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一顿家常饭 他们开始在 ...

  •   周日早上九点四十,梁予棠被手机震醒。
      昨晚下班后,她把导师在组会上提到的几篇文献找了出来,原本只想看摘要,最后又顺着参考文献点进去两篇。等关电脑时,已经快两点。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陈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醒了告诉我。】
      时间是八点二十二。
      梁予棠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慢吞吞回复:
      【刚醒。】
      陈序很快回:
      【今天有安排吗?】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补觉,查文献,洗衣服。】
      隔了几秒,对面又发来一句:
      【中午一起吃饭?】
      梁予棠原本还有点困,看见这句话,人倒是清醒了一些。
      陈序主动约她吃饭,已经不算稀奇。前几天组会结束,他还带她去老街吃过馄饨。
      可今天是周日。
      没有下班顺路,没有汇报庆祝,也没有哪个人正处于低谷,需要另一方带着粥和糖赶过去。
      只是普通的一天。
      她趴在枕头上打字:
      【在哪里?】
      陈序:【我家。】
      梁予棠的手指停住。
      那间房子她去过一次。
      那晚陈序状态很差,她送他回去,烧水,收拾粥盒,替他擦过头发。可那一晚的记忆太沉,客厅里的落地灯、沙发边的毛巾、他低声说“我今天很糟”,都让那间房子更像一个临时避难所。
      她从来没在白天去过。
      更没在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周日,被陈序主动邀请过去。
      梁予棠坐起来,靠着床头问:
      【吃什么?】
      陈序:【还没决定。】
      【一起买。】
      她看着聊天框,忽然笑了。
      【陈医生,你约会方式越来越朴素了。】
      陈序:【有问题?】
      【没有。很接地气。】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十一点去接你。】
      梁予棠刚想回“我自己过去”,又停住。
      她以前习惯先拒绝,再看别人是否坚持。仿佛只有这样,接受好意才不显得理所当然。
      现在她不想绕这一圈。
      【好。】
      发完,她放下手机,下床拉开窗帘。
      天气难得晴。日光落进来,宿舍地板上铺开一块很亮的光。窗外晾衣绳上挂着别人昨晚洗的白大褂,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梁予棠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确定关系以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不靠医院缝隙拼出来的白天。
      没有只能见二十分钟。
      没有手术前后。
      也没有随时要跑回急诊的倒计时。
      这个念头让她有一点高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她打开衣柜,在几件衣服之间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浅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又觉得太像去上班,拆掉重新梳了一个低马尾。
      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去买个菜而已。
      又不是见家长。
      十一点零五,陈序的车停在宿舍楼下。
      梁予棠拉开副驾驶的门,看见中控台边放着一只纸袋。
      “什么?”
      “早餐。”
      “现在十一点了。”
      “你刚醒的时候没吃。”
      梁予棠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鸡蛋、一盒牛奶,还有一小块没加太多糖的蛋糕。
      她抬头看陈序:“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回复得很快。”
      “回复快和没吃饭有什么必然联系?”
      “你如果起床洗漱、吃饭,不会十一点准时下来。”
      梁予棠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陈序看了她一眼:“先吃鸡蛋。”
      “我觉得你现在有点像家长。”
      “那你需要我换一种语气?”
      梁予棠忍着笑:“男朋友语气是什么?”
      陈序握着方向盘,沉默两秒。
      “女朋友,先吃鸡蛋。”
      她低头笑出声,拆开包装:“进步很大。”
      车开出去时,梁予棠一边吃鸡蛋,一边问:“今天去哪里买?”
      “附近超市。”
      “不是菜市场?”
      陈序侧头看她:“你想去菜市场?”
      “都可以。我只是以为你会选效率最高的地方。”
      “超市停车方便。”
      梁予棠点点头。
      果然还是效率。
      她把牛奶吸管插好,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睡了多久?”
      “六小时。”
      “这么多?”
      “嗯。”
      “电量?”
      “七十八。”
      梁予棠很满意:“恢复不错。”
      陈序说:“医生建议有效。”
      “哪个医生?”
      “急诊梁医生。”
      她笑着把牛奶盒放好。
      两个人最近已经很习惯用“电量”说状态。
      最开始只是陈序没力气表达时的一种替代,现在却慢慢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百分之八意味着别问太多,先吃东西;百分之四十意味着还能说话,但需要休息;六十以上可以正常见面;七十八大概足够支撑一次买菜和做饭。
      想到这里,梁予棠忽然觉得,关系里真正能留下来的,往往不是那些郑重说出口的大话,而是这些只有两个人懂的小尺度。
      超市里人很多。
      周日临近中午,推车在货架间挤得很慢。蔬菜区有人挑西红柿,冷藏柜前站着一家三口,小孩抱着一袋薯片不肯放,母亲一边劝一边把酸奶往车里放。
      陈序推着购物车,梁予棠走在旁边。
      “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什么?”
      “先看你想吃什么。”
      梁予棠想了想:“西红柿炒鸡蛋。”
      陈序看向她。
      “怎么了?嫌简单?”
      “没有。”
      “那你什么表情?”
      “在判断你是想吃,还是只会说这个菜。”
      梁予棠被戳中,停了两秒:“两者都有。”
      陈序眼底有一点笑意。
      他拿了几个西红柿,又放了一盒鸡蛋进车里。
      梁予棠跟在旁边,不服气地说:“我也不是完全不会做饭。”
      “会什么?”
      “煮面。”
      “还有?”
      “煮饺子。”
      “还有?”
      梁予棠认真回忆:“炒鸡蛋。”
      陈序问:“成功率?”
      “百分之六十。”
      “剩下百分之四十?”
      “有时太老,有时没熟。”
      陈序点点头:“波动较大。”
      梁予棠伸手拍了一下购物车扶手:“你不要在超市做临床评价。”
      他们又买了青菜、豆腐、蘑菇和一小盒排骨。
      走到调料区时,陈序顺手拿了一把香菜。
      梁予棠立刻拦住:“不要。”
      陈序看她:“我吃。”
      “你吃也不行。”
      “为什么?”
      “味道会污染整个厨房。”
      陈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菜,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梁予棠有点意外:“这么听话?”
      “减少家庭矛盾。”
      她耳朵一热,转头去看旁边的酱油。
      家庭矛盾。
      这四个字从陈序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超前。
      她知道他多半只是顺着她的话开玩笑,可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购物车里慢慢有了东西。
      牛奶、鸡蛋、蔬菜、排骨,还有梁予棠趁陈序不注意放进去的两袋薯片。
      结账前,陈序把那两袋薯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都要?”
      “都要。”
      “同一个口味。”
      “买一送一。”
      “你一个人吃得完?”
      梁予棠从他手里拿回来:“可以放你家。”
      陈序没有再问,直接把薯片放进购物车。
      这个动作很普通。
      梁予棠却看了两秒。
      她以前来他家,带来的东西只有一袋粥、一瓶水和一颗糖。那是给一个状态很差的人应急的东西,天亮以后就会被收进垃圾桶。
      这两袋薯片不一样。
      它们不急,也没什么重要用途。
      放在那里,可能下次来还在。
      这种“下次”没有被说出口,却很自然地存在着。
      回到陈序家时,已经十二点多。
      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灰色沙发和木色茶几上。梁予棠站在门口换鞋,第一次在白天看清这间房子。
      还是整洁。
      但没有上次那么空。
      茶几上多了一只玻璃杯,沙发扶手搭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书架旁边放着她上次留在这里的那本城市随笔,书页间夹着旧书店的小票。
      梁予棠走过去,抽出那本书。
      “你看了?”
      “看了一半。”
      “感觉怎么样?”
      “前面比后面好。”
      “你怎么连看散文都像在审稿。”
      陈序把菜放进厨房,回头说:“可以只说好看?”
      “可以。”
      “好看。”
      梁予棠抱着书笑:“太敷衍。”
      “所以还是需要具体意见。”
      “你现在越来越会抓我话里的漏洞了。”
      陈序没有接,只把她买的薯片放进客厅柜子。
      梁予棠看见他没有把薯片藏到高处,也没有提醒她少吃,只是很自然地给它们找了个位置。
      她站在客厅里,心里忽然有一种很细微的变化。
      这里仍然是陈序的家。
      可她的东西开始有地方放了。
      厨房不大,两个人一起进去就显得有些挤。
      陈序把排骨拿出来焯水,梁予棠在旁边洗西红柿。水流打在果皮上,溅到她袖口,她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撞到陈序肩膀。
      “抱歉。”
      “没事。”
      她又往旁边让,腰碰到料理台。
      陈序看了看厨房的空间:“你去外面等。”
      梁予棠立刻不服:“凭什么?”
      “这里转不开。”
      “我可以帮忙。”
      “洗西红柿已经完成。”
      “我还能切。”
      陈序沉默两秒,把刀递给她。
      梁予棠接过,站到砧板前。
      她先把西红柿从中间切开,又切成大小不一的块。有的很整齐,有的一刀下去几乎碎掉。陈序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梁予棠侧头:“不许评价。”
      “没评价。”
      “你的眼神已经评价了。”
      “我只是在判断切法会不会影响成熟时间。”
      “西红柿炒鸡蛋能有什么成熟时间差异?”
      陈序指了指砧板:“这一块三厘米,那一块不到一厘米。”
      梁予棠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差得很明显。
      她试图补救:“大的有口感,小的出汁。”
      陈序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梁予棠拿着刀愣了一下。
      她见过陈序很多种神情。工作时平静,疲惫时很淡,被她逗到时眼底会有一点浅浅的笑意。可像现在这样,在阳光照进来的厨房里,因为几块切得乱七八糟的西红柿笑出声,还是第一次。
      她也跟着笑:“你别笑了,注意职业形象。”
      “今天没有职业形象。”
      “那今天是什么身份?”
      陈序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语气平常:“男朋友。”
      梁予棠的刀停在砧板上。
      这个人最近说人话的频率越来越高。
      偏偏每次都说得像在确认病历身份一样自然。
      她低头继续切最后一块西红柿,嘴角却一直没压下来。
      做饭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花时间。
      排骨要炖,豆腐要煎,青菜最后炒。陈序动作快,但没有像手术一样让她站到旁边看。他把蘑菇递给她洗,又让她帮忙打鸡蛋。
      梁予棠拿筷子搅蛋液,问:“你以前经常做饭?”
      “大学开始。”
      “为什么?”
      “食堂吃腻了。”
      “就这么简单?”
      陈序看着锅里的豆腐:“还有一段时间钱不太够。”
      梁予棠搅蛋液的动作慢了一点。
      陈序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像在讲一件早就过去的小事。
      她没有立刻问家里为什么不给,也没有追问那时发生了什么。
      只是说:“那你挺厉害的。”
      “做饭不难。”
      “我说的不是做饭。”
      陈序侧头看她。
      梁予棠低头继续搅鸡蛋:“很多人钱不够的时候,只会先委屈自己。你还学会了做饭。”
      陈序安静了几秒。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他说,“只是觉得能解决。”
      这很陈序。
      他的人生里很多事,可能都不是因为浪漫或理想,只是事情出现了,他就想办法解决。久而久之,别人只看见他很会处理问题,却很少有人问,他最开始为什么需要学会这些。
      梁予棠把蛋液递给他。
      “以后你可以不用总是只想解决。”
      “还可以想什么?”
      “想吃什么,想不想做,累不累。”她说,“还有,今天有没有人愿意陪你一起。”
      陈序接过碗,没说话。
      油热以后,蛋液倒进锅里,很快蓬松起来。陈序用锅铲翻了几下,盛出来,再放西红柿。
      酸甜的香味很快散开。
      梁予棠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饿。
      她伸手想从盘子里夹一小块鸡蛋,被陈序用筷子挡住。
      “还没好。”
      “鸡蛋已经熟了。”
      “手没洗。”
      “我刚洗过西红柿。”
      “那不等于洗手。”
      梁予棠瞪他。
      陈序把一小块鸡蛋夹到干净的小碟里,递给她。
      “现在可以。”
      她接过来吃掉。
      味道很好。
      鸡蛋软,西红柿还没完全出汁,带一点酸。
      梁予棠认真评价:“你这个可以开店。”
      “只会几道菜。”
      “那就只卖几道。”
      “成本不划算。”
      “陈序,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情都算成本?”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句话在很久以前,她也对他说过。
      那时他们站在便利店里,她说他有时候会把别人也当成需要节省的成本。
      陈序没有生气,只说,可能是。
      如今再提,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
      没有指责,也没有试探。
      只是两个人站在一口冒着热气的锅前,翻到了一段共同知道的旧事。
      陈序把火调小:“现在少算了一点。”
      “为什么?”
      “有人会提醒。”
      梁予棠低头笑了笑。
      午饭摆上桌时,已经一点半。
      三菜一汤。
      排骨炖得软,豆腐两面焦黄,西红柿炒鸡蛋因为她切得大小不一,卖相有点随意,但味道很好。还有一盘清炒青菜,颜色很漂亮。
      梁予棠拿手机拍了一张。
      陈序问:“发给谁?”
      “师姐。”
      “为什么?”
      “证明我周日没有吃外卖。”
      她发过去不到一分钟,师姐回复:
      【你做的?】
      梁予棠:【参与了。】
      师姐:【参与到什么程度?】
      她想了想,诚实回答:
      【切了西红柿,打了鸡蛋。】
      师姐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行。科研主线未定,生活技能先完成初筛。】
      梁予棠笑得差点呛到。
      陈序给她递水:“慢点。”
      “师姐现在也被周嘉带坏了。”
      “她说什么?”
      “说我生活技能完成初筛。”
      陈序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结论不够稳定。”
      梁予棠立刻反驳:“我的西红柿切得很有个性。”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保留意见。”
      一顿饭吃得很慢。
      他们没有聊组会,也没有聊病例。梁予棠说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学做饭,把白糖当成盐,炒出来的鸡蛋甜得全家人沉默。陈序说大学宿舍里有人用热水壶煮饺子,煮完以后整个寝室连续喝了一个月带葱味的热水。
      梁予棠笑得停不下来。
      “你也会干这种事?”
      “不是我。”
      “你有没有制止?”
      “没有。”
      “为什么?”
      “当时想知道能不能熟。”
      梁予棠看着他:“所以你也有实验精神。”
      “样本量一壶。”
      她又笑了。
      饭后,陈序准备收碗,梁予棠先一步站起来。
      “我洗。”
      “不用。”
      “你做饭,我洗碗。”
      “洗碗机。”
      梁予棠看向厨房角落。
      果然有一台小型洗碗机。
      她沉默两秒:“那我负责放进去。”
      “可以。”
      两个人一起把碗筷收进厨房。
      梁予棠按照自己的理解往洗碗机里摆,陈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把两个碗的位置换了。
      她立刻发现:“你是不是觉得我放得不对?”
      “会挡住水流。”
      “你可以忍一次。”
      “洗不干净还要重洗。”
      “这就是生活情趣。”
      “重复劳动不算。”
      梁予棠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忽然说:“那我们分工。”
      陈序抬头。
      “以后你放洗碗机,我负责坐在旁边提供情绪价值。”
      陈序关上机器:“具体怎么提供?”
      “夸你放得好。”
      “没必要。”
      “那看着你。”
      陈序的动作停了一下。
      梁予棠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暧昧,耳根开始发热。
      她转身去擦桌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客厅里,手机忽然响起来。
      是陈序的。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
      电话来自病区。
      梁予棠没有刻意听,只断断续续听见“体温”“复查指标”“先观察”“有变化再联系”。
      陈序问了几个问题,交代清楚后挂断。
      梁予棠拿着抹布站在餐桌旁:“要回医院吗?”
      “不用。”
      “确定?”
      “值班医生能处理。”
      他说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梁予棠看着他。
      以前的陈序也许会因为这通电话立刻打开电脑,再查一遍病历,甚至回医院看一眼,哪怕值班医生完全有能力处理。
      今天他没有。
      这不是不负责。
      是终于允许别人负责,也允许自己不必时刻在场。
      陈序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梁予棠把桌子擦干净,“觉得你今天电量管理不错。”
      “七十八还能维持。”
      “现在呢?”
      陈序认真想了想:“六十五。”
      “下降不多。”
      “做饭不太消耗。”
      “那我呢?”
      话问出口,梁予棠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顺嘴一问。
      陈序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不消耗。”
      梁予棠心口一动。
      陈序又补了一句:“大多数时候。”
      她瞪他:“陈序。”
      他眼底有笑:“客观描述。”
      梁予棠把抹布扔回厨房,走到沙发边坐下:“那少数时候是什么?”
      “你连续问问题的时候。”
      “比如现在?”
      “嗯。”
      “那你可以不回答。”
      陈序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窗外日光很好,落地灯没有开。白天的客厅和那晚完全不同,没有低谷,没有疲惫到说不出话的人,也没有谁需要被照顾。
      梁予棠靠在沙发上,忽然问:“那天晚上以后,你有没有后悔让我上来?”
      陈序看向她。
      “为什么后悔?”
      “你当时状态很差。”梁予棠低头捏了捏袖口,“有些人清醒以后,会不喜欢别人见过自己那一面。”
      陈序没有马上回答。
      梁予棠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最开始有一点不习惯。”
      “只是没有人见过?”
      “很少。”
      “周明澜也没有?”
      这个名字出口后,梁予棠自己静了一下。
      她已经能很平静地提起周明澜。
      没有之前那种立刻被比较感刺中的酸涩,也没有故意回避。
      陈序同样平静。
      “她见过我累,也见过我状态不好。”他说,“但那时候我不会让任何人留下太久。”
      梁予棠看着他。
      “为什么?”
      “觉得没有必要。”陈序说,“问题是我的,处理完再见面更省事。”
      “她会不高兴吗?”
      “会。”
      “那你改了吗?”
      “当时没有。”
      这个回答没有修饰。
      梁予棠却没有难受。
      她只是突然明白,周明澜当年想要的稳定,可能不只是结婚和生活安排。也包括当陈序不好时,她有没有资格靠近。
      那时的陈序没有给。
      如今他正在一点点学。
      不是因为梁予棠比周明澜更值得,也不是过去那段关系不够认真。
      只是人成长有时就是这样残忍。
      前一个人指出的问题,可能要到很久以后,他才终于有能力面对。
      梁予棠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那时候应该挺累的。”
      陈序点头:“嗯。”
      “你现在提起她,会内疚吗?”
      “会有。”他说,“但不能靠内疚回去补偿。”
      梁予棠看着他。
      陈序语气很平:“过去的关系已经结束。能做的是以后不要再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
      没有贬低。
      也没有为了让她安心而否认过去。
      梁予棠心里反而很稳。
      她点点头:“这句话很好。”
      “哪里好?”
      “你没说漂亮话。”
      “你现在不需要?”
      “需要。”她笑了一下,“但不需要靠否定她。”
      陈序看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
      “梁予棠。”
      “嗯?”
      “那天晚上,我没有后悔你留下。”
      她安静下来。
      陈序说:“今天也没有。”
      客厅里很静。
      洗碗机在厨房低低运转,窗外偶尔有车经过。那些声音都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周日午后。
      梁予棠却觉得这句话很重。
      不是因为它像承诺。
      是因为陈序终于能够直接告诉她:你可以在这里。
      不用通过一场低谷证明自己有用。
      不用带着粥和糖。
      也不用等他状态不好。
      只是普通地来,普通地坐在沙发上,吃一顿饭,再把两袋薯片留在柜子里。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肩膀轻轻靠上陈序的。
      “那我坐一会儿。”
      陈序没有动。
      “嗯。”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梁予棠原本只想靠一会儿,后来困意慢慢上来。昨晚睡得太晚,中午又吃得饱,她眼皮越来越沉。
      陈序低头看她:“困了?”
      “有一点。”
      “去卧室睡。”
      梁予棠立刻清醒半分:“不用。”
      “沙发不舒服。”
      “我睡一会儿就回去。”
      “你可以睡床。”
      这句话太自然,反而让梁予棠脸热。
      她坐直一点:“陈医生,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陈序愣了两秒,才明白她在想什么。
      “只是睡觉。”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梁予棠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抱在怀里:“我就在这里眯十分钟。”
      陈序没有再坚持,拿了一条薄毯给她。
      她侧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靠垫。陈序坐到旁边的单人椅上,拿起书。
      “你不睡?”
      “不困。”
      “不要工作。”
      “看书。”
      梁予棠闭着眼:“不能看专业书。”
      陈序翻开封面给她看。
      是她送的那本城市随笔。
      她满意了。
      “可以。”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得让人发困。
      梁予棠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也很慢。厨房里的洗碗机停了,屋子忽然更静。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已经四十分钟后。
      毯子盖到肩膀,客厅光线偏了一些。陈序还坐在那里,书已经看过大半。
      梁予棠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
      “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
      “我说十分钟。”
      “实际需要四十分钟。”
      她揉了揉眼睛:“你没有趁我睡着工作吧?”
      “没有。”
      “手机呢?”
      陈序把手机给她看。
      除了病区刚才那通电话,没有其他处理记录。
      梁予棠很满意:“今天表现优秀。”
      “奖励?”
      她愣了愣。
      陈序居然会主动要奖励。
      梁予棠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侧很轻地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
      比她自己反应还快。
      亲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动。
      陈序看着她。
      梁予棠耳朵红得厉害,却强撑着说:“奖励发放完毕。”
      陈序沉默了两秒:“只有一次?”
      “陈序,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眼底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一点。
      下午四点,梁予棠准备回宿舍。
      出门前,她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那两袋薯片。
      “我拿走一袋。”
      陈序问:“另一袋呢?”
      “留这里。”
      “下次吃?”
      “嗯。”
      她说完,关上柜门。
      陈序站在玄关等她换鞋。
      梁予棠系好鞋带,起身时忽然发现,鞋柜最下面多了一双新的女士拖鞋。
      浅灰色,尺码正好。
      她抬头看陈序。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邀请之前买的。”
      “万一我不来呢?”
      陈序看着她:“以后也会来。”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梁予棠站在玄关,心口慢慢热起来。
      她低头把那双拖鞋摆正。
      没有说“以后”到底有多远。
      也没有问这是不是某种承诺。
      有些事情说得太满,反而容易失真。
      现在这样就很好。
      一双拖鞋。
      一袋留在柜子里的薯片。
      还有下一次来时,可以直接换上的位置。
      车开到宿舍楼下,梁予棠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今天这顿饭,算约会吗?”
      陈序说:“算。”
      “那你觉得成功吗?”
      “成功。”
      “依据?”
      陈序看着她:“你吃了两碗饭。”
      梁予棠气笑:“这算什么依据?”
      “说明味道可以。”
      “我问的是约会。”
      陈序安静几秒。
      “你留下了一袋薯片。”
      她愣住。
      陈序继续:“也睡了四十分钟。”
      “所以?”
      “说明你愿意再来。”
      梁予棠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头笑了一下:“陈医生,判断正确。”
      下车前,她又回头问:“晚饭还吃吗?”
      “晚一点吃。”
      “别省略。”
      “会吃。”
      “到点发照片。”
      “好。”
      梁予棠关上车门,走进宿舍楼。
      到房间以后,她把外套脱下来,手机正好亮起。
      是导师发来的消息。
      【头痛再评估方向先查近五年综述和指南。明天下午来办公室,我们再具体谈一下。】
      现实重新落下来。
      申博、文献、变量、病例量。
      周日并没有让她的人生从此只剩一顿饭。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先把导师的要求记下来。
      接着,她看见陈序发来一张照片。
      一只洗干净的玻璃饭盒,里面装着剩下的排骨和青菜。
      【晚饭。】
      梁予棠看着照片笑了。
      她回复:
      【合格。】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今天的西红柿炒鸡蛋也合格。】
      陈序:【西红柿切法不合格。】
      梁予棠:【有本事下次别让我切。】
      陈序:【下次可以继续。】
      她盯着“下次”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在文献检索框里输入关键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医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桌边放着她从陈序家带回来的另一袋薯片。
      她没有拆。
      忽然想等下次再一起吃。
      生活并没有因为恋爱变得轻松。
      夜班还在,组会还在,申博也还没有确定方向。陈序仍会被工作叫走,她也会在凌晨对着文献发愁。
      可在这些事之外,他们好像终于慢慢有了一点普通生活。
      不轰烈。
      也不漂亮。
      只是有人问她想吃什么,有人记得她不吃香菜,有人在家里给她留了一双拖鞋。
      一顿家常饭而已。
      却让“以后”第一次有了很具体的样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