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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风雨欲来 宋晓走后的 ...

  •   宋晓走后的头一晚,铺子里静得出奇。

      江予照旧去把外头的门下了栓,转身时,照例往街对面那排黑沉沉的屋脊上扫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他收回目光,掩上门,立在堂屋中央,望了望那张空了半边的柜台,又望了望灶上。

      灶上没温粥了。

      这些日子,宋晓不在,连灶上都冷清下来。前些时候,那人总在他回来之前,便先温好一碗什么——有时是莲子百合,有时是银耳红枣,有时只是一锅熬得稠稠的白粥,浮着一层米油,腾腾地冒着热气。如今这灶上,只余着一点没生火的凉。

      江予自己也不肯承认,他竟有些想这一口。

      他不去点那盏堂屋里的熟灯,只把门头那盏压着的火拨亮了些,便回身去后头。天色还早,可房里头已经黑下来了。他站在自己那间屋门口,脚步顿了一瞬——往日这时候,对门那屋里,总还有宋晓窸窸窣窣的动静,或是算账,或是翻书,间或传出来一句懒懒的"江予,你睡了没有"。

      如今,那一头,是一室的空。

      江予没去推那扇门。他只把自家屋里的灯点了一盏,搁在窗边,便坐到了案前。

      案上压着一叠信纸,还有那方他惯用的旧砚。

      他要给宋晓写信。

      可笔提起来,蘸了墨,悬在纸面半寸的地方,久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写这些日子铺里的进项,写城南仓又进了几担货,写周师傅新试的一道药膳,写胡掌柜来信问下季当阳当归的底量——这些,都是正事,也都是宋晓那人在府城时,总要过一眼、搭一句的事。如今少了这个人,江予才觉出,连这些零碎的正事,都像是堵在喉咙口,说不畅快。

      他把笔放下,望着那方被月光映得发白的窗纸,脑子里,却全是宋晓离开时的样子。

      ---

      宋晓是前些日子走的。

      走的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又始终落不下来。宋齐的来信,是头一日晌午送到的,宋晓拆开看了,脸色就变了。

      信是宋家本家来的。宋齐病了,虽不是什么急症,可人上了年纪,这一病,家里头就乱了几分。信上也不说别的,只催宋晓回临江一趟,打点家事。宋晓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时,眼里的光已经沉了下去,看向江予:

      "我爹病了。信上叫我回去。"

      江予"嗯"了一声,问:"几时动身?"

      宋晓没立时答,只把信纸折了,塞回袖里,在柜台后头站了好一会儿。末了,他直起身来,抬眼直直地望着江予,那眼神里有探询,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江予,你……就没别的要同我说?"

      江予正低着头理那几本账,闻言,手上没停,只淡淡道:"家里的事要紧。你早该回去看看。"

      这话一出口,宋晓的眼神,便暗了几分。

      江予瞧见了,心里也明白。可他还是没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看出宋晓眼里的那点不舍,自己这"劝他走"的话,就再也说不囫囵了。

      宋晓走了几步,绕到他跟前来,把一只手搭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

      "这当口,我走了,你这头,忙得过来?"

      "怎么忙不过来。"江予把账本合上,终于抬起眼,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往日我一个人,不也这么过来的。"

      他故意把"一个人"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宋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江予看见了,心口也像是被什么轻轻掐了一把。可他面上分毫不露,只接着道:

      "你家里有了事,自然以家里为先。这头有我。"

      "这头有我。"

      宋晓把这句话在唇边复述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末了,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回回都说'这头有我'。江予,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我担心的,从来就不是这头有没有人。"

      江予喉头一紧。

      他当然明白。

      宋晓担心的,是别的什么。那人这些日子,眼见着比从前更上心这摊子,也比从前更放不下他这个人。这份放不下,江予不是没察觉。打从当阳验契那一回,宋晓深夜擎着灯迎到山道上,江予便觉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东西,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守着,不点破,可它一日比一日沉,沉得江予有时夜里想起来,都会觉着喘不过气。

      正因明白,他才更要往外推。

      他这些天,心里头悬着一根弦,越绷越紧。那根弦,是这些日子行里越来越不对劲的风声。货往手里一聚,连翘价往上一走,"野禾"的名头一被正经提起,惦记他的人就多了。他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把那些蛛丝马迹,一条一条地收在眼里。

      他心里有数——这滩水,快要起风了。

      风暴来的时候,宋晓不该在这滩边上。

      所以宋齐这封信,来得正合他的意。江予几乎是顺势,就把宋晓往外头推了一把。推得干净,也推得他自己心里发涩。

      "我明白。"江予到底开了口,嗓音还是稳的,只是低了几分,"所以你更该回去,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你爹就你一个儿子,这当口,你在临江,比在府城管用。"

      宋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别的来。

      江予由着他看,面上纹丝不动。

      半晌,宋晓才卸了那口气,肩膀也松下来,苦笑着点了点头:

      "成。你说得对。我回去。"

      他转身要去收拾行李,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江予,声音有些闷:

      "江予,我走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当心些。外头风大。"

      江予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被这一句"外头风大",拨得轻轻一颤。

      "你也是。"江予说,"路上当心。"

      那天夜里,宋晓忙着打点行装。江予没去帮忙,只从旁看着。看他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得齐整,把账本、算珠一样样归置好,又把自己那一方惯用的墨锭、一管羊毫,也塞进了包袱——

      "路上若得空,我给你写信。"宋晓说,手里不停。

      江予没应声,只转身出了门。

      他去寻了那相熟的脚行,替宋晓定了辆妥帖的车,又托了常往临江走的张脚夫,一路上照应着。回铺子里时,又顺道去药铺抓了两样路上驱寒的药材,用油纸一封封包好。

      宋晓见了这堆东西,先是一怔,随即笑开:

      "你这是做什么?我回临江,又不是头一回走这条道。用不着。"

      "带上。"江予说,言简意赅,把东西往宋晓跟前一搁,态度却不像是能商量的。

      宋晓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又漫上来了。那笑软得很,映着灯,暖融融的。他到底没再推,只把那一包药材,仔仔细细地收进了包袱最上头的夹层里,收得牢牢的。

      "你这个人。"宋晓轻声说,"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比谁都细。"

      江予没接这话。

      他转过身,去替宋晓把外头那盏念书的灯挑亮了些,好让他在灯下再核一遍不必带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动身。

      江予送宋晓到城门边。临上车的当口,宋晓却停住脚,折身快步走回来,在江予面前站定。他张了张嘴,像是憋着许多话,末了,却只伸出一只手,把江予衣襟上没抚平的一角,轻轻掸了掸。

      "我走了。"宋晓说,"你早回。铺里灶上,今早给你热着粥。"

      江予"嗯"了一声。

      宋晓望着他,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舍,随即又被他按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成,只最后一句,落在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清:

      "等我回来。"

      车马渐渐远了。江予立在城门下,目送那辆车拐过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心里头,像是空了一块。

      他把那股子空落,压下去,压得很深。他知道,自己走得对。宋晓该走,该离这滩越来越浑的水远一些。哪怕这一别,他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像是有根极细的线,被一点点地拉长,拉到发紧。

      ---

      宋晓走后这些日子,江予的日子,重又忙了起来。

      他像是把那点空落,全填进了生意里。

      白日里,他往城南仓走,一件件开篓、过秤、验成色,再一样样登到入库单上。货还在往仓里进,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前后脚地送到,一垛垛码得齐整。野禾庄那头,石头也差人捎来了几味秋后收上来的陈货、几味新熏制的药,一并归了垛子。

      江予立在垛子中间,挨个点数。他这才得以静下心来,把手上这份家底,从根子上,从头捋一遍。

      这一条链,是他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牵起来的。

      最底下,是种植网络。野禾庄的石头,管着种药、扩户,带着一帮子人家,把连翘、当归、黄芪、黄芩这些个,一味味侍弄起来。石头前些日子来信,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数儿报得清楚——眼下拢共五十来户入了伙,地头约莫二百来亩,能出十四种药材。江予捏着那封信,心里透亮:这还远没到当年同石头立下三年之约时,那"百户、千亩、二十种"的数目。差得远,所以他急不得,也破不得那"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相不合不收"的老规矩。可这底子,是一点一点、实打实垒起来的。

      再往上,是产地立约。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这三处地头,白纸黑字立了约,讲定种什么、多少亩、按什么规格交、拿什么价回收。货,便源源往他手里聚。这三处是第一茬,立得稳,往后,还得一处一处往外铺。

      再往上,是炮制加工与成药。药酒、药丸,是同龙泉镇仁安堂联名合制的,封签上并排两个字号,当中一个"合"字;那方子,还请了医学署的蒋医官验过方、落了私章背的书。这号,是人人都能瞧见的,不藏,也不掖。

      再往上,是两间铺子。南街的药膳馆是一间,东头那块挂了"野禾"匾的新铺子,又是一间。南街这头,周师傅掌着勺,日日把几道药膳做出名堂来;东头那间,卖成药、卖药酒,新来的掌柜做事仔细,把柜面、货架都理得清爽,只这些日子还只在试着营业,没正经张罗开张的事。

      最上头,是小医馆合作网。府城及周遭,一家接一家的小药馆,供药材、供药酒、供药丸,合起伙来研制些新东西。这网一撒开,销路便一条条搭起来了。

      江予把这五层,从上到下捋了一遍。一层扣一层,缺一环都不成。

      他夜里就着灯,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到了簿子上。记到末了,他停了笔,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这盘生意,如今,再不是"江家那外姓儿"手里的小打小闹了。

      "野禾"这两个字,近来在府城、龙泉镇的药材行当里,被正经地提了起来。起先是说那后生收货、囤仓,把连翘的散货收得紧了;后来便有人说,野禾铺子里的药、酒、丸,成色齐整,价也公道,跟它沾着小医馆、里正人家,路子铺得既细又长。再往后,连那些脑筋活络的散货贩子,碰了头,也要问上一句:"野禾那头,近来有货没有?"

      这便不再是"江家那外姓儿的铺子"了。

      这是"野禾"。

      是行里被人正经提起、掂量起分量的一个字号。

      这本该是高兴的事。可江予望着簿子上这一条链,心里头,却没半点松快。

      他反倒更沉了。

      因为风声,正一天比一天紧。

      ---

      江予不是过耳不闻的人。

      这些日子,他往仓里、往铺子里、往小医馆里走,耳朵里,一天比一天收进些不一样的东西。

      先是连翘的动静。

      不知从哪一天起,市面上往来的连翘,竟一日比一日金贵起来。江予起先没太在意——他自家收货,市上连翘原本就一天少似一天,价钱硬是顺势的。可后来,他细着一看,觉着不对。

      往年这时候,连翘的散货,总还有些在市面上流着。如今,不止是散货少了,是有人在大宗地收。不是他江予那种一处一处立约、一担一担收的法子,是敞着口子,重金往里收——只要成色过得去,不问来路,不问地头,价给得痛快。

      府城几家往日常走连翘的坐商,这些日子陆续都闭了嘴。问起来,只说"这段日子连翘不好进",神情却都透着点不自在。

      又有相熟的散货贩子,私底下递了句话给江予:前些日子,有做药材的商号,被人"打了招呼",明面上没说什么,暗里,却是叫他们"手头的连翘,先别急着往外放"。

      江予没接那话,面上也不动声色,只谢了那人一句,便走了。

      可他心里,却把这条线索,记下了。

      再往后,产地那头,也来了信。

      有说,夷陵、当阳一带,近来有生面孔,挨家挨户地摸,说是要收药,价开得比江予立的约还高。那几户新立约的人家,有那心志不坚的,已经被说动了几分,托人带话,语气里透着点试探——"江掌柜,明年这约,价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江予读了信,把纸按在案上,半晌没动。

      他把这些迹象,一条一条,在脑子里串起来。

      大宗收连翘的动静,商号被"打招呼",产地有人来出高价撬约——这三样,单拎出哪一样,都能找出个不相干的由头来。可三样凑到一处,江予就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的行情涨落。

      这是有人,把手伸进府城这道水里来了。

      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他"野禾"手里攥着的,是连翘的货源、连翘的价。有人要动这价,有人要动这货源,头一步,便是要从根上,撬松他在产地那头的约,断了他收货的根。

      这一步,走得安静,走得阴沉。

      可江予读得懂。

      他把这些念头,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越多,心口那根弦,绷得越紧。他到底没跟任何人声张——连宋晓,他都没在信里提半句。

      一则,是还没到那一步,露了风声,反而不利;二则,也是最要紧的,是他不愿宋晓沾上这滩水。

      宋晓在临江,守着宋齐,已经够他挂心了。他江予这头的事,能自己扛,便自己扛。

      这"独自扛"的念头,自宋晓走后,便在江予心里,长了出来。像一根悄悄抽出的枝,起初不觉,如今,却愈发明晰了。

      他一个人在这滩边上站着,望着那渐渐翻涌起来的水面。风暴还没到,可那股子压着的气息,已经透出来了。

      他得一个人,先把这架势,立住。

      ---

      这些,他都没跟宋晓说。

      宋晓的信,倒是来得勤。

      那人临去时带了纸笔,说是路上若得空便写。如今到了临江,安顿下不久,信便一封接一封地来了。

      第一封信,报平安,说路上顺利,那包驱寒的药,还真用上了一回——夜里落雨,他在车里头冷,煎了一剂喝下,浑身都暖了。信尾还补一句,说你备得倒贴心。

      第二封信,说宋齐的病。说看着凶,其实没大碍,请了大夫开了方,日日煎着吃,人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信里透着点松了口气的意思,可江予读得出来,宋晓那头,到底还是被家里的事绊住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第三封信,就长了。宋晓写他在临江的打点——族里的账、几处铺子的交割、跟各房的往来酬酢,一桩一桩,都压到他一个独子头上。他写得琐碎,末了才点到正题,问江予这头如何,仓里货进得顺不顺,东头那间新铺子,试着营业可有什么难处。

      江予读着这信,眼前便浮起宋晓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写信的样子。那人写账写惯了,字又秀气,写起信来,也跟记账似的,条理分明,偏到要紧处,又透出点掩不住的、对他的挂念。

      江予都看在眼里。

      他回信,却总写得淡。

      铺里的进项,仓里的货,周师傅的新菜,胡掌柜的来信,新铺子试着营业的几桩琐事——拣些能说的说出来,拣些不能说的,便按下不提。关于那风声,关于他心口那根愈绷愈紧的弦,关于他这些日子独自扛下的那点沉,他只字未透。

      他甚至,在信里,还劝宋晓多在临江待些时日。

      "家里的事要紧,不必急着回来。这头有我。"

      又是"这头有我"。

      这一句话,他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到口干,才觉出,自己这是把宋晓往远里推了又推。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

      风暴快来了。宋晓离得越远,越好。

      ---

      就这么过了一段日子。

      有一夜,江予从城南仓里深夜归来,推门进了铺子。屋里黑着,只有门头那盏熟灯,照着一点昏黄。

      他这才想起,这些日子,都是他一个人,自己点灯,自己熄灯,自己下栓。宋晓走后,那盏灯,便再没人为他拨亮过。

      他立在门口,没来由地,就生出了一点想点灯的念头。

      他走到堂屋中央,把宋晓常给他留的那盏熟灯,擎起来,走到案边,用火折子点着了。火苗"噗"地跳起来,幽幽的,把一小片暖黄,投在空空的墙上。

      江予没有坐下,也没有去算账。他就那么立在灯前,望着那一点火。

      这灯,头一回,不是宋晓给他点的。

      灯还是那盏灯,火还是那团火。可点灯的人不在,那点暖,便像是空了半截。

      他这才恍然觉出——原来这些日子,他所以觉着这铺子空,觉着头一回这般冷清,不全是为了那件越来越沉的风声。

      还为了,少了这个人。

      江予闭上了眼。

      他不敢把这念头往深里想。他怕一想,就再也不能这样干净利落地,把宋晓往外推了。

      可夜太静,那点火又太晃眼,那点被他压在最底下、最不敢去碰的东西,到底还是丝丝缕缕地,浮了上来。

      他想宋晓了。

      不是铺子里少了个人手的那种想,也不是生意上少了个人搭话的那种想。是更深、更没来由的那种——是夜里推门,觉着这屋里该有个人在等他;是提笔写信,写到一半,笔便悬住,满心要说的,临到了,只剩一句"这头有我";是望着这一盏灯,满脑子都是那人在灯下,挑眉、打趣、递帕子、推粥碗的样子。

      江予把这些念头,一样样压下去。

      他不能想。

      风暴还在外头攒着劲,他得先把眼前这关,一关一关地过。宋晓,就让他好生在临江待着,做他的宋少爷,打点他的家事,别被这府城的风吹草动,惊扰了分毫。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涩,反倒被他自己,稳稳地吞了下去。

      他最后把灯拨暗,留着一豆光,转身回了屋。

      窗外,风正一阵紧似一阵。

      ---

      宋晓在临江,人回去了,心却没回来。

      他白日里,被家里的事裹着,东奔西走,打点族务、侍疾、会客,忙得脚不沾地。宋齐的病渐好了,可这一个家,到底还是得他这个儿子来撑着。他脱不开身,心里头,却总像是吊着半截,落不到实处。

      这半截,挂在府城。

      他走时还道,不过是回临江打点些家事,便回去。可谁知家里头的事,一桩接一桩,拖着他,竟没个了时。他越待,心里越急,可面上又不好表露——父亲病了,做儿子的,哪有这时当口还惦记着外头生意的道理。

      他便这样熬着。

      可到底,他的心思,还是被临江南界的那些风声,给勾回了府城。

      宋家在临江是有根基的人家,宋晓在这地面上,人脉广,耳目也灵。他这些日子,跟几家相熟的商号、几个经年走动的人碰了面,酒桌上、茶盏边,便陆陆续续地,听来些话。

      这些话,起先还是些泛泛的行情。什么连翘今年紧俏啦,什么府城那头近来有人大手笔收货啦。宋晓听着,只当是寻常的涨落,没往心里去。

      可后来,有那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得近了些:

      "府城那个'野禾',近来怕是被人盯上了。"

      宋晓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哪位说的?"他面上不露。

      那人摆摆手,一副"你知我知"的神色:"不用谁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野禾揽了那么多连翘的货,又把价抬上来了,动了谁家的饭碗?府城的水深,姓江那后生又是……"他顿了顿,大约觉着"外姓儿"三个字不好当宋晓的面说,含糊带了过去,"反正是个没根底的。他这路走得急,早晚要出岔子。"

      宋晓没接话,只慢慢把茶喝了。

      他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接着,他又听人说,有人要动江予的货源——产地里出了生面孔,高价收药,撬他的约;又听说,江家那头,对江予这个"外姓儿"在外头的动静,也渐渐有人说话,道是不安分、惹是非。

      这话头一起,宋晓的心,就真真地悬了起来。

      他太知道江予了。

      那人面上温顺,内里却是个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的性子。越是风声紧,江予越不会跟他说半句软话、半句难处。他只会一个人闷着,一个人顶,顶到实在顶不住了,也不肯吭一声。

      宋晓想想,就觉得胸口发紧。

      他在临江,隔着一道道山、一座座城,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府城那头的模样。他拼出来的,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模样——江予一个人,站在那渐渐起了的风口上,形单影只,却偏不肯回身,向谁讨一句帮。

      宋晓想回府城。

      这念头,一天比一天烈。他盘算着手头这些家事,哪一样能撂下、哪一样必须了结,怎么把日子往前赶一赶,好尽早脱身。

      可宋齐的病,到底还没利索;族里那几桩交割,也还欠着最后一笔;各房的往来,更是拖泥带水,一时收不了尾。

      他被这一件件家事,死死地绊在临江,进不得,退不得。

      夜里,他躺下,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府城那盏灯下,江予一个人的身影。

      他想,江予这会儿,是不是又一个人点灯、一个人下栓、一个人对着空灶台发呆?是不是又有那什么风声、什么难处,都自己咽了,半句不跟他说?

      宋晓越想,越睡不着。

      他索性披衣起来,坐到案前,就着一点烛火,给江予写信。

      写什么呢?

      他心里,有千句万句,都堵在喉咙口。他想问江予:府城那头,是不是真有人要动你?你的货源、你的约,可还守得住?你一个人,累不累,难不难,夜里可曾也像我这样,睡不着,就点一盏灯,望着它发呆?

      这些话,他提起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末了,落在纸上的,却只有寥寥数行——

      "家中诸事,将了。父亲渐愈,勿念。

      你在府城,一切可好?若有事,务必来信。"

      写到"务必来信"几个字,宋晓的笔,到底停住了。

      他望着这几个字,喉咙发哽。

      他多想在"来信"前头,再加上一句"别什么都自己扛",再加上一句"我很快就回",再加上一句——那句他憋了许久、却怎么也不敢写出来的话。

      可他终究,一个字都没加。

      他太知道,那些话,这会儿写不得。写出来了,就破了分寸,就乱了那点他们两人都小心守着的、心照不宣的东西。

      宋晓把信折好,吹了烛,又回到床上躺下。

      窗外,一轮月亮,被云遮得半明半暗。

      他睁着眼,望着那点漏进来的月光,心里头,那股子牵挂,隔着这一道道远路,非但没散,反倒更沉了。

      像是一坛子酒,越闷越浓。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惦"着那个人了。这份惦,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是朋友、是兄弟之间的照应;如今,是一个人在远方,把一个名字,揣在心口,日日焐着,焐得发烫。

      可他终究,什么都不会说出口。

      ---

      府城这头,夜深了。

      江予独自点的那盏灯,还在堂屋里幽幽地亮着。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慢慢地,往这间铺子围过来。

      江予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叠这些日子收进来的信——石头的,周师傅的,胡掌柜的,还有新铺子掌柜递来的几行字。他一封封地看,一遍遍地,把这盘生意的脉,又摸了摸。

      石头那头,种药扩户的进度照旧,不疾不徐;周师傅那头,新试的几道药膳得了回头客的赞,分号的事,却是知着分寸,只字不催;胡掌柜来信,问下季当阳当归的底量,话里话外,照旧是那副老行尊的实诚;新铺子掌柜写得细,把这些日子试着营业的进项、几桩磕绊,一样样列得清楚。

      每一处,都还有条有理地运转着。

      可江予知道,这平静,是水面的平静。

      水面底下,那只看不见的手,已经伸进来了,正一点一点,试探着,逼近着。

      他把信一封封归置好,吹熄了多余的灯,只留下那一盏。

      那一盏,头一回,不是宋晓给他点的。

      江予望着那团火,把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到最深处,压得结结实实。

      风暴,就压在底下。

      他没让人瞧出来半分。

      而在离着好几座城的万和堂里,那一盏灯,却亮得正旺。

      静堂里,沈掌柜仍未歇下。他坐在灯前,面前摊着那副老画就的地势图,指尖,正慢慢地,从府城南街、东头野禾的新铺子,一路点过去,点到城南仓,点到产地里那三处地头,最后,落在连翘那一味药上,停住了。

      他的手,已不再只是圈着、看着。

      那些个"收连翘的动静""被打招呼的商号""产地里的生面孔",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这盘棋上,已经落下的几枚子。

      明面上,行里还看不出什么——那后生照旧收着他的货,守着他的铺子,根基像是稳稳当当。

      可暗地里,万和堂这盘棋,已经摆开了头。

      沈掌柜把茶盏轻轻搁下,抬起眼,望着墙上那半明半暗的灯影。

      "风起了。"他低低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这一句。

      窗外,夜风正紧,从万和堂那方天井上呼啸而过,打着旋儿,一路向南,卷向府城的方向。

      而在府城南街那间铺子里,江予仍守在那一豆灯下。

      他是明处的人。

      明处的人,看不清那已经向他收拢过来的、暗处的局。

      他只知道,这安稳,不知还能守上几时。

      宋晓在临江,也正望着同一个方向。

      两人,隔着千山万水,只余心中那一点未及出口的东西,在各自的夜里,暗暗地,愈烧愈沉。

      风,确确实实地,起来了。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即将,迎来最大的一场考验。

      ——只是此刻,谁都不曾说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86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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