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98章 瘟疫过后 天凉下来的 ...
-
天凉下来的时候,南边的疫气总算有了退势。
最先传回来的不是官府文书,而是各处药铺里渐渐松下来的口风。先前急着寻药的人少了,柜上的伙计不再一边接方子一边催后头的人让开;从南边回来的行脚商人也不再只说哪处缺货、哪条路上有人病倒,话里添了沿途的市集重新支起的摊,添了渡口上又靠岸的货船。再往后,递进野禾门里的信,语气也平和了些。哪处病势已经稳住,哪家医馆的药柜补上了几味常用药,哪一处的差役不再挨户催人避走,都是零零散散的消息,谈不上齐整,却一条一条把阴沉的天色往开处拨。
府城的药荒也跟着松动。
东街药铺门口不再挤着一圈人,南街几家小医馆的门帘重新挂起来,原先空着的柜格,逐渐添上了些常用药材。店里的伙计有了余暇,能在门口擦擦木牌,也能把堆在角落的竹筐收回后院。那些曾经为了寻一味药而四处打听的人,渐渐又回到寻常日子里去。有人带着方子进门,有人拎着一包刚买的药从铺里出来,街上重新有了来往的脚步声。
价落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先前被急势顶上去的价,随着货源逐渐补回,慢慢回到平常。铺子开门,药商进货,车马沿着旧路往来,市面看上去总算有了些旧日的样子。只是那些空下来的仓位、改换了主顾的货路,并不会因为街上热闹起来,就自动回到原处。
明处的盘子已经有了归属。万和堂的人仍在各处做买卖,接货、出货,行事不张扬,柜面上也不见什么异样。旁人说起这一场,有人夸他们抓得准,有人只说时势如此;那些话在市井里传一阵,便被新鲜事盖过去了。野禾没有追着问,也没再把已经让出去的地方摆到眼前来翻看。
江予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家仓里。
他带着全仓头理了几处库房。门闩卸下,里头的气味混着药材干燥后特有的涩香,落在鼻端。空出来的垛位比他预先想的要多,地面上的压痕一方接着一方,像是旧货刚搬走不久,仍能看出原来堆放的整齐边界。管事站在门边,手里捏着几张出入单,几次开口,又把话咽回去,等着江予先说话。
江予沿着空地走了一圈,俯身看了看靠墙的木架。木架底下还留着扎袋用的麻绳碎屑,扫帚扫过几遍也没能全清干净。他伸手拨开一段绳头,指腹沾上了薄薄的灰。
“空处先留着,别急着塞满。”他说,“通风照旧,地面再检查一遍。仓里原来放什么、现在还剩什么,都按单子核过。往后补货,也要照规矩验。”
全仓头应了一声,掀开手里的单子:“这一场出去的药,比先前估的多。回来的货款也分散,路上有些地方还没结清,能收回来的都已经记在册上了。”
“按实记,不必替我往好看处写。”
“是。”
江予没叫他把账本拿来重报一遍。账上有数,亏空在那里,并不会因为再听一遍就少一分。他问清了各处的交割凭据是否齐全,几笔尚未回来的款项由谁经手,南边递回来的收讫文书有没有遗漏。每一处都对得上,他便让管事照旧把单子归档。
账房先生也送来了汇总的流水。那几册纸页摊在桌上,墨迹有深有浅,记的都是货进货出、垫付、回款。数目比江予原先心里估算的要沉些。不是伤到根本的沉,却足够让往后行事时每一步都得掂量清楚。仓里的底子经得住这一回,不等于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该填的窟窿要填,该缓的支出要缓,能落在纸面上的一笔也不能含糊。
他把账页从头看过,没在某个数字上停留太久。笔尖沿着几行账目往下,落到最后的总项时,稍稍顿了一下,随后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东头新店的流水,也并进来核过了吗?”他问。
“并了。药膳馆那头另有周师傅送来的账。”账房先生答,“成药和药膳生意一直没断,前头的利润已经抵进一部分亏空。余下的,仍照东家的意思,分开记着。”
“分开记。”江予说,“药材放出去的账,不能拿别处的收入抹掉。哪一头挣了,哪一头亏了,各归各的。”
账房先生应下,站在桌边等着他再吩咐。江予把几册账重新叠齐,手掌压住页角,让纸边齐齐整整地靠在一处。他心里清楚,这一场比预想中损得更多。库里的存货少了,账面薄了一截,原来可以拿去做别的事的余钱,也挪去填了眼前的缺口。可药膳馆和成药的营生还在走,庄上的药材也没有断,先前铺开的生意并未被这一回压垮。那几处空仓要再填满,不是眼下能办的事;野禾却仍有能往前走的路。
“先把该结的结清。”他把账册递回去,“该收的照章程催,不要因为对方说得急就坏了规矩,也别因为咱们眼下要填账,就把该给人的拖住。账目收完,给我一份新的汇总。”
“明白。”
先生抱着账册出去了。江予留在仓里,听见门外伙计们挪动木箱的声响。那声音不重,空库里却听得分明。有人把一只旧簸箕靠到墙边,有人把松了的窗板重新钉牢;各人照常做事,没有人提那场放药,也没有人绕开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库房的日常就是这样,货少了,便把留下的货看管好;该清扫的清扫,该修的修。空出来的那一片摆在那里,谁也不能装作看不见,可谁也不必为它停下手里的活计。
江予走到门外,沿着城南仓外墙慢慢往前。墙根晒着几片翻开的苇席,管事正吩咐人把旧绳收起来,留待往后使用。仓院门口的车辙浅了,来拉货的车不再排着队等候,偶尔才有一辆载着新进药材的车停在门前。车把式卸下货来,照着规矩等人验看,问候过后便把车牵到一旁,不像前些时日那样,连喘口气都顾不上。
这一切都在往平常处回去。
江予回到铺里时,桌边已经放着药膳馆送来的账册。账册封皮上沾了一点油印,大约是厨房里谁的手碰过。周师傅亲自来了一趟,说明铺子里最近的客人多了些,药膳仍照原来的法子做,没趁市面转好便临时抬价,也没因前阵子生意清淡就省掉该用的药材。店里的伙计和后厨都稳当,欠下的几笔旧账也已按约结清。
江予翻看了几页,问了几处进货的去向。药材消耗比先前平稳,常用的几味补上了货,仍有些原料要从原来的路子慢慢调。周师傅说,城里这些时日天气转凉,来吃药膳的人重新多起来,其中有些是先前停了生意的熟客,也有新面孔。做菜的火候和配方没有改,桌上的汤炖好了,便一盅一盅送出去,没人问它在市面上值多少,只问滋味是不是合口。
“药材不够的地方先报上来。”江予说,“该留的留,不要为了把账面做得好看,就把手里能用的都拿去填别处。”
周师傅点头:“我记着。厨房有多少料,能做多少份,照实排。忙不过来就少接几桌,不叫人等在外头。”
“好。”
周师傅走后,江予把药膳馆和成药的账册同药材的流水分开摆好。利润填上了亏空的一部分,这话说起来容易,落到纸上却是另一回事。每一笔都来自实打实的营生,来自伙计们守着柜台、厨下的人照方子熬煮、药师照规矩验货。他没有把它们看成意外得来的补偿,也不会拿它们去掩盖仓里出去的货。它们让野禾不至于被这一回伤到根本,能留出余地继续过日子;剩下的缺口,仍要靠往后的买卖慢慢补回来。
入夜前后,宋晓从东头新店回来。他进门时先将袖口拍干净,衣襟上沾着些街上的尘土。新店掌柜托他带了几句话:成药的柜台照常开着,来问货的人里有老客,也有从附近医馆听了口信来的生人。药酒和补气丸卖得不算快,却比最忙乱的时候稳当。柜上的封签没有动过,合制的名号仍按原样摆着,问的人若有疑虑,掌柜便把验方的来由解释清楚,不催人买,也不许伙计夸大功效。
宋晓将掌柜的话讲完,又把账册放在桌边。
“这一头的进货要再顺一顺。”他说,“新店剩下的货够柜上周转,后面的补货照常安排,不用赶。”
“先按柜上的实数来。”江予说,“眼下市面回稳,不代表所有地方都补齐了。能接的货接,缺货的地方再从熟路上问,不做满仓的打算。”
宋晓看了一眼摊开的账册:“你这边核过了?”
“核过了。亏得比我先前想的多些,没伤到根本。药膳馆和成药的利润抵进去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补。”
宋晓没说“早知道”之类的话,只把账册翻到新店的进货页,核对了几笔留存的货。他看得很仔细,指尖停在一处交割记录上,提醒江予那批药材的成色要再问清。江予拿笔记下,顺手将另一册账推到他手边。两个人各看各的页,偶尔交换一句,问的都是能落实到货、能落实到人的细节。
外头的街市渐渐静下来,仍有零星的车声从远处传来。野禾铺门口的伙计把白日收来的箱笼搬到后头,柜上留了两盏照明的小灯,却没有人守着空等客人。门边挂着的牌子被擦干净了,木头上原先的旧痕还在。江予从门里看过去,街口走过一对挑担的人,担子里装着新鲜蔬菜,步子不急。街面恢复了活气,但那些药材买卖的旧位置已经换了模样,没必要为了看清它们如今归谁,再把自己绕回那条路上。
南边来的消息还在递进来。
有些是直接送到铺里的,有些是随着商队的行程经过熟人转达。各地的疫势不尽相同,恢复得快慢也不一样。有人说当地药铺重新开门,有人说村里的病人已能起身劳作,也有人只递来一句平安,连姓名都没留下。江予把这些消息记在一张薄纸上,按来处分开,能核实的注明经手人,尚未证实的先搁在另一边。不是每一条都能追到头,有些话传过几站,原来的意思难免走样。他只把能够坐实的部分记下来,不借一两个传闻替整片地方作结论。
管事进来取纸时,看见桌上摊着几张字条,问要不要把这些都收进档里。江予让他另备一册,照常记来路、转话的人和收到的时辰。哪一处以后再有消息,就接着往下写,不用把听来的话添成一篇整齐的报文。
“药铺复了市,不等于每家都已经无事。”江予说,“往后有递话的,仍照原来的法子听清楚。问到哪里缺药,就记在哪里;真要补货,再查那边的药铺和医馆是不是接得住。”
管事应下,将纸张收进册子里。江予没有让人把这些事张扬出去。野禾该做的已经做过,往后的消息该听便听,该核便核;若是有人仍在病中,能帮得上的地方便依着原来定下的章程去做。至于旁人如何议论那趟药,或是把它算作生意、算作名声,都不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那封上游药商的信还压在案边。
前些时日对方递话,说手里有几间铺子,愿意接野禾往后出的货。信上并没有催促,只把经营的地方、常走的商路和店面大概情形写了些。江予把信取出来,重新从头看了一遍。纸张边缘已有些软,折痕处压得平整,像是被人仔细收过。那句“愿意接”写得客气,却也带着生意人的试探:眼下野禾手里还有多少货,今后是否会恢复原先的供给,能不能让他们以稳定的方式拿货。愿意接货是好事,接到什么程度、怎么接,却不能只凭一句话定下来。
宋晓将刚才那册账合上,目光落到信上。
“这封还没回?”
“没有急着回。”江予说,“先前市面没稳,现在虽松了些,也不能把货路和规矩一并交出去。”
宋晓坐到桌子另一侧,没伸手去拿信,只问:“你打算让他们先说清哪些事?”
江予把信向他那边推了一点:“铺子常用什么,收货照什么规格,结账走哪条路,出了问题由谁担。先把这些问明白。货能不能接,按他们柜上的实数和咱们能出的货来定,不应口头上的大话。”
宋晓低头看了看信上写的地址,随后把纸转了个方向,指着一处模糊的地名:“这一路我听人提过,靠近水路,货能转出去。不过他们手下几家铺子是不是都由同一个掌柜管,得再问一问。若只是中间人传话,先别把条件谈死。”
“正是。”江予说,“他们愿意接,是他们的意思;我们怎么出,是我们的规矩。不是有人肯收,就把能交的都往外送。”
“那回信只说收到,问清他们各处的柜上用药和验货法子?”
“再问结账的章程。把能谈的写明白,别替他们做主。”
宋晓点点头,从纸上挑出几处需要核实的地方,拿笔在旁边记下。笔尖落纸的声音轻轻的,写到最后一处,他抬手把纸往江予面前递,正好让江予看见其中一行字。他没有将纸直接放到对方手上,只松开笔,让那纸顺着桌面滑过去。江予按住纸角,读了两遍,拿笔将一个字改得更稳当。
“这样好些。”他说。
“我也觉得原来那个字太像应承。”宋晓说,“只问,不许诺。”
“嗯。”
这几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谈那封信背后的远近。他们将需要回复的事项逐条列好,暂时不写供货的定数,也不许对方把野禾的旧规矩当成可以随意挪动的空话。若对方愿意按约验货、按时结账,再看路程和货源;若只是想赶着市面恢复抢一批货,便不必急着搭这个手。
江予写完最后一行,把纸递给宋晓。宋晓伸手接过,眼睛沿着字迹扫了一遍。他将纸折成两折,放进待发信件的那一摞里,折口特意留在外侧,方便明日交给管事时认出来。动作不重,却把这一件事安排得妥帖。
宋晓起身去取砚台边的干纸,回来时看见江予还在看那封旧信,便把干纸放到他手边,没有开口问他还要不要继续核账。江予将信压住,拿起纸张,把刚才定好的问题抄成一封正式的回信。宋晓站在旁边等墨色落定,偶尔指出一处容易让人误会的用词。两人没有为一字一句争辩太久,意思清楚便收住,既不把话说满,也不把该问的藏起来。
写到末尾,江予停笔,将信递给宋晓看。
宋晓把其中一句读出声:“货依规验收,能供多少,以届时核验为准。”他顿了顿,“这句留着。”
“留着。”江予说。
宋晓抬眼看他,神色平平:“这样往后就不必为了眼下答得太快,临时再改口。”
江予把笔搁到砚边:“上回你从那镇上回来,说的事我都记着。这回再去一趟,顺道把这话带给那边的熟人听听。先听他们怎么说,回来再定。”
“好。”宋晓说,“我会把他们的话听完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江予将回信放在一旁,指尖抹去纸角沾到的一点墨。刚才那番合计,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买卖事,里面有该问的规矩,也有暂缓的余地。宋晓没有用安慰的话替他遮住亏空,也没有劝他趁着人心还在,赶紧把生意做大;江予也没有因他把每句话都听进去了,便说出什么更重的话。他只把回信交由宋晓收好,随后问了一句:“镇上的路,现在好走吗?”
“比先前顺。”宋晓说,“车能过,路边的摊也重新摆出来了。明日我走一趟,看完就回来。”
“别赶路。”
“知道。”
次日,宋晓带着信去了镇上。上一趟回来,信里的事早已核过一遍,他这回再走,为的是把写好的信当面递到。江予留在府城,把未完的账目和仓里的事情处理妥当。上午有伙计来报一批常用药的成色,他亲自看过,叫人将不合规格的挑出另放;午后,又接了医馆掌柜递来的清单,照原来的供货约逐项核对。事情琐碎,却都是市面重新运转后必然要补上的一环。没有人催着他立刻把空仓填满,也没有哪个掌柜只靠一句好听的话便能拿走货物。江予在每一张单子上写明收货、验货与结账的去处,再让人按章程去办。
镇上那边的消息先由伙计传回一声,说宋晓已经见到了递话的人,还在听对方讲后头的安排。江予没有派人再去追问。他把那一声记在心里,继续核对手里的货单。直到日影移过窗棂,宋晓才回来,鞋边沾着一圈浅泥,手里多了两张写过字的纸。
他先把纸放到桌上,脱下外衣搭在椅背,才开口说起镇上的情形。
路上往来的人比先前多了,几间药铺的门都开着。街市的药材摊把柜面清了出来,摆上新到的货,虽还没有恢复到往日的热闹,至少不再处处空着。递话的那个人也在镇上等他,起初说的仍是愿意接货,后来才把几处铺子里的情形讲明白。几家柜上的用药不尽相同,验收习惯也有差异,其中两家掌柜彼此熟识,另外的店面则各自做主。货若要分开送,需先问清每一家的实际缺口;若由一处收齐再转手,账目和损耗又得另立规矩。
“他没有只说好听话。”宋晓道,“把能说清的都交代了,有些没摸准的,也说要回去再问。我告诉他,野禾眼下不接一口吞下来的大话,也不按他们猜的数备货。先把各处掌柜、验收的规矩和结账的章程递过来,咱们看过,再说下一步。”
“他怎么答?”
“说回去照办。他也问了我们往后是否还照旧供货,我只说货源会慢慢补,旧规矩不变,具体要看各处能不能照章程接。”宋晓将另一张纸推到江予面前,“这张是他写下来的铺子和经手人的姓名。有几处还没核实,我在旁边标了记号。”
江予逐行看过,问了两处人名的来历。宋晓把路上听来的话一并讲给他:哪些是掌柜亲口说的,哪些只是旁边伙计转述;哪几处库存确实见底,哪几处只是想先拿到野禾的答复。江予听完,叫人将信件收进档册,不把尚未核实的消息写成确定的进货计划。
“先按这个问回去。”他说,“能核实的再谈。没核实的,先留着。”
“我也是这么想。”宋晓说,“不用因为他们愿意接,就急着把一条新路铺出来。咱们手里现在也没有多到能随便分出去的货。”
江予将那两张纸夹在回信旁边,重新检查信里写的条目,没有添上多余的承诺。镇上的人等着买卖有回音,野禾这边也确实需要新的货路,但急着把所有事情一并定下来,只会让下一步没有余地。等对方把各处掌柜的意思送齐,再按货、按路、按人分别商议,眼下这几行字已经足够。
宋晓站在桌边看他改完最后一处,伸手把信纸轻轻压平。“这个地方补个‘各自’,免得他们以为所有铺子都由一个人做主。”
江予依言添上去。宋晓的指尖仍压在纸角,等墨迹干了才收回手。
“这样就齐了。”他说。
“你听得很仔细。”江予说。
“既然说要听完,总得把话听清。”宋晓答得自然,像是这不过是办事应有的分寸。他随即把桌上的纸张分成两摞,一摞是已核实的,一摞是待核实的,摆放的位置也沿用了江予原先的习惯。江予看见了,没有出声,只将待核实的那摞往内挪了些,免得被过路的人碰到。
两人很快又转到邻村来问种药的事。
石头的信已经送到府城,问约的几户仍在等野禾回话。江予前头写给石头的交代还在路上,新的消息没有那么快送到。眼下,邻村有人经熟人找来打听,问野禾是不是会把旧约的法子教给他们,若是愿意种,地里的苗和药种要怎么准备。对方不是只来问一次便算,也带着家里的地况和能投入的人手来,显然已经认真盘算过。
江予让来人把地块的位置、水土和家里的安排说清,不叫管事当场许约。听完后,他只把对方能种的几处地记下来,告诉他们,野禾的规矩没改,仍旧照老规矩来,一户教熟了,再带下一户;种法、采收、炮制都要学明白,货收不收还得看品相。药材不是种下去便能马上换钱,地里要腾出地方,家里也要肯花心思照料。若只听见疫后药价回落便跟着来,转头见不着快钱,反倒容易坏了自家安排。
来人没有立刻应承,只说回去和家里人商量。江予让管事将他们留下的住处和姓名记好,等石头那边确认接手的法子,再按原来的次序答复。没有谁因为这场瘟疫带来的名声,就能越过教种、验地和立约的几道步骤;愿意来的人越多,越得守住这套规矩,否则一时热闹过去,留下的便是收不齐的货和种不好的田。
“石头那边已经有章法。”宋晓说,“新来的先让他看地,没必要都往府城里招呼。”
“照旧。”江予把来人的记录放进另一册,“邻村问约也不急。先让他们想清楚,家里能不能腾出地,能不能照着法子做。”
宋晓把那册子翻了一眼,确认姓名没有记错,随后合上递还给江予。他们没有借此谈起将来要扩到哪里,也没有把问约的人数说成什么新的势头。石头那边已经有自己的步子,府城只要把规矩说清,不替他多应一声便好。
院子里的苗,江予一直惦记着。
疫势最紧的时候,他很少有空细看那几畦连翘苗。如今城里松快下来,仓里、铺子里、账册上的事也逐一归回正轨,他才在暮色将合时回到院中。地面比前些时日干爽,垄畦边的土被人翻过一遍,细小的草叶从泥缝里探出来。那几畦连翘苗长得不算齐整,靠墙的一边密些,另一侧稀些,有几株叶片带着旧时留下的浅痕,枝梢却都仍向上伸着,不声不响。
江予在院里择了一处坐下,离苗畦不远。他没有带账册,也没有把白日里那几张信纸拿来,只看着苗叶间浮动的暮色。初时还看得见叶脉,天色再暗些,细节便逐渐隐去,只剩下一片低矮的青影。风过的时候,叶子互相碰一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苗圃里没有人声,远处庄子传来的动静隔着几道墙,像是从另一个地方绕过来的。
这一场瘟疫从南边起势,沿着商路与人流往前推。野禾把药送出去时,他知道会亏,也知道让出的市面未必能够收回来;这些并不因疫气渐退而变得轻巧。空下来的仓房要慢慢填,失去的路子不会自己回来,过去几处熟悉的铺子如今认了别的字号,往后再遇见,也只当普通买卖来办。他把这些都记得清楚,没有必要趁着院子安静时再把它们一遍遍翻出来。
可那几处苗畦也在那里。
枝头还没有长出什么叫人惊叹的模样,地里更谈不上立刻有收成。它们只是按着季节在土里生根,叶片有缺口,长势有疏有密,却仍扎在原先的位置。江予看着它们,想到石头信里写的坡地、苗圃和各户的约,也想到铺子里那些由人递来的话。货是一袋袋送出去的,空下来的地方可以用账本记明白;药吃进了谁的家里,哪一户因方子到了手而不必卖田,未必能一一记全。可记不全,不代表它没有发生。
宋晓后来走进院子时,脚步放得很轻。他没有问江予在看什么,也没有提账上的亏空。他走到苗畦旁,蹲下去看了看靠边的一株,指腹轻轻拨开压在叶上的枯草,确认没有缠住嫩枝,便把枯草放到一旁。他做完就站起来,没再碰苗,也没说它长得如何。
江予仍坐在那里。
宋晓没有坐到他身边太近,只在相隔不远的石阶上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宽不窄的地面,正好能看见同一片苗畦。宋晓把手掌放在膝上,袖口还带着白日赶路留下的灰,没急着拍掉。暮色将近,院墙上的影子一点点移开,先前能看清的叶子变得模糊,只有枝梢随风轻动。
“那边的回信,我明日交给管事。”宋晓说。
“好。”
“邻村问约的事,也等石头那头的信到了再回。”
“照旧规矩办。”
“嗯。”宋晓应了一声,没有接着问江予心里怎么想,也没有劝他把这一场放下。他只把袖口上的灰掸了掸,又收住动作,仿佛并不急着离开。
江予望着苗畦,没有看他:“你今日跑镇上,回来又看这些纸,累了就先去歇着。”
“还好。”宋晓说,“坐一会儿再走。”
江予听见这句话,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宋晓没有看向他,只望着那片苗叶,神情平静。这样的陪伴没有替任何事下结论,也没有要江予回应什么。院里静下来,只有风过枝叶的细声。江予把手搭在膝头,过了一会儿,伸手将脚边一截枯枝拾起,放到院墙旁,免得夜里有人经过绊着。
宋晓看见了,起身时顺手将另一段枯枝也捡走。两人各自把东西放到墙边,又回到原处。江予没有道谢,宋晓也没有把这当成什么需要说出口的事。
天色暗透时,苗畦已经只剩一片深浅难辨的影。江予仍坐着,坐了很久。宋晓一直在旁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屋,也没有替他作主。等院外传来收工的人声,江予才将手从膝上移开,低头看了看指尖沾到的泥土。
“明早叫人把靠墙那道浅沟再理一遍。”他说,“水不能积在苗根边。”
“我记下了。”宋晓答。
“不是让你记,是让管事去办。”
“我会告诉他。”宋晓说。
江予嗯了一声,没有再补一句。宋晓把他方才放在墙边的枯枝往里挪了些,给过路处让出位置。两人随即一前一后往屋里走,步子都不快。到了门口,江予停了一下,回头看那几畦连翘苗。夜色落在叶面上,白日里那些疏密和旧痕都看不出了;风又过了一阵,叶尖微微一动,苗却没动。
宋晓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江予在门槛上多站了一息,才把脚抬进去。一步跨过门槛,身后那几畦苗便留在了原处,各自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