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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地人 粥是小米粥 ...

  •   粥是小米粥。比沈家的那碗稀粥浓得多,米粒饱满,上面还飘着两片红枣。

      沈鸢坐在人部后面的矮桌前。阿措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碗,没喝,只是端着。等沈鸢把一碗粥喝完,她才开口。

      "你是怎么进来的?贺先生捡的?"

      "算是。"

      "那跟我一样。"阿措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很真。"我是六年前被捡回来的。那时候才十三,在汴梁城外的树林里差点被野狗啃了。贺先生路过,把我扛回了天机阁。"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家里人呢?"沈鸢问。

      阿措的表情没有变化。"早没了。爹是党项人,娘是汉人。两边都不认。"

      她说"党项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无法选择的事实。沈鸢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她把碗搁在桌上。

      "吃完了?"阿措站起来。"带你出去走一圈。"

      ---

      巷子里空气比地下凉。沈鸢穿着那双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鞋底是麻绳纳的,踩在石面上有一种粗粝的摩擦感。阿措在她前面走,步伐不快不慢。

      巷口的面铺还在。宋大娘正在案板前揉面,单手。面团在左掌底下翻来覆去,右手垂在身侧。

      阿措没有停。但她在经过宋大娘铺前时偏了一下头。不是打招呼。是确认。

      拐过巷口,她在一堵矮墙前面停下来。矮墙对面蹲着一个乞丐,靠墙坐着,面前放着一只碗。碗在身子右侧。

      "看到没有。"阿措没有用手指。她的下巴朝乞丐的方向微微一偏。"他的碗。位置。"

      "右边。怎么了?"

      "碗在左边,一切正常。碗在右边,巷子里有陌生人。碗放在台阶上,官府的人在附近。碗扣在地上,"她停了一下,"不要回天机阁。"

      沈鸢的眼睛在乞丐身上停了一息。昨天她跟着贺先生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乞丐的碗就在右边。她当时觉得不合常理,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巷子里有她这个陌生人。

      "宋大娘。"阿措朝面铺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单手揉面,安全。双手揉面,有尾巴,就是被跟踪的人,不要进巷子。如果她停下来擦汗,暗门暴露了。不要进铺子。"

      沈鸢的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帧昨天的画面:宋大娘单手揉面,右手垂在身侧。安全。她点了点头。

      "门口灯笼。"阿措指了指天机阁门楣上的旧灯笼。现在灭着。"一盏=日常。两盏=有重要情报,天部全员到岗。"

      "三盏?"

      "没有三盏。三盏是给鬼看的。"阿措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鸢看了一眼那盏灭着的旧灯笼。它的灯芯是熄的,但竹骨撑得很直。一盏日常的灯笼,不亮的时候就是个摆设。亮起来就是一句话。一句话不用说出来,看了就知道。

      "这些东西叫什么?"沈鸢问。

      "信号。"阿措说。"信号不传内容。内容走死信箱。信号只传状态。安全、危险、注意、撤。四个状态,够用了。"

      "死信箱?"

      "你急什么。"阿措转身往回走。"今天教你信号。死信箱改天。"

      她走了两步。然后说了一句沈鸢后来反复想起的话。

      "取件时间永远不要固定。固定时间是找死。"

      六个字。阿措说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鸢把这六个字存进了脑子里的另一个文件夹。那文件夹在大牢里还是空的,现在开始有东西往里装。

      ---

      回到地下。阿措带沈鸢走了一遍三部。

      跟昨天贺先生带的那一遍不同。昨天是大局,今天是细节。阿措边走边讲,语速很快。

      地部训练场的草垫上有两个人在对练。木刀相撞,声音在砖墙之间弹跳。阿措看了一眼:"左边那个出刀太慢了。"话音没落她已经走过去,一把夺过其中一人的练习刀,侧身挡开另一人的横扫,然后在一个呼吸之间连出了三刀。三刀落点不同,收刀后她退回原位的动作跟没动过一样。

      两个地部的人愣在原地。

      "第一刀割喉。第二刀断腕。第三刀刺肋。三刀够了。打架不是比谁砍得多,是比谁先结束。"

      她把练习刀扔回架上。回到沈鸢旁边的时候表情跟之前一模一样。

      "阿措姐打我们不打招呼的。"其中一个揉着手腕对沈鸢苦笑了一下。

      "闭嘴。继续练。"阿措头也不回。

      那人立刻闭了嘴。但沈鸢注意到,他重新站好之后下意识压低了右肩。阿措纠正的东西,他的身体记住了。

      经过天部门口。帘子后面传来老周的声音,自言自语:"档案到底是按年份分好还是按地区分好。按年份分找地区的时候就得翻半天。按地区分找年份的时候又得翻半天。"

      阿措往帘子里看了一眼。"天部的人,脑子比刀快。老周上次跟我说他会三招拳。我让他打一套给我看。打了第一招就闪了腰。"

      "天部用脑子,不用腰。"帘子后面老周的声音飘出来。"阿措你管好你的刀就行。"

      "你那腰,再不练。柴荣北伐的时候你连跑都跑不动。"

      "我不需要跑。我只需要趴在这里不动。谁打过来了我就把档案往他脸上砸。一万张纸,砸死他。"

      沈鸢的嘴角动了一下。

      人部在最里面。秦老郎中坐在药柜前面,左手扶药臼,右手握杵。不捣药的时候也保持着同一个手势,像一个被药柜同化了的老人。他看到沈鸢进来,从药柜上方探出脑袋。

      "又来一个小丫头?昨天就听说来了。正好。去帮我把那边的黄芪分拣了。虫蛀的挑出来。"

      沈鸢看了看那堆黄芪。药材品质参差不齐,有些根须已经发霉了。

      "秦大夫,发霉的不只是虫蛀的问题。这批黄芪的存放位置太潮了,如果不移到通风干燥的地方,半个月之内全得报废。"

      秦老郎中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铜框的,镜腿一长一短,短的那边用一根旧棉线绑着,绕过耳朵挂在另一边。

      "你懂药?"

      "懂一点。"

      "那你来管这摊子。"

      沈鸢在药柜前面坐下来。黄芪、当归、甘草,分类、检查、分拣。手指拈着药材根须,鼻腔里是草药的苦香。这是她穿越以来做的第一件有用的事。

      一件很小、很慢、但有用的。

      阿措靠在药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瓷瓶,搁在沈鸢手边。

      "这是什么?"

      "铁胆墨。天机局自己调的。黑墨五份,铁粉一份,水七到十滴。铁粉是秦老郎中用捣药杵碾的。别人的墨干了就是墨。这个墨干了以后会反光,刀口的那种光。"

      沈鸢拿起瓷瓶。瓶身很凉。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墨味里带一丝极淡的铁腥。

      "外面买不到?"

      "买不到。铁粉贵,外面的墨铺舍不得放。"阿措把瓷瓶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这一瓶给你。笔记用这个写。蜡烛一照就能看。半夜不用多点一盏灯。"

      沈鸢把瓷瓶握在手里。铁胆墨。天机局自调自用。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不是记住名字。是记住了一个事实:这个组织连墨水都自己做。说明它完全独立于外面的物资供应系统。不依赖市场。不被掐脖子。

      ---

      天部帘子后面。

      裴长渊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待批复的线人简报。他的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还残留着铁胆墨的反光。桌上那枚古旧玉佩压在纸角上,防止纸被穿堂风掀走。

      阿措带着沈鸢走到帘子外面。阿措掀开帘子一角,朝裴长渊的后背说了一句:"裴首座,新来的。"

      裴长渊没有回头。他把手里那份简报看完,搁笔,然后才转过身来。

      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面容清俊但不柔。眉骨高,眼窝深。腰间的玉佩在沈鸢眼里闪了一下,昨天她在天部入口远远看过这枚玉。陈旧、有裂痕、系着麻绳。现在它离她只有两步远。

      他看了沈鸢一眼。从头到脚,不是轻浮的打量,是评估。像一个指挥官在检视一件新送来的装备。

      "贺先生说你会有用。"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我还没看出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思考的动作。沈鸢看到了。

      "你也没问我有什么用。"

      裴长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恼怒。是意外。大概天机局的新人很少在第一句话就顶回来。

      "那我问你。"语气没有变冷,反而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值得认真说话的对象。"沈家灭门。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黑衣人。七到八个。配合默契,动作统一。先封门窗,再分三队。搜索方向从里往外。不是临时起意的盗贼。受过标准化入室清剿训练。"

      "领头者?"

      "中年偏上,嗓音低沉不沙哑。南方口音,不是汴梁,不是洛阳,更偏南。指挥型人格。进书房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信在哪。'"

      裴长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在哪里看到的?"

      "柴房的夹壁。他们搜了书房三遍没找到信。领头者下令纵火伪造走水。有个下属提了一句'主子'。"

      裴长渊看了她很久。不是那种"我在判断你有没有撒谎"的看。是另一种更深的看,一个十七岁的庶女,在灭门夜的柴房夹壁里,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做出精准的人数估算、口音分析、行为模式归类。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观察力。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才能做的。

      他的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大约三息。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桌角那枚玉佩拿起来,放在了一页空白纸上。不是随便放的。是放在了纸的正中间。玉佩的重量压下去,纸面上多了一个微微的凹陷。

      沈鸢没有看懂这个动作。但她记住了。

      "先在人部待着。"裴长渊把玉佩重新挂回腰间。麻绳在皮带上绕了一圈,打了两个结。"有事叫你。"

      阿措在帘子外面等沈鸢出来。两人回到走廊上。阿措吐了口气:"看吧。我说的。不太好相处。"

      沈鸢没有说话。她在想裴长渊把玉佩放在空白纸上的那个动作。不是轻蔑,不是敌意。是一种标记。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凹痕,像在说:这个人我注意到了。现在没有结论。但我会定期回来看这个凹痕还在不在。

      ---

      在人部待了三天。

      三天里沈鸢做了四件事。分拣药材。整理旧卷宗。帮秦老郎中配了两副跌打损伤的药。学会了用铁胆墨写字,每次蘸墨只蘸笔尖,刚好够写三到四行。墨迹在灯下微微发亮,刀口的反光。

      第三天下午,她在整理旧卷宗的时候手停住了。

      一份关于汴河漕运的报告。日期是一个月前。记录了汴河沿线近期几桩"意外事故"。其中一条:

      "盐商陈四,正月初七,于汴河青州渡码头附近溺亡。开封府断为酒后失足。"

      陈四。

      她在码头上听到的那个名字。纤夫往地上啐了一口:"上个月盐商陈四也是这么死的,也是'酒后溺水'。一个月死两个,这汴河里是住了水鬼?"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还记着两个名字。都是汴河沿线的商人,都在近两个月内"意外死亡"。一个是酒后落水。一个是夜间失足坠河。

      三个人。三起"意外"。都在汴河上。都是商人。都跟水有关。

      加上周德茂。四个。

      沈鸢把报告摊在桌上。她的手指在陈四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她又划了一道。两道线交叉在同一个点上:醉鱼草。

      周德茂的死因是醉鱼草中毒后溺水。嘴唇上有腐蚀痕迹。指甲缝里是岸边黄泥,不是河底黑泥。如果陈四和另外两个人的死法跟周德茂一样,如果他们死前也被灌了同一种东西,指甲缝里也是同一种泥。

      那这四个人死在同一条河上,死在同一种毒物下,死在同一个模式里。

      不是意外。是连环杀人。

      她的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了。这个动作她在牢房里做过。三个时辰,六十四滴水之后,脊椎自己直了起来。现在又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身体认得这种感觉。

      一种叫"不对劲"的感觉。

      她站起身。药柜那边秦老郎中在打瞌睡,鼾声均匀。人部其他人各忙各的。她把报告从卷宗堆里抽出来,卷好,往地部方向走。

      ---

      阿措正在训练场边上磨飞刀。看到沈鸢拿着一卷旧报告快步走过来,她把飞刀放下了。

      "你不是在人部理药吗?"

      "理完了。"沈鸢把报告铺在她旁边的矮凳上。"你看看这个。"

      阿措看了。看得很快。她对汴河漕运的情报兴趣不大。"死了几个商人。怎么了?"

      "四个。两个月内。都在汴河上,都是'意外溺亡'。第一个叫陈四,我在码头上听纤夫聊过他,死法跟我在码头上看到的周德茂一模一样。另外两个也在这份报告上。同一个水域。同一个受害者群体。"

      阿措抬起头看她。"你觉得不是意外?"

      "周德茂不是。"沈鸢说。"他指甲缝里的泥不对。不是河底的泥,是岸边浅水区的泥。他不是在深水区挣扎溺亡的。他是在岸边丧失意识之后被推进水里的。"

      阿措把飞刀收了。她的表情变了,从"听新人说话"变成了"正经在听"。

      "你想怎么着?"

      "我想查。"

      阿措看了她大约三息。然后站起来。"行。跟我去找裴首座。"

      ---

      天部帘子后面。裴长渊正在看一份北方军报。阿措简短说明了情况。裴长渊接过报告扫了一遍,扫得很快,一页纸大概只用了三息。然后他把报告搁在桌上。

      "你怎么看?"他问沈鸢。语气跟三天前一样冷。但少了那句"我还没看出来"。

      "四起同类事件,同一水域,同一受害人群体。不是巧合。"沈鸢说。"而且周德茂死因是醉鱼草中毒。如果另外三个也是同一种毒,他们是同一批人杀的。已经有四个月的持续作案期。"

      裴长渊看着她。手指在桌上没有敲。

      "你父亲教的?"

      沈鸢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卡了半拍。不是害怕。是这四个字从裴长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是在提问。是在记。像在档案上写一行字。这行字暂时没有结论,但它已经被写进去了。

      "是。"

      裴长渊移开了目光。他把报告卷起来,朝书房方向略略提高了声音:"贺先生。汴河上的事,让她去看看?"

      书房里传来贺先生淡淡的声音:"就当考核。"

      裴长渊看了沈鸢一眼。

      "阿措跟你一起。查到什么先回来报告。不要擅自行动。"

      然后他转身往天部深处走。走了两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阿措一眼。

      阿措微微点了个头。

      沈鸢看到了这个无声的交流。翻译过来大概是:看着她。阿措是她的搭档,也是她的监视者。她在这个组织里还在被评估。但这无所谓,在天机局这种地方,不被评估才是反常的。

      她把报告拿起来。

      "明天去码头?"阿措问。

      "明天去码头。"

      阿措咧嘴笑了一下。"有意思。我在地部都憋了半个月了。"

      她转身往地部方向走。沈鸢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廊里那盏长明灯被穿堂风压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然后又弹起来。远处药房里秦老郎中的鼾声还在继续。人部走廊尽头,那锅熬药的砂锅还在咕嘟。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陈四。正月初七。青州渡。她把这个名字和日期在心里刻了一遍。明天她要沿着这四个人的最后行踪走一遍。从码头开始。从周德茂开始往上追。追到陈四,追到无名氏,追到汴河水面下被开封府定为"意外"的每一件事。

      她在心里把"不关我的事"翻了个面。翻过来之后背面是四个字。

      那就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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