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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江家家书 午后的阳光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栈的院子,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宋晓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看着楼下院子里往来的客人。安阳县不大,但这家客栈的位置倒不错——临街,二楼能看到半条街的景致。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小孩追着跑过去,扬起一阵尘土。

      他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说是站一会儿,其实是一个人在想事情。

      那封信的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起,甚至连江予也没再多问。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江林的信来得太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算准了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到安阳。

      快马加鞭送信来,只为说一句"谨言慎行,莫失江家颜面"。

      宋晓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叼了回去。

      "少爷。"

      老周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

      "买了些干粮,备着路上吃。还买了点酱肉,您晚上要是饿了……"

      "放下吧。"宋晓说。

      老周把油纸包放进屋里,出来的时候看了宋晓一眼,欲言又止。

      宋晓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老周顿了顿,"就是觉得您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宋晓笑了一下:"有吗?"

      "有。"老周说,"您平时叼牙签的时候,牙签是往上翘的。今天叼着的时候,牙签是往下耷拉的。"

      宋晓愣了一下,把牙签摘下来看了看,忍不住乐了。

      "老周,你观察得够细的啊。"

      老周憨厚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了。

      宋晓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这回故意往上翘了翘。

      但翘了一会儿,又耷拉下来了。

      装出来的高兴,骗得了老周,骗不了自己。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推开房门的时候,江予还坐在窗边,保持着宋晓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背靠着窗框,一条腿屈起来搁在凳子上,手里拿着那封信,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信已经被他折好了,整整齐齐的,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但他就那么拿着,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再看。

      宋晓走进去,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看完了?"

      "嗯。"

      "收起来吧,别老拿着。"

      江予没有动。

      宋晓喝了口茶,抬眼看了看他。江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的,平和的,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但宋晓认识他太久了——他越是平静,心里越是翻涌。

      "你……"宋晓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之前想过他会来信吗?"

      江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信上。

      "想过。"

      "想过他会说什么?"

      江予沉默了一瞬。

      "没想过。"

      宋晓不知道他说的"没想过"是真的没想过,还是想过但不愿意说。他没有追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调子:"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宋晓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走,出去转转。"

      江予抬起头看他。

      "难得路过个县城,总不能就在客栈里闷一下午吧。"宋晓的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我请你吃糖葫芦。"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然后把它折好,收进了怀里。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街上比上午更热闹了些。午后的太阳把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炸油条的香味、药材铺子飘出来的苦味、还有路边骡马留下的粪便味,说不上好闻,但自有一股市井的鲜活气息。

      宋晓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停下来在一个摊子前翻两下。

      "你看这个——"他拿起一个木雕的小马,在手里掂了掂,"雕得还挺像的。"

      江予看了一眼,没说话。

      宋晓又拿起来看了看,放了回去。

      走了几步,他又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了。老艺人正在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浆,手腕轻转,在石板上勾出一只蝴蝶的轮廓,动作行云流水。

      "要两个。"宋晓说。

      老艺人抬起头,笑了笑:"客官稍等。"

      他很快做好了两个糖人——一个蝴蝶,一个兔子。宋晓接过蝴蝶,把兔子递给江予。

      "拿着。"

      江予看了看那只糖兔子,没有接。

      "我不吃甜的。"

      "谁让你吃了?拿着玩儿的。"

      江予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宋晓咬了一口蝴蝶的翅膀,嘎嘣一声脆响,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这个比那个糖饼好吃。"

      江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兔子,没说话。

      他们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宋晓看到了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树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时不时传出几声喝彩。

      宋晓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执黑的老头被围死了,正在挠头,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走这儿走这儿——"

      "别听他的,走那边就死了——"

      "你懂什么,他那步棋才是找死——"

      宋晓笑着看了一会儿,转头找江予,发现他没有跟过来。

      江予站在几步之外,靠着一截矮墙,目光看着远处城墙外的田野,手里的糖兔子一直没有动过。糖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一点融化了,兔子的耳朵弯了下来,搭在脑袋上,像是在耷拉着。

      宋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糖兔子,走了过去。

      "糖都快化了,你倒是吃啊。"

      江予低头看了看那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兔子头没了。

      宋晓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吃法也太干脆了。"

      江予嚼了嚼,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甜的。"

      "废话,糖人当然是甜的。"

      宋晓也在矮墙边靠了下来,跟江予并排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肩膀偶尔会碰到一下。

      城墙外面是大片的田野,正值初夏,庄稼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大片铺到天边。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轮廓在午后的薄雾中变得柔和,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宋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这边的风景倒不错。"

      江予没有接话。

      宋晓偏过头,看了看他的侧脸——江予的目光落在远处,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刚才说,你没想过他会说什么。"宋晓开口了,"那你想过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吗?"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什么样的?"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些连绵的山,像是在思考怎么表达。

      "……应该是个很忙的人。"

      宋晓愣了一下:"忙?"

      "嗯。"江予的声音很平淡,"忙到没有时间想一个没见过面的儿子。"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随口一说。

      但宋晓听着,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也许不是这样的",想说"也许他有苦衷",但他知道这些话太假了。江林的来信已经说明了一切:十五年了,第一封信就是叮嘱"别丢江家的脸"。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从怀里掏出刚才买糖人时剩下的那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往护城河的方向丢去。

      铜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咚"的一声掉进了河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你干吗?"江予偏过头看他。

      "许了个愿。"宋晓说。

      "拿铜板许愿?"

      "不行吗?"

      江予没有说话,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宋晓注意到了,心里那股堵着的气好像散了一点。

      "走吧,回去了。"

      他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城墙的垛口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晚饭是在客栈一楼吃的。

      宋晓让掌柜做了几道当地的菜——一碟熏鱼,一盘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外加一碟腌萝卜。菜不算丰盛,但胜在精致,熏鱼的味道尤其好,咸淡适中,还带着一股松木的香气。

      宋晓吃得很满意,添了两碗饭。

      江予坐在他对面,吃得不快不慢,一碗饭还没有见底。

      "你怎么吃这么少?"宋晓夹了一筷子鱼放到他碗里,"多吃点,晚上饿了我可没力气给你找吃的。"

      江予看了看碗里的鱼,没有说话,默默地吃了。

      宋晓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江予说。

      宋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今天下午以来,江予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敷衍的"嗯",不是沉默,而是一句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像是熟人之间才会说的话。

      "行行行,我慢点。"宋晓笑眯眯地说,故意放慢了扒饭的速度。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宋晓没有急着回房,而是跟掌柜借了一壶茶,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几朵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江予也坐了下来。

      宋晓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端着自己的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安阳县的夜空不算干净,有云,月光被遮了一半,星星倒是能看到几颗。

      "明天又要上路了。"宋晓说。

      "嗯。"

      "过了安阳,再走两天……就到江家的地界了。"

      江予没有接话。

      宋晓喝了口茶。茶是粗茶,有点涩,但他没在意。

      "到了那边……"他斟酌着措辞,"你有什么打算?"

      江予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

      "没有。"

      "没有?"

      "走一步看一步。"

      宋晓皱了皱眉:"你就没想过到了江家以后要怎么做?"

      江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想了也没用。"

      宋晓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想了也没用。"

      他又喝了一口茶,这次没觉得涩了,只觉得苦。

      "那你到了江家之后,会给我写信吗?"

      江予的手指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个字:

      "会。"

      宋晓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杯苦茶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那就说好了。"

      夜深了。

      客栈里安静了下来,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隔壁房传来老周的鼾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打拍子。

      宋晓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那封信,江予说的那句"他本来就不认识我",黄昏时在城墙外的那句"应该是个很忙的人",还有晚饭时那句带着不耐烦的"你慢点吃"……

      这些零碎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另一张床的方向。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床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他能看到江予的轮廓——侧躺着,面朝着墙壁,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呼吸平缓。

      看起来好像已经睡着了。

      但宋晓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的呼吸太稳了。稳得不像是睡着的人,倒像是刻意控制着,让自己显得像是在睡。

      "江予。"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

      沉默了一会儿。江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低的:

      "……有事?"

      "睡不着。"宋晓说,"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江予没有接话。

      宋晓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月光,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你说,你到了江家以后,如果过得不开心——你会怎么做?"

      黑暗中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江予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你没想过?"

      "……想过。"

      "想过什么?"

      江予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晓以为他又不愿意回答了。

      但就在宋晓准备放弃追问的时候,江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想过走。"

      宋晓愣住了。

      "走?走去哪儿?"

      "不知道。"江予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走到哪儿算哪儿。"

      宋晓的心猛地收紧了。

      他忽然意识到,江予说的"走",不是随便想想。他是认真考虑过这个选项的——如果江家待不下去,如果那个"家"比宋家还不如,他就不待了。他不会闹,不会争,不会求任何人收留他。

      他会走。

      一个人,走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去。

      这个念头让宋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慌。他从来没有想过——在他的设想里,江予到江家以后,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哪怕不受待见,哪怕被冷落,最起码是"回家"了。

      但江予不这么想。

      对江予来说,那个"家"未必是家。

      如果那里也不是他的容身之所,那他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你别走。"宋晓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三个字。它们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你要是走了——"他顿了顿,"我去哪儿找你?"

      黑暗中,他听到江予轻轻地翻了个身。

      他看不见江予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正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你找我做什么?"

      "朋友一场,总不能让你流落街头吧。"

      江予没有接话。

      但宋晓感觉到,空气里的那股沉默,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他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膀上滑落,夜里的凉意一下子贴上了皮肤,但他没有在意。他坐在床上,看着另一张床上的轮廓,心里有一股冲动——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但不想压下去的冲动。

      他下了床。

      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也没有穿鞋,就这么走到了江予的床边。

      江予在黑暗中看着他。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宋晓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安静的、带着一丝不解的目光。

      宋晓在床沿坐了下来。

      "往里面挪一点。"

      江予没有动。

      "……干什么?"

      "我怕你半夜跑了。"宋晓说,语气故作轻松,"挪进去点,我看着你睡。"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里面挪了挪。

      宋晓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被子不大,两个人盖着有点勉强,肩膀和手臂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江予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下午在客栈洗澡时用的那种,宋晓自己也用了同一种,但闻起来就是不太一样。

      窄床躺两个人太挤了。

      宋晓的一条胳膊被挤得贴在身侧,动也动不了。他能感觉到江予的肋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开始很急促,像在压抑着什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平稳了下来。

      "放松点。"宋晓说,声音很轻,"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予没有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那绷紧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尾的位置。

      他们并排躺着,像两条并行的船,在黑暗中静静地漂着。

      宋晓盯着头顶的床帐,心跳得很快。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事——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挤过一张床,更别说是主动钻到别人的被窝里来。

      但他就是不想离他那么远。

      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显得太远了。

      "江予。"

      "嗯。"

      "你回江家以后——"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这句话的重量,"如果过得不开心,就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不管多远。我都会来接你。"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到宋晓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撞个不停。

      他不知道江予会怎么回应。也许不会回应——江予从来不回应这种话。他只会沉默,然后用沉默来表达"我知道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宋晓没有再等了。

      他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摸索了一下。

      他碰到了江予的手——冰凉的,安静的,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了它。

      不是第8章那样碰一下就收回去,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他的手指穿过江予的指缝,缓慢的,小心的,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的事。

      十指相扣。

      江予的手是凉的。

      也许是因为夜里温度低,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不管什么季节,手总是凉的。宋晓记得小时候,冬天的时候,江予的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个馒头,他看了难受,偷偷从母亲那里拿了冻疮膏塞给江予。

      那时候他不敢握他的手。

      但现在他握住了。

      他的手是暖的。

      他把那只凉的手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它。

      谁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宋晓的稍微快一些,江予的浅一些,但都在慢慢变得平稳。

      被子下面,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没有人抽走。

      那只冰凉的手,在宋晓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变暖了。

      那天晚上,宋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江予的呼吸声从浅变深,感觉到那根与自己交握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知道江予先睡着了。

      但他没有松开。

      他怕一松开,就像那封信里说的——"谨言慎行,莫失江家颜面"。

      去他娘的江家颜面。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在心里骂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握着那只手,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宋晓就醒了。

      他是被冷醒的。被子本来就窄,两个人盖了一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扯过去大半,江予那边露出了半边肩膀。

      宋晓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感觉到自己的手里还握着什么——温热的,柔软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还握着江予的手。

      一整夜,没有松开。

      江予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睡得很安稳。

      宋晓没有动。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江予的睡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高兴,又像是心酸。高兴的是,江予在他身边睡着了,睡得很踏实。心酸的是,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到江予睡得这么安稳是什么时候了。

      在宋家的那些年,江予永远是起得最早的一个。天不亮就开始干活,晚上忙到深夜才能躺下。宋晓有时候半夜醒来,从窗户看出去,总能看到后院的柴房里亮着一盏小灯——那是江予在借着灯光看书。

      他从来没有问过江予在看什么书。

      他怕一问,江予就不看了。

      宋晓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

      江予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但没有醒来。

      宋晓坐起身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安阳县的早晨安静而清冷,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气息。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走到客栈一楼的时候,掌柜已经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了,看到宋晓下来,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客官起得真早。"

      "睡不着了。"宋晓说,"有热水吗?"

      "有有有,厨房里烧着呢。"

      宋晓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冷冽的、带着一点点柴火味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陆续亮起的灯火,心里在想着同一件事。

      他握了江予的手。

      一整夜。

      而江予没有抽走。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完全肯定。但他知道,这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江予还在楼上睡着。

      他没有急着叫他。

      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车队离开安阳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雾没有完全散,薄薄的一层,挂在田野和树梢之间,像一层轻纱。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马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头。

      江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往常一样沉默着。

      但宋晓觉得,今天的沉默和昨天的沉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在上马之前,江予接过他递过去的缰绳时,两个人的手指多碰了一瞬。

      也许是因为,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院子,江予也回了头——他们同时回了头,看到了彼此的脸。

      宋晓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江予没有笑,但他移开目光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路两边的景色在缓缓地变化。安阳县的城墙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田里的稻子已经抽了穗,沉甸甸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远远看去,像是几个移动的黑点。

      宋晓勒了勒马缰,放慢了速度,让马跟江予的马并排。

      "昨晚——"他开口了,语气尽量随意,"你睡得好吗?"

      江予看了他一眼。

      "……还行。"

      "那就好。"宋晓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我睡得也挺好的。"

      江予没有接话,把目光转向前方。

      但宋晓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在晨光中——有一点红。

      他笑了,没有戳破。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几根竹竿撑起一块油布,下面摆了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和条凳。卖茶的是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但手脚还利索,看到有客人来便热情地招呼。

      "几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面?有热茶,也有刚擀好的面。"

      "喝茶就行。"宋晓说,"来两碗茶。"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宋晓在一张条凳上坐了下来,舒了一口气。骑了一上午的马,腰有点酸,屁股也有点疼。

      江予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茶很快就端上来了——粗瓷碗,茶水颜色很深,冒着热气。宋晓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很粗,有些涩口,但胜在解渴。

      他放下碗,看到江予也端起了碗。

      就在江予端起碗的时候,宋晓的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碰到了江予的手。

      碰了一下,在碗沿的位置。

      江予的动作停了一瞬。

      宋晓没有收手。

      他的手指在碗沿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

      江予没有躲。

      他们的手指碰到了,在温热的碗沿上,各自端着各自的碗,谁也没有先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宋晓把手收了回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茶很苦。

      但他觉得甜的。

      他笑了笑。

      江予低着头喝茶,没有看他。

      但宋晓发现,他把那碗茶喝完了。平时江予喝茶总是喝半碗就不喝了,今天他喝完了整碗。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招呼老婆婆又加了一碗茶。

      路还长。

      车队继续向北。

      安阳县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前方的路变得越来越陌生——两边的田野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树木变得茂密,官道也变得曲折起来。

      按照老周的说法,过了这片丘陵地带,再走一天半,就到江家的地界了。

      宋晓想到这里,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他发现,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昨天是堵在心口的,像一块石头压着;今天虽然还在,但好像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隐隐的、可以忽略的闷。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变了。

      他说不清变了什么,也说不清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他知道,它发生了。

      他和江予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傍晚的时候,车队在一片山坡上扎了营。

      这里地势比较高,视野很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脉和山下的一片平原。晚霞挂在天边,从橘红到浅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像一幅被打翻了的画。

      护卫们忙着生火做饭,老周带着两个人去附近的林子里捡柴火,小六蹲在溪边洗菜。营地很快热闹了起来。

      宋晓没有帮忙,他坐在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予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那一片燃烧般的霞光。

      过了一会儿,宋晓忽然开口了。

      "你说——江家的晚霞,跟这里的会一样好看吗?"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一样的。"

      "那你觉得——"宋晓顿了顿,"你会喜欢江家吗?"

      江予沉默了。

      过了很久,宋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江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不是喜不喜欢的事。"

      宋晓偏过头看他。

      江予的目光落在远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只能去。"

      宋晓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了。

      是啊,江予没有选择。

      他不想回江家也好,害怕回江家也好——他都必须回去。因为那"家"在那里,因为他是江家的人,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不是喜不喜欢的事。

      是只能去。

      宋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那你就去。"

      "但是记住——如果你在那边待不下去了,不管多远,一个口信就好。"

      "我来接你。"

      江予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摇头。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晚霞,嘴角——很轻很轻地——似乎是抿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人轻轻地敲了一下。他没有开门,但也没有把门栓再插紧一些。

      他听到了敲门声。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山坡上的营地传来护卫们的说笑声,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成了夜里最温暖的背景音。

      宋晓靠在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安阳县没有好看的星星,但这里的星空格外干净——银河横亘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碎银子一样铺展开来,看得人挪不开眼睛。

      "这里的星星挺好看的。"他说。

      江予也抬起头。

      "嗯。"

      "你说,如果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那上面得挤成什么样?"

      江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就不变了。"

      "不变什么?"

      "不变星星。"

      宋晓偏过头看他:"那你变什么?"

      江予想了想。

      "变风吧。"

      "为什么?"

      "自由。"

      宋晓愣了一下。

      变风。

      自由。

      这是他从江予嘴里听到过的最不务实、最不像他的一个回答。他以为江予会说"变土"或者"变水"——那些实用的、跟种地有关的东西。但他说的却是风。

      风。

      自由。

      宋晓忽然觉得,他对江予的了解,也许还远远不够。

      "那你到时候刮风的时候,记得往宋家那边吹一吹。"宋晓笑着说,"让我知道你在。"

      江予没有说话。

      但宋晓看到,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像傍晚时一样的、很轻很轻的动作。

      像那扇门后的那个人,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把门栓拉开。

      宋晓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躺平了身子,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

      夜风从山坡上吹过,带着凉意,吹动了他们身边的草叶。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江林写的"谨言慎行,莫失江家颜面"。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江予的侧脸。

      管他什么江家颜面。

      他在心里想。

      你活成什么样,我都觉得好。

      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说的。

      而他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江予能在场。

      火堆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子升起来,在空中明灭了一下,又消失在夜色中。护卫们围坐在火堆旁,有人拿出了一壶酒,互相传递着喝。老周用小刀削着木棍,小六躺在草地上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宋晓从火堆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山坡——江予还坐在那里,没有回来。

      他走了过去。

      江予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线。晚霞已经完全消散了,天地间只剩下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的山影。

      宋晓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不冷?"

      "还好。"

      宋晓把手里拿着的外衣递了过去:"穿上。"

      江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我不冷。"

      "穿上。"宋晓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江予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披在了肩上。

      外衣有点大,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口垂下来一截。宋晓看着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走吧,回去吃点东西。老周煮了粥,还热着。"

      "嗯。"

      江予站起身来,外衣从他肩膀上滑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拢了拢。

      宋晓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夜色,走回了营地。

      火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在前面。

      一道在后面。

      但中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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