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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唯惧君厌,不敢示人 沈厌得到治 ...

  •   晚风寂寂,落满荒芜废墟。

      沈厌的话音很轻,轻飘飘散在夜色里,没有起伏,没有哭腔,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衬得那些年的苦难愈发刺骨,让人心头发堵。

      十几年的时光里,他早已习惯了冷眼相向,习惯了拳打脚踢,习惯了旁人望见他双眼时,瞬间翻涌的惊惧与厌恶。

      世人怕他、厌他、欺他、弃他,他都无所谓。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懂了,自己生来异色双眼,注定是人群里的异类,是世俗口中的怪物。他无人庇护,无依无靠,唯一能做的,就是藏好自己的不同,收起所有软肋,靠着一身硬骨头,在满是恶意的世间硬生生熬下去。

      被陌生人讨厌,被路人欺凌,被所有人孤立。

      岁岁年年,早已麻木,早已不痛。

      可唯独陆衍不一样。

      陆衍是他荒芜人生里凭空升起的一束光。

      是绝境里伸手护他的人,是废墟里温柔待他的人,是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戒备、半分恶意,会耐心陪他、会细心顾他、会真心待他好的人。

      沈厌这辈子不怕世人千夫所指,不怕万鬼俯首惊惧,不怕末世血海滔天。

      他唯一怕的,就是这束唯一属于他的光,终有一日会和世人一样,怕他、躲他、厌他、弃他。

      陆衍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年,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从前总觉得,沈厌的疏离是天性,沉默是淡漠,孤僻是高冷。

      直到此刻才彻底知晓。

      哪里是天性冷漠,不过是被伤得太深,不敢再期待分毫;哪里是生来孤僻,不过是被抛弃太久,不敢再轻易靠近谁。

      陆衍缓缓上前半步,放轻了所有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个藏了满身伤疤的少年。他的嗓音压得极柔,温柔得能揉碎夜色的寒凉,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沈厌。”

      “我不会怕你。”

      没有浮夸的说辞,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最纯粹、最笃定的真心话。

      可这句话落在沈厌耳中,却没能抚平他心底的沟壑,反而让他紧绷的肩线,颤得更厉害了。

      旁人的恐惧是常态,是他早已适应的结局。

      可陆衍的温柔是例外,是他贪了太久、不敢奢求、随时会失去的侥幸。

      正因太过珍视,所以才万分惶恐。

      沈厌微微垂头,长长的眼睫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隔着一层平整稳妥的黑绸,无人看见他眼底的酸涩与怯懦,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翻搅的漫天不安。

      他从小活在偏见与恶意里。

      所有人的结局都是一样的——看见双眼,心生恐惧,转头离去,恶语相向。

      十几年的认知早已根深蒂固,刻进骨血,融进魂魄。

      他不敢相信自己能拥有例外。

      “你现在不怕。”

      沈厌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藏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卑微与忐忑,轻轻响起在风里。

      “可你看见之后,说不定也会怕。”

      “也会觉得我是怪物。”

      这句话,压了十几年。

      从他懵懂知事,被第一个人扯掉绸带、肆意欺凌开始,他就一直在怕。怕自己这双天生异色的眼睛,会吓跑所有对自己好的人,会毁掉自己仅有的温暖。

      从前无人对他好,他无所畏惧,烂命一条,任人唾弃。

      可现在他有了陆衍。

      有了想要守护、想要靠近、想要留住的人。

      所以他愈发胆小,愈发怯懦,愈发固执地把自己藏在黑绸之后,不敢暴露分毫真实。

      他系得越来越整齐,绑得越来越牢固,不是习惯,是执念。

      是他拼尽全力,守住自己唯一温暖的卑微执念。

      他不敢赌。

      赌陆衍会不会成为万千世人里,唯一一个例外。

      赌赢了,他得偿所愿,留住此生唯一的光。

      可一旦赌输了,他就彻底一无所有了。

      十几年孤身熬过苦难他不怕,可他怕熬过所有风雨之后,唯一的光,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他们都是这样。”

      沈厌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清冷的声线里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哽咽,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一开始都还好。”

      “看见了我的眼睛,就都变了。”

      温柔会消散,亲近会褪去,信任会崩塌,所有的善意都会在窥见他的异类模样后,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恐惧、疏离与厌恶。

      这是他从小到大,经历无数次的结局。

      是刻在他骨血里的阴影。

      陆衍望着他近乎脆弱的模样,心底的疼惜泛滥成灾。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那一条黑绸的意义。

      那不是遮掩秘密的装饰,那是沈厌的保护伞,是他的安全感,是他用来留住自己、留住温柔、留住唯一念想的全部底气。

      他宁愿一辈子戴着,一辈子藏起自己的模样,一辈子活在克制与隐忍里。

      也不敢冒半分被陆衍厌弃的风险。

      陆衍没有再轻易许诺,他只是慢慢伸出手,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十足的耐心与温柔,停在距离沈厌眼侧绸带一寸的位置,没有触碰,没有逼迫。

      他轻声道,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沈厌,我和他们不一样。”

      “从来都不一样。”

      晚风轻轻拂过两人,吹散了废墟的寒凉,却吹不散沈厌心底盘踞多年的阴霾与惶恐。

      黑绸依旧平整地覆在少年眼上,牢牢锁住那双天生异色、承载了半生苦难的眼眸。

      也锁住了他满腔隐忍的爱意,和不敢宣之于口的、最深的怯懦。

      此刻的温柔安抚是真的。

      可沈厌根深蒂固的恐惧,也是真的。

      隐患已然深埋,心结未曾解开。

      这一份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惶恐,终将在来日某一日,随着那根黑绸的骤然坠落,掀起漫天倾覆的虐痛。

      夜色深沉,烬风无声。

      少年藏于黑绸之下的满目疮痍,与心底唯一的执念,在荒芜天地间,静静蛰伏,等待着命运既定的爆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唯惧君厌,不敢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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