托起刚挖出的泛黑的菌丝，小心地冲它喊：“剩剩？”
菌丝软塌塌一团，显然早死透了。
林怀瑾喘着气，挥剑砍断了亮着余火的树枝照明。他不信邪地举着木头绕湖寻找，可四下的菌丝都已发黑失活，再也作不出半点反应。
冷静，冷静——林怀瑾趔趄两步，站稳了身子。菌丝能“继代培养”，只要能找到活的菌丝，剩剩还有救！
林怀瑾咬咬牙，咬着剑跳进湖里。他一通狗刨游上湖里的岛屿，离近了才看出，这分明是被内外反转爆裂开来，骨肉长满菌丝的死金蟾。
离近了，左腕的三非猴手链突然发出微弱的红光来，在暗夜里一闪一闪，似乎在挣扎着喘气。
林怀瑾心中大喜，忙半弯着腰，把左手腕贴近地面当探测器，在金蟾肉里四处搜寻起来。越靠近前端，手链便越亮。
林怀瑾忙用剑向下连劈带割，砍断了皮肉，连手掌都被剑柄摸出水泡来，这才从血肉里看到一点白色。
他跪地抓着柔软的白色，使劲往外扯。伴随着黏腻的水声和菌丝断裂的噼啪声，一张脏兮兮，拖着老长菌丝的虎皮被林怀瑾从金蟾血肉中拔了出来。
“剩剩？醒醒！哥来了！”林怀瑾捧着虎皮跪在地上。他用手小心地抹去虎皮上的血污，颤声呼唤着虎皮，眼泪一滴滴砸在虎皮上。
“剩剩？”林怀瑾抽着鼻子，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哥来晚了，你撑住，求你……”
他一把抹掉眼泪，勉强用手指捏着烧得只剩一点的木柴，往虚搭着的皮子里照去。
一片开始溃烂发黑的菌丝里，聚灵阵核心位置，尚且残留一小团红色的菌丝，正虚弱地正蜷缩在皮革里微微跳动，像只被抛弃的幼兽。
还好，赶上了！林怀瑾满腔欢喜和酸涩，把皮子拢在怀里，用身体去温暖那团虚弱的菌丝。菌丝虚弱地轻微颤抖着，缓缓瘫软下来，露出中间几乎化为齑粉的转灵玉。
原本拳头大小的宝石，现在只剩绿豆大小，可怜兮兮被菌丝卷在中间。
天杀的金蟾，害得剩剩把电池烧了！林怀瑾的心抽搐着收紧，脑子里的念头乱糟糟得，又想起剩剩刚说的“本金利息”来。
怎么办？本金转灵玉坏了，他缓不过来了！
想到这里，林怀瑾急急忙忙去解手链，可手链怎么也解不开。他只得把左手往身上胡乱抿两把蹭下脏污，把稍微干净点的左腕贴在那团红色的菌丝上。
他本想着手链也是转灵玉，能让菌丝先缓一缓，可菌丝挣扎着避开了手链，幅度大到险些把根从虎皮上拔下来。
林怀瑾一头雾水，怕伤到菌丝没敢再试。又惦记着孩子们独自待着不安全，只得抱着虎皮，往孩子们所在的荒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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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月亮又高又小，孤零零的。单薄的月光照不穿阴冷的寒雾，万物便浸在这幽深的夜色里。
但今夜的荒村格外吵闹。
孩子们逃了半晌，又累又饿。好在院中就有水井，车上还有牛头。索性去厢房寻了些没朽完的木柴填进灶台，煲了牛头汤来吃，还给两位仙师哥哥留了两大碗。
谁知正炖着汤，突然天生异象。一群孩子慌乱得抱成一团，哭爹叫娘地挨过地震，这才在小满的安抚下吃了顿晚饭。
几个大些的孩子正刷锅洗碗，就听见门外噗通一声响。一个孩子惊叫起来，小满连忙抓着符，小心翼翼顺着门缝一看。
妈呀！外面晕着的，不正是林仙师吗！
孩子们七手八脚，连拖带拽，好容易把林怀瑾拖进了院子。林怀瑾被折腾得醒过来，忙伸手去摸虎皮。小满忙招呼其他几个大孩子，一起帮忙打水。
林怀瑾搂着虎皮，被七手八脚扶回屋里。他顾不得吃饭，着急忙慌地嘱咐孩子们检查门窗符箓是否完好。自己提了几桶冷水冲干净身上脏污，却在灶台烧起热水，生怕冷水冻伤了菌丝。
他把虎皮搁在灶台边取暖，自己拿来之前放在车上的手札，借着火光翻看。
《大荒真经》有云：“凡物之成，在气不在形，在神不在象”。今以虎皮拟形聚魂，阵法模拟血肉运转，转灵玉供给灵力。三才兼备，便能引穷奇降世。
林怀瑾皱着眉，把这几句细细读了几遍。虎皮为形？为什么不是人形？难道剩剩——不，穷奇他不算人了吗？难怪性格大变！
可游戏人物传记里，朱曜词条下分明同时包含小名“剩剩”和四凶之一“穷奇”的字段。
林怀瑾看了眼软塌塌窝在灶台边的虎皮培养皿，隔着虎皮，里面的菌团儿正一起一伏。
忒修斯之船……吃什么像什么……林怀瑾捋着虎皮背上的毛儿，正思索着，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啊——！林怀瑾长叹一声，他想通了。把穷奇当松露，剩剩当小松树，再把这个体系都叫朱曜——
“我吃什么就像什么……”林怀瑾想起剩剩的话。
好好好，全对上了！
松露的风味深度，公认为与共生的树木和土壤密切相关……
所以喂别的活物，剩剩就会变！
好嘛，什么老虎山君，分明是个山菌儿！林怀瑾揉着因过度疲倦而不时刺痛的脑袋吐槽，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顺手捋捋小白虎耷拉着的黑耳朵。
谁知虎皮里竟传出嘹亮的蛙鸣声。咕呱咕呱，叫得比牛蛙还响！
“哈哈！成了！——佛爷我成了！！！”虎皮突然发出一个湿润、粘稠的腔调来，亢奋得几乎癫狂。就见那虎皮下鼓起成团起伏的球状物，滴溜乱转，噗噗乱窜，好似裹着一大窝刚孵化的蛙卵。
林怀瑾一个激灵，后背汗毛倒竖，眼前突然闪过黑暗中长满菌丝的金蟾。
完了！完了！菌丝从金蟾体内长出来——
他也吃了金蟾，被污染了！
怎么办！怎么办！林怀瑾脑子疯狂转动。
好嘛！这不是还有锅吗！金蟾怕高温！
“大家快劈柴烧火！”林怀瑾大叫，一把掐住老虎的后颈皮儿，把他丢进温水里，一把盖上了锅盖儿死死压住。
“来了来了！”正在哄孩子们和衣而睡的小满第一个反应过来，忙跳下床，三步并做两步，抓了柴火就往炉里填：“林仙师，漂亮哥哥怎么突然这样叫呀！怪吓人的！”
“被邪祟污染了！”林怀瑾忙着塞木头：“直接火烤怕烧毁皮子，先用热水煮一下试试！”
“噢，好！”小满忙指挥道：“大虎，二毛，阿牛，别愣着！快去厢房搬木柴来！你们几个小点的去找些木板，来灶台边扇风！”
“噢噢好！马上去，小满姐！”几个大些的孩子忙跳起来，往院里跑。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灶台的火苗熊熊燃烧，不一会儿，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锅内的蛙鸣声陡然一顿。
“好烫，好烫！怎么回事？谁在外面？”是朱曜的声音。
“……”一个小孩刚要回答，却被盯着林怀瑾神色的小满一把捂住了嘴，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来财来财——”林怀瑾装出信徒的恭敬语气。
“以身作柴——”锅里朱曜的声音幽幽答着，咣咣不停顶锅盖，力大如牛。
林怀瑾惊得一脑门子汗，他不顾烫手，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锅盖，大吼：“加火！别停！快加火！”
孩子们被锅里的邪祟吓出鼻涕泡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死命往屋里搬柴火。
“放肆！吾乃金佛本尊！尔等凡人，还不速来叩拜！”
随着金蟾的喝骂声，血管状的菌丝泛着土黄的色泽，从锅沿的缝隙里蔓延生长，其上大大小小结出子实体来。一根根上黑下白的长柄眼珠，像蜗牛的眼柄般在菌丝上伸出来，自顾自地左右摇晃。
好在眼珠上都蒙着白翳，看不清东西，被林怀瑾沿着锅边尽数划断，这才淌着脓水蜷曲起来，失去了活性。
孩子们吓得说不出话，玩了命地往灶台里添柴，烈焰熊熊燃烧。
“够了！烫死佛爷了！快快住手！我许你万贯家财！魏三，魏三你知道吗？彼可取而代之！”锅里痛得惨叫连连。
扇风！快加柴！小满白着脸劈柴，又冲着烧火的孩子们喊道。
“……”锅内又换了七八种腔调，有老人的哀求，女子的悲泣，还有恶毒的诅咒谩骂。
没人停下。一根根木柴添进炉灶，土坯屋内烧得滚烫，人们头上都滴下汗来，可心却冷得要结冰。
柴火要不够了。小满指挥大家拆了牛棚，折了树枝，甚至拆了床和椅子，就连临近几家都搬空了。再远的地方不安全，怕遭了邪祟，林怀瑾压着锅盖又走不开。
怎么办？所有人都在想。就在这时：
“哥！哥！我是虎皮，熬不出阿胶！开开锅盖，放我走罢！”锅内又哭道。
“你小名为什么叫剩剩？”林怀瑾沉声问。
“晟晟？我爹想让我光明兴盛，好继承家业呗！”锅里抽噎道：“哥，求你快开盖儿吧，我真的要不行了！”
“大胆蛤蟆！竟敢伪装我弟！拿命来！”林怀瑾勃然大怒，左看右看没了木柴，便恼怒地一脚撩起地上大堆废弃的菌丝，直接往灶台里填。
说来也怪，那长眼的菌丝遇火爆燃，火势汹涌澎湃，白花花的火苗窜到锅边上，燎着了林怀瑾的衣袖。
随着温度升高，锅里像是浇了瓢水的热油般炸裂起来。锅里的声音越叫越惨，越叫越渗人，几乎成了野兽的咆哮，就好像锅盖下盖着的，是一整个荒原。
锅盖被巨大的力量顶得咣咣直响，伴随着爪子挠锅盖的唰唰声，又急又密，像夏天的暴雨。
林怀瑾不撒手，死命按着锅盖，就见那往上顶的力道随着锅中惨叫逐渐减小，最终锅里只剩下微小的抽泣声，弱不可闻。
这下好了，真成“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