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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留下了 清未晞第三 ...

  •   清未晞第三天又去了。

      她在书铺里蹲了一整个下午,找了一本画册。画的是北地的山川风物,燕国也在其中。她翻到燕国那一页,画师笔下的燕山叠着雪线,山脚下有一片栀子花田,白得像落了满地的月光。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买了下来。

      她揣着画册和另一包桂花糖,第三次叩响了质子府的门。门开了一条缝,那个人站在门后面,隔着那条缝看着她。清未晞看见她今天没有簪花,发髻上只有那根旧银簪,素得像一幅未着墨的宣纸。

      "又来了。"她说。语气不像前两次那么平,带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温度,更像是指尖在冰面上敲了一下,发出一点脆响。

      "嗯。"清未晞把画册递过去,"昨天那本志怪你看了吗?"

      林雪湮没有接画册。她看着清未晞,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让开了门。门缝变成了半扇门。清未晞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挤了进去,像是怕她反悔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质子府的院子。昨天她只是站在门口,今天她真正进了门。青砖地踩在脚下,比她想象的要硬。院子比她站在门口看见的还要小——四四方方一片天,老槐树的荫凉把大半个院子罩在下面,廊下的石桌上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泡着什么东西,水是淡淡的黄色。

      清未晞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林雪湮已经走回了廊下,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正是清未晞昨天给她的那本志怪集。书翻到一半,页角折了一道,用指甲压出来的浅痕。

      "你看到哪儿了?"清未晞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冰凉的,隔着一层衣料还是硌人,她悄悄挪了挪屁股,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林雪湮没有抬头。"第四十八页。"

      "好看吗?"

      "还行。"

      清未晞把画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推到林雪湮手边。"这个是给你的。不是借的,就是给你的。画的是北地的山,我看了里面有一页是燕国,画了好多栀子花——你说你们燕国的国花是栀子花吗?好像书上是这么写的。"

      林雪湮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了那本画册一眼,目光落在封面上。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把画册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清未晞看见她的指尖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很轻,像怕碰坏了纸。

      "画得不准。"她忽然说。

      "什么?"

      "燕国的山,比画上的高。"她合上画册,放在手边,"但花画得还可以。"

      清未晞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赏了一粒米的小雀。她忍住没笑出来,把桂花糖也掏出来放在桌上。"这个给你。你收着吧,不吃也行,放着闻味儿也行。"

      林雪湮没有说"不必"。她看了那包糖一眼,伸手拿了起来,放在画册旁边。清未晞注意到,她的手在糖包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它的温度。

      "你一直这样吗?"林雪湮问。

      "哪样?"

      "一直给人送东西。一直来找一个不想见你的人。"

      清未晞想了想。"我以前没有给人送过东西。你是第一个。"她说的是实话。她以前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她没想过要把什么东西送给谁。她只有伸手接的份,从来没有主动递出去过。她把东西递出去的时候,自己也觉得陌生,像是那双手不是她自己的。

      林雪湮没有说话。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下来一片,打着旋落在石桌上。清未晞伸手把它拂开了,指尖碰到粗糙的石面,有点凉。

      "你见过栀子花吗?"林雪湮忽然问。

      "长安有,但不多。我小时候在天枢阁后山见过一棵,开的不是白色,是那种很淡很淡的黄——像被阳光泡过的。"清未晞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每年五月开,香味能飘半座山。后来那棵树不知道怎么就枯了。曾外祖母说,可能是根被虫蛀了。她难过了好一阵子。"

      林雪湮安静地听着。她听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清未晞脸上,像在看她说话时睫毛怎么动。

      "燕国呢?"清未晞问,"你们那儿栀子花多吗?"

      "多。"林雪湮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然后她说,"王宫里种了很多。我母后种的。"

      清未晞捕捉到了那个词——"母后"。她第一次听见她提起家人。她想顺着往下问,但她看见林雪湮说这句话的时候,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处。她没往下问。

      "那你以后如果想看,我陪你去。"她换了个说法,"长安城外也有栀子花,我知道一处地方,在城南的山坡上,野生的,没人管,每年开得乱七八糟的。你看了可能会觉得丑,但比你那本画册里的真。"

      林雪湮看了她一眼。"你会带路?"

      "你找得到路吗?"

      林雪湮没有回答。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缝。清未晞没有看漏。她把那道缝记住了,放在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那天她在质子府待了半个时辰。她们没有说很多话。大部分时候一个看书,一个看树,偶尔聊几句不着边际的——"槐花开了""嗯""你饿不饿""不饿""真的不饿?早上吃了什么""喝了碗粥""就一碗粥?"——清未晞站起来,说她去趟厨房,林雪湮说"不用",她说"我来都来了",然后真的摸进了厨房。厨房比她想象的还小,灶台上一口小锅,菜板上搁着半根黄瓜、两个鸡蛋。她四处翻了一圈,找出半把面条和一点盐,烧了水,下了面。她不太会做饭,面煮得太软了,捞出来的时候碎了一半,汤里飘着几片黄瓜,打了蛋花,撒了一撮盐。她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林雪湮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你尝尝,不好吃就别吃了。"

      林雪湮低头看了那碗面很久。汤面浮着油花,蛋花散在汤里,黄瓜片切得有厚有薄。清未晞心虚地吸了一口自己那碗——确实是寡淡的,盐放少了。她正想说"你别吃了",林雪湮已经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箸,送进嘴里。

      清未晞看着她嚼。看着她咽下去。看着她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汤也喝了。

      她放下碗的时候,清未晞看见她的睫毛低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觉得这碗面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明天还来吗?"林雪湮问。

      清未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来。"

      "那你煮面的时候多放点盐。"

      清未晞笑了。"好。"

      后来她每天都来。每天早上骑马出门,先去城南的点心铺子买一包糖或者一盒糕,然后拐到书铺挑一本没看过的书,再绕到菜市买一把新鲜的菜、几只鸡蛋、一块豆腐。她提着一篮子东西去质子府,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门闩从来都是虚挂着,她一推就开。院子里静悄悄的,林雪湮有时候在廊下看书,有时候在厨房里揉面,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坐在槐树下看着四方的天。

      清未晞从不问她"你今天怎么不做别的",她只是走进来,把东西放下,挽起袖子,该揉面揉面,该烧水烧水。她也学会了做饭——不是山珍海味,只是家常的几样:白粥、汤面、炒青菜、蒸蛋羹。她做一次比一次好,盐放得刚刚好,蛋花打得均匀,面条煮得韧而不烂。林雪湮每次都吃完了。她不说"好吃",但她的碗是空的。清未晞觉得空碗比任何夸奖都好听。

      有一天午后,她来得早,林雪湮还在午睡。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槐树的阴影落在地上,风里裹着初夏的燥热。她轻手轻脚地把菜篮子放在廊下,正准备去厨房烧水,忽然看见石桌上放着一样东西。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双鞋。青布面的,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厚的,里面垫了一层棉,摸上去软得不像话。她蹲下来看着那双鞋,心跳得很快。她伸手碰了碰鞋面,又缩回来,像怕碰坏了。

      那双鞋的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很轻,像怕被风刮走——"路远,慢慢走。"

      清未晞蹲在石桌前,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她把它叠好,放进衣襟里,贴着胸口。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水,洗了米,煮了一锅粥。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比平时慢,像是在把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来吃。路远。慢慢走。她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扑在脸上,她觉得心口很暖。

      林雪湮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着粥香。她走出来,看见清未晞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碗绿的,一碗白的。绿的里头加了青菜末,白的上面撒了桂花糖。

      "你做的鞋,我看了。"清未晞没有抬头,低头搅着那碗白粥,"我没有试,不舍得。等下雨天我再穿,踩水不心疼。"

      林雪湮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那碗绿粥,没有说话。她喝了一口,抬眼看了清未晞一眼。清未晞觉得那一眼比任何话都多。她低头喝粥,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她没有问林雪湮——你什么时候做的鞋?你为什么要做鞋?你写了"路远慢慢走"是什么意思?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在喝粥,在觉得那碗粥很甜,在把那张纸条揣在胸口,在期待明天。

      她不知道那张纸条林雪湮写了三遍。第一遍字迹太正,撕了。第二遍太潦草,撕了。第三遍轻轻写,笔画很淡,像是不敢用力。她折好塞进鞋底,又拿出来,又塞进去。反复三次。她做鞋做到手指流血,含在嘴里,看着那双鞋想了很久。她想的是——做好了,她就更信我了。

      但清未晞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双鞋软得像云,那张纸条上的字像是怕被风吹走,那个人喝粥的时候睫毛垂下去,投下一小片阴凉。她只觉得——她留下来了。她把我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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