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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青灯照太子,白首负帝师   大靖, ...

  •   大靖,元和二十七年,秋。

      皇城梧桐落尽,满阶碎金,被凛冽西风卷得簌簌作响。

      紫宸宫内烛火长明,彻夜不熄,映着端坐案前的少年太子。

      沈厌年方十七,已是朝野皆知的储君。

      他生来便是天家嫡长,龙章凤姿,眉眼清冷,性情寡淡疏离,一身明黄常衬得肤色偏白,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帝王矜贵。小小年纪,沉静隐忍,喜怒从不形于色,朝堂风起云涌、皇子暗斗倾轧,他永远不动声色,稳坐储君之位。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清冷孤绝、步步为营的太子殿下,半生温柔,半生软肋,尽数系在一人身上。

      当朝左相,陆衍。

      陆衍长他五岁,年仅二十二便金榜状元及第,入翰林院,平步青云,三年拜相,权倾朝野,是大靖最年轻的辅政臣子。

      亦是——太子沈厌的贴身帝师。

      天家规矩,太子少傅、少保皆为虚职,唯独左相陆衍,是先帝亲旨钦点,独教太子课业、独伴太子成长、独掌东宫教化。

      自沈厌十二岁开蒙读书起,陆衍便日日入东宫,为他讲经籍、论朝政、析权谋、辨人心。

      五年朝夕,春夏秋冬,晨昏相伴。

      东宫的青灯亮了五年,梧桐落了五载。

      旁人只看见君臣尊卑,看见储君肃静、权臣端严,看见朝堂之上一君一臣、一储一相,制衡朝野、稳固大靖江山。

      无人看见深夜书斋里,藏了五年不敢宣之于口、违逆纲常、跨越君臣师徒的隐忍情深。

      前世的沈厌,性子比今生更冷、更倔、更孤。

      他生于深宫,长于权谋。

      母后早逝,帝王父爱淡薄,后宫倾轧不断,诸位异母皇子虎视眈眈,日日盯着他的储君之位,处处构陷、时时暗算。

      小小年纪,他便深谙人心险恶,知晓皇家无情。

      他不信亲情,不信手足,不信天家恩义,不信世间温柔。

      偌大皇宫,琉璃万瓦,锦绣繁华,于他而言不过是镀金牢笼、血腥战场。

      唯独陆衍。

      是他暗无天日的深宫岁月里,唯一的光。

      陆衍为人温润端方,品性清正,儒雅谦和,一身白衣不染尘俗。教书时严谨肃穆,字字纲常礼法、君臣道义;私下相处,却温柔耐心,处处护他、包容他、疼惜他。

      旁人畏太子清冷,不敢近身。
      旁人惧储君孤高,不敢攀附。

      唯有陆衍,知他看似冷漠强势之下,藏着年少的敏感、孤单与缺爱。

      冬日天寒,他会提前暖好书案砚台,怕冻着太子执笔的指尖;
      夏夜苦读,他会静坐一旁执扇送风,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皇子构陷、朝臣非议、暗流涌动之时,他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东宫身前,以左相权柄,护他岁岁安稳,护他储位无虞。

      他教沈厌帝王术,教他绝情隐忍,教他制衡朝野,教他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私情为轻。

      他亲手将年少温柔的沈厌,一点点打磨成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储君。

      可偏偏,他教会了沈厌万事理智、万事权衡,却唯独教不会自己——如何不动心。

      师生尊卑,君臣名分,是横亘两人之间、永世无法逾越的天堑。

      陆衍恪守礼教,死守本心,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是臣子,是帝师,是辅佐储君的肱骨良臣。

      沈厌是储君,是未来君王,是他毕生需要效忠、辅佐、臣服的天下之主。

      从名分、礼法、朝野规矩、世人眼光,他们永远不可能。

      陆衍一辈子克己复礼,一辈子谨守君臣分寸。

      人前,他永远垂眸躬身,礼数周全,疏离恭谨。
      人后,他独自隐忍情深,岁岁克制,年年深藏。

      他看着少年太子一年年长高,眉眼愈发清绝,气场愈发凛冽,从懵懂稚子长成惊世储君。

      看着他步步踏向高位,步步远离人间温情,步步活成冰冷威严的储君模样。

      心动岁岁滋长,思念年年深埋。

      他不敢露半分,不敢言半字,只能以君臣之名,行护爱之实,默默守他、助他、护他一生安稳。

      而年少的沈厌,更是执拗刻骨。

      深宫寂寥,万人敬畏,无人真心待他。

      唯有陆衍,待他真心、护他周全、陪他长夜、予他温柔。

      十二岁到十七岁,整整五年。

      他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柔软、所有的私心、所有的偏爱,全部尽数给了陆衍。

      他不懂世俗礼法的束缚,不懂君臣师徒的鸿沟。

      他只知道,偌大深宫,万里江山,他唯一想要、唯一舍不得、唯一放不下的人,只有陆衍。

      少年储君的喜欢,热烈、偏执、孤勇,且毫无退路。

      越是克制,越是深陷;越是尊卑有别,越是执念入骨。

      书斋长夜,青灯摇曳。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沈厌常常放下书卷,静静抬眸,望着身侧端坐、眉目温雅的白衣帝师。

      烛火落在陆衍眉眼,柔和了他清正端肃的轮廓,温柔得让人心颤。

      沈厌常常看得失神。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独处时暗想——

      若你不是我师,我不是储君。
      若无君臣礼法,无朝野尊卑。

      该多好。

      可大靖礼法森严,君臣大过天,师徒逾矩,便是逆天悖伦、祸乱朝纲。

      沈厌是未来帝王,一言一行系天下安稳,容不得半分私情错处。

      陆衍是当朝左相,立身端正,名满天下,容不得半分污名瑕疵。

      两人的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就是孽缘,就是见不得光、注定无果的宿命。

      朝堂风波愈演愈烈。

      诸位皇子结党营私,外戚专权,老臣把持朝政,朝野暗流汹涌,所有人都盯着东宫,盯着储君,盯着权倾朝野、与太子过从甚密的左相陆衍。

      无数谗言蜚语,漫天四起。

      「东宫与左相过密,私相授受,形同干政。」
      「帝师偏宠储君,君臣无别,祸乱纲常。」
      「储君依赖权臣,日后登基,恐受挟制。」

      流言蜚语如潮水席卷朝野,字字诛心。

      无数人伺机挑拨离间,想要逼皇帝忌惮陆衍,逼储君疏离帝师,拆散这朝野最稳固、也最危险的君臣组合。

      先帝本就多疑,忌惮储君势大,忌惮左相权盛。

      流言累积日久,积疑成惧,积惧成杀心。

      终于,元和二十七年冬,一场精心策划的朝堂冤案轰然爆发。

      有心之人伪造罪证,构陷陆衍结党营私、私通外戚、意图架空储君、把持朝政。

      罪证确凿,条条死罪。

      满朝文武无人敢保,无人敢言真相。

      先帝震怒,龙颜大怒。

      昔日最信任的状元帝师、肱骨左相,一夕之间,沦为通朝罪臣。

      天牢阴冷,潮湿刺骨。

      陆衍一身清白白衣染尘,枷锁缠身,依旧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不改,无辩无冤,坦然受之。

      他半生清正,半生忠君,从未有过半分私心祸国。

      可他不能辩。

      一旦全力自证,便会牵扯出他与太子五年朝夕相伴的私情,便会连累东宫倾覆,连累沈厌储位不保、终生蒙污。

      他守了沈厌五年,护了沈厌五年。

      到最后,他宁愿自己背负千古骂名、身死名裂,也要护住他的太子,护住他的储君之位,护住他来日万里江山。

      庭审那日,大雪纷飞,落满紫禁城。

      少年太子沈厌一身肃穆储君朝服,立在大殿中央,浑身冰冷,指尖泛白。

      他看着满堂朝臣冷眼旁观,看着父皇盛怒滔天,看着自己心心念念、护他五年的帝师,被安上滔天死罪。

      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近乎窒息。

      他知晓所有真相,知晓所有构陷,知晓陆衍清白无辜。

      他是当朝储君,只要他开口,只要他力保,只要他以储位相护,便能保陆衍性命无忧。

      可他不能。

      他一旦开口,便是坐实「储君勾结权臣、徇私护亲、罔顾国法」的罪名。

      他赌不起。

      他身后是东宫,是朝野,是陆衍五年呕心沥血为他铺好的帝王路。

      他若垮,陆衍所有牺牲、所有隐忍、所有守护,尽数白费。

      大殿之上,君臣对峙,礼法如山,宿命锁死。

      沈厌站在满堂风雪与冰冷目光之中,硬生生咽下所有血泪、所有偏执、所有私情。

      他看着阶下满身枷锁、依旧温雅从容的陆衍。

      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漫天冰雪,字字剜心。

      「左相徇私枉法,罪证确凿,无可饶恕。」

      「朕……准判。」

      一语落定,断了君臣义,断了师徒情,断了五年朝夕相伴,断了此生所有执念情深。

      陆衍微微抬眸。

      隔着层层文武朝臣,隔着冰冷帝王阶陛,隔着森严君臣礼法。

      他静静望向他护了五年、教了五年、爱了五年的少年太子。

      眼底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温柔释然。

      他赌赢了。

      他以自己的死,换他太子安稳,换他来日登基,换他锦绣山河。

      足矣。

      天牢行刑前夜。

      大雪封城,长夜无月。

      沈厌孤身一人,卸下所有冠冕朝服,褪去所有储君威严,悄悄踏入阴冷天牢。

      五年帝师,五年温柔,五年唯一的光,即将在今夜彻底熄灭。

      天牢潮湿昏暗,血腥刺骨。

      沈厌蹲在牢门之前,看着里面安然静坐的白衣之人,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崩裂出汹涌的血泪与崩溃。

      那一刻,他不是储君,不是未来帝王。

      他只是一个快要失去此生唯一温柔、唯一软肋、唯一执念的少年。

      「先生。」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在无人之处,抛开君臣名分,唤他一声先生。

      陆衍抬眸,眉眼依旧温柔如初,轻轻应他:「殿下。」

      「我知道你是清白的。」沈厌眼眶通红,指尖死死攥紧冰冷牢栏,指节泛白,「我知道你是被构陷的,我知道你从未负过大靖,从未负过我。」

      陆衍轻轻浅笑,温柔得让人心疼:「臣从未后悔。」

      「可我后悔。」

      沈厌低声哽咽,偏执刻骨,泣不成声。

      「我后悔生于皇家,后悔身为储君,后悔懂什么礼法尊卑,后悔……从未敢告诉你半句心意。」

      五年朝夕,岁岁相伴。

      他藏了整整五年的喜欢,藏了整整五年的私心,藏了整整五年的克制隐忍。

      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赴死,连一句喜欢,都来不及说出口。

      陆衍静静看着他,眼底盛着无尽温柔与怅然,轻声缓缓道:

      「殿下,你是未来明君。」
      「君当无我,当无爱,无念,无私情,无软肋。」
      「臣本就是为辅佐殿下、护殿下登基而来。」
      「此生君臣无缘,师徒无缘,情爱无缘。」
      「愿殿下来日登临九五,执掌山河,国泰民安,盛世长宁。」

      「臣……此生足矣。」

      他一生清正,一生忠君,一生克制,一生深情不宣。

      最后一程,他依旧在祝他锦绣前程,祝他万里江山,祝他盛世无忧。

      从未祝过自己。

      从未求过半分相守。

      行刑黎明,雪落漫天。

      当朝左相、太子帝师陆衍,从容赴死。

      一身白衣,干干净净,来世间清正一生,去世间清白一身。

      他死后,流言蜚语漫天,千古骂名缠身,世人皆唾他奸臣祸主。

      无人知他隐忍情深,无人知他舍身护君,无人知他以命殉江山、以情殉少年。

      陆衍死的那天,大靖初雪,落了整整一日一夜。

      东宫青灯,从此长灭。

      五年书声,从此断绝。

      后来,沈厌顺利登基,登临九五,执掌万里山河。

      他成了一代明君,勤政爱民,杀伐果断,制衡朝野,开创大靖盛世。

      他做到了陆衍所有期许,做到了国泰民安、盛世长宁。

      他守好了这万里江山,守好了天下万民。

      唯独永远失去了那个为他铺就前路、护他岁岁安稳、爱他无声深沉的帝师。

      他坐拥天下,却终生孤寡。

      后宫空悬,永不立后,永不纳妃。

      九五至尊,无上权柄,万里锦绣,世间所有,唾手可得。

      唯独再也得不到,当年东宫书斋,青灯之下,温柔教他读书的白衣先生。

      余生数十年,帝王孤坐金銮殿。

      岁岁大雪,年年孤寂。

      每至落雪时节,他总会独自一人,静坐空荡书斋,看着空空如也的案台,独坐整夜。

      无人知晓,冷漠绝情的明君,一辈子困在年少的遗憾里,至死未出。

      他终其一生,悔断肝肠。

      悔君臣尊卑,悔礼法森严。
      悔年少怯懦,悔未曾言说。
      悔一生江山在手,唯独失你一人。

      前世,他是孤绝帝王,坐拥天下,负尽深情,负他一世守护,负他半生温柔。
      今生,他是破碎丧尸王,一无所有,唯独得他偏爱,得他余生相守,得他岁岁不离。

      前世遗憾,今生圆满。
      前世错过,今生重逢。
      前世君臣相隔、礼法相阻、生死相离。
      今生乱世相拥、无拘无束、生死相依。

      原来他们的羁绊,跨越千年轮回,早早就刻进骨血。

      生生世世,他只为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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