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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个家里,两样人生 五岁跟随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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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煤大货车碾过碎石山路,尾气裹挟煤灰,一路开进半山矿区家属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这里和山西外婆的黄土山村,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这就是我往后数年,名义上的家。
父亲停好货车,拎起我手里唯一的布包,布包里只有两套换洗衣物,是外婆连夜给我缝洗备好的全部家当。他脚步走得很快,我个子矮小,只能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拘谨又忐忑,不敢抬头打量四周。
听见开门动静,一个身形高挑的小女孩快步跑过来,看着比我高出一个头,眉眼像极了母亲,皮肤白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俏皮马尾。她毫无怯意,大大方方依偎到母亲身侧,抬眼扫了我一眼,眼神平淡,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
这就是我的姐姐,从小陪在父母身边长大的长女。
母亲站在灶台边,还戴着做饭的围裙,看见我进门,语气平和温和:“回来了,进屋吧。”
不算亲昵热忱,但态度和善,没有半分恶意。
我乖乖站在门口,不敢抬脚往里走,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黄土的破旧布鞋,心底满是局促。一口山西乡音,和这里本地口音完全不同,我说话口音浓重,口齿怯弱,很难融入这里的环境。
父亲把我的布包放在墙角,随口开口:“以后就在这里住,慢慢适应就好。”
初来乍到,口音隔阂、成长环境不同,我本就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晚饭摆在屋内小木桌上,四菜一汤,饭菜丰盛。一家人围坐吃饭,氛围平和,没有刻意排挤。母亲特意指着盘中清蒸鱼,柔声招呼我多吃,说山里少有鱼肉,特意给我留了大半鱼肉。姐姐安静吃饭,举止从容,一家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尝菜。我长到五岁,从未吃过淡水鱼,更不知鱼肉暗藏细刺,不懂挑刺吃法。满心欢喜夹起一块嫩鱼肉,直接整块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猛地吞咽,鱼刺卡在喉咙,瞬间呛得我眼眶发红、僵在原地。一桌人瞬间停下碗筷,全都被我莽撞的吃法吓到,父亲连忙起身倒水,母亲神色慌张叮嘱我慢点吃,语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关心。
饭后父母收拾饭桌,我坐在一旁,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格外局促。我听不懂这边邻里家常,口音不同不敢开口说话,怕自己说错话惹人厌烦,便主动走到灶台边,拿起蒜瓣,默默帮母亲剥蒜,主动搭手整理台面。
母亲没有使唤我干活,反倒轻声让我去一旁休息,可我固执不肯。我只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讨好家人,慢慢融入这个新家,消除彼此之间的陌生感。
睡前安顿住处,家里平房格局很简单。一共三间屋子,中间连通做客厅,入户待客、吃饭都在此处;左手一间主卧,摆放宽大实木大床,是父母居住的房间;右手一间杂物小屋,平日堆放农具杂物,屋里腾出一块空地,放着一张双人小木床,往后我便和姐姐同住一屋,同睡一张小床。
只是长久相处下来,我能清晰感知细微差别:父母从小陪在姐姐身边,熟知她喜好脾气,遇事天然偏向姐姐,对我始终客气疏离,不够亲近,也不够了解。这份偏心不是恶意,只是日久天长陪伴带来的本能区别。
那晚躺在同一张小床上,身边挨着同龄姐姐,屋外是父母低声闲谈的动静。我心底有归家的安稳,可浑身依旧拘谨,整夜不敢随意翻身,小心翼翼收敛自己,生怕惹人不喜。
次日清晨天刚亮,院子里传来姐姐撒娇喊父母起床的声音,语调轻快肆意,毫无顾忌。
我不习惯肆意撒娇,也不好意思直白亲近,便早早起身叠好被褥,安分坐在床边等候,安静懂事。
清晨洗漱时,差别悄无声息显露。姐姐有专属的粉色牙刷,摆放在窗台固定位置,早晚定时刷牙,早已养成习惯。我刚来家中,没有专属洗漱用品,只能用清水漱口。一旁的姐姐随口说了一句,我这样不爱干净、不讲卫生,听得我指尖攥紧衣角,格外窘迫。母亲见状轻声打圆,安抚我别在意,之后会专门给我买一支新牙刷。
白日里母亲居家做饭,我依旧主动凑在厨房帮忙,择菜、剥蒜、收拾边角杂物,全是我自愿去做。我不善言辞,口音不通没法交心,只能用手脚勤快,换取家人一点点接纳,让自己不至于在这个家里,太过格格不入。
我从不是被迫干活,只是年幼的我,太过渴望一份归属感。
这般客气生分、分寸有度的矿区生活,其实格外短暂,满打满算,我在铜川半山矿区只待了短短半年有余。
彼时父亲早已离开矿区井下岗位,专职外出开长途大车谋生,常年奔波在外跑车养家,十天半月才回一趟家,家里大多时候只有母亲照看我和姐姐。父母精力有限,向来无暇细致看管我的起居学业,就近送我进入矿区子弟小学就读一年级。小学校址离家不近,路途弯弯绕绕,年仅五岁的我身形瘦小,每日早晚只能跟着姐姐结伴步行,来回要走上半小时土路,风吹日晒往返求学。校内学风松散,课业难度不高,也无人刻意辅导我的功课,可我生性安分专注,上课乖乖听讲,期末数学直接考了班级第一名。拿着奖状回家,满心期待得到一句认可,常年在外的父亲得知后,第一反应却是不信,只随口觉得我是运气使然,并非踏实学有所得。校内管教宽松,放学从无强制课后作业,不用伏案刷题练字,余下大把闲暇时光,我或是静坐家中发呆,或是跟着院内孩童闲逛度日,日子闲散平淡。
即便我拿到学科第一,父母也未曾上心夸赞,心思依旧长久偏向姐姐,从不过度关注我的情绪与成绩。我慢慢明白,这座铜川煤院从来不属于我,只是临时落脚的中转站,自始至终,我都是这个家里,多余又无关紧要的小孩。
一年级学期平稳落幕,父母心里一直压着一桩烦心事。当年矿区查计划生育查得紧,工作人员时常上门走访,我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来人便一口一个妈妈地喊,每次都让母亲提心吊胆。平日里一听见门外动静,她便打发我去隔壁何奶奶家里待着,长久这般遮掩躲藏,一家人都过得拘束压抑。几番权衡之下,他们只觉得这般生活太过不便,索性做了决定,将我送回关山乡下老家,托付给爷爷奶奶长期照看。
爷爷奶奶一辈子完全不懂新式校园教育,也不懂如何安抚小孩敏感心思。往后关山岁月,无人催我写字读书,无人约束作息言行,老人对我全程放养,自在无忧,也彻底,脱离了铜川这个半生分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