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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 同行 城南的仓清 ...

  •   城南的仓清了,北街布行的账也理出了大半,药行那几本压着的旧账底下,还搁着一环捋不拢的蹊跷。江予没往下追,只把那些旧册子一册册合拢,压回那一摞子里。可账面上勾出来的那几处地头,却像几根线头,越看越往人心里牵。

      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货名、斤两、那年对不拢的差价,这几样凑到一处,早把府城周边几片山水照得清清楚楚。江予合上账,摊开一张白纸,一笔一划,把这一趟要走的地头排了上去——先看水土,再见人。

      产地的货,才是这摊子买卖的根。没有根,光守着一间仓、两间铺面,账理得再清,也不过是把一汪死水澄成了清水,清是清了,终究没有活水进来。

      这一趟,他是非去不可。

      只是这一回,他头一个念头,却不是独自上路。

      他把纸上的行程又描了一遍,抬眼望了望天。天还早,薄薄的晨光刚爬过南街的屋脊。江予站起身,把那张行程纸收进袖里,出了新店,往药膳馆去。

      宋晓正在柜台后头站着,手里翻着一册当日要进的单子,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懒懒应了一声:“来了。”

      江予在门边站定,也不绕弯子,把袖里那张纸抽出来,摊在台面上。

      “我要出趟门。”他说,“去夷陵看连翘,当阳看当归,长阳看黄芪。账上勾出来的几处产地,得亲自去走一走。”

      宋晓这才抬起眼,就着那张纸看了一回。他没作声,像是把那三个地名在心里掂量了一遍,才道:“这三处,隔着山、隔着水,不是抬脚就到的路。”

      “路远,才更得趁早走。”江予说。

      他说完这一句,顿了顿。话头已经起了,剩下那半句却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他原本预备的是把行程交代清楚,自己动身;可那半句在心里滚了几滚,倒先落了出来。

      “这一趟,你同我一道去。”

      宋晓翻单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眼里有几分意外。

      江予把嗓音压得平平稳稳,一条一条说给他听:“三处产地,看地、验品相、教种法、教炮制,这些是我的事。可立约写契、谈价码、跟当地农户打交道,都得看行情、会算账、认得人。这些,你比我熟。看地立约,谈价写契,离了你,我一个人摆布不开。”

      他数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把这邀约落得结结实实:

      “再者,药膳馆有周师傅掌着灶,野禾庄有石头管着,府城新店那头,掌柜也托得出去。两头都走得开,你随我一同去,正合适。”

      宋晓听着,没立刻应声。他望着江予,那眼神里先是一点意料之外的怔愣,随即便浮起一丝极淡的亮,像是有话要脱口,又被他自己稳稳收了回去。

      过了片刻,宋晓才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怎么藏住的轻快:

      “成,同你去。”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腔调,可末尾几个字,却比平日扬高了些,“我回屋里收拾两件衣裳。你等着,我同你一道动身。”

      江予“嗯”了一声。

      他站在门边,看宋晓转身进了里间,脚步蹬蹬的,比往日轻快几分。他这才觉出,自己头一回主动开口留人同行,那人应得那样快,快得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过了一下,便被他按了下去。

      两人出城那日,天刚蒙蒙亮。

      城门刚开,赶早的挑夫、卖早食的摊贩稀稀落落地往外走。江予背的行囊里,是几件换洗衣裳、那几册产地账、一杆从野禾庄带来的小秤、几包路上要对的药材样子;宋晓肩上也挎着一个包袱,比他利落些,只在出门前从灶上揣了几个还温着的馒头,用油纸包得齐整。

      “路上吃。”宋晓把油纸包塞过来,江予没推,接过来贴身放好。两人便一前一后,夹在出城的人流里出了城门。

      头一程奔夷陵,走的是山路。

      夷陵地势高,山多坡陡。这路不比官道,弯弯绕绕,一脚深一脚浅。江予走在头里,时不时回头望一望宋晓。宋晓平日在府城,鞋底磨的是青石板,山路走久了,步子难免沉下来。江予看在眼里,到了半山腰一处背阴的平石边,便停下脚:“歇一歇。”

      两人在石边坐下。江予从那油纸包里摸出一个馒头掰开,一人一半。馒头早凉了,就着山里的风,吃得倒香。江予把水囊递过去,宋晓接过来灌了一口,才喘匀了气,抹了把额角的汗,笑道:“你这脚力,平日没白走。”

      “山里的地头,都是这样一步一步量出来的。”江予说。

      歇够了,再上路。这一路上,两人的分工不知不觉就定了下来——看地、验品相、讲种法炮制的,是江予;记行情、谈价码、打点沿路食宿的,是宋晓。江予蹲在路边抓一把土捻着,宋晓就站在旁边,把邻近几家听来的年成、行情,一样样报给他听;宋晓去跟路过的山民搭话问路、讲吃住的价钱,江予便立在一旁,替他把肩上的包袱接过来提一会儿。

      照应的事,一天比一天细,细得两个人都没往深处想。

      到夷陵地界那晚,两人宿在山脚一户人家腾出来的偏屋里。屋里一盏油灯,火光黄黄地跳着。江予把那几册产地账在桌上摊平,宋晓也凑过来,把白日里记下的那几笔行情、几户人家的名姓,一并摊在灯下。

      灯影里,宋晓一条一条地讲,声音不高,却一句顶着一句,落得清楚。

      “夷陵这山货,往年多是散收散卖,价钱让外头来的人压得厉害。”他拿指尖点着账上那几处,“今年连翘挂果好,几户肯跟着干的人家,心里其实都悬着,怕等不到好主。你明儿验了品相,但凡有谱,这价码就好谈了。”

      他讲完这个,又讲起一路上的见闻,讲夷陵哪片坡向阳、哪处山风吹得透,讲明日看地该从哪一头先看。讲到兴致上来,眉梢眼角都扬着,那一股子意气,比桌上那盏烛火还亮些。

      江予坐在对面,本来低着头听,手里还压着一页账。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目光从账本底下抬起来,落在宋晓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上。

      那人正讲得起劲,眼里的光亮随着话头一跳一跳的。江予望着,心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可以和这个人,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挺好。

      这念头来得极轻、极快,一划而过,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江予心头轻轻一慌,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静水里拨了一下,波纹散开,连指尖都跟着顿了顿。

      他不敢再多认,只把目光压回账本底下,手指无意识地顺着一行字慢慢划过去,那页账上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点慌才慢慢平下去。他再抬头时,宋晓已经讲到明日要寻的那户人家,眉眼间的那股子亮色,半点没褪。

      “你听着没有?”宋晓偏过头来,笑着问他。

      江予应道:“听着呢。”

      他把那些念头一并按回心里最深处,没让那点慌落到脸上。

      看地、立约的事,到了夷陵,便一桩桩做了起来。

      夷陵的山坡,向阳那一面土松、透水,山风日夜吹着,把湿气都带走了,正合连翘的性子。野生的就长得旺,一蓬一蓬,枝条伸得老高。江予照野禾庄的老规矩,头一桩就是看水土。他背着行囊,沿着山坡上上下下走,一处一处地看:山坡的朝向,土质是酸是碱,山洼里的水气,背阴向阳的差别。他一路看,一路拿那杆小秤,随手掐几枝野生连翘,剥开皮看心,掰断茎看瓤,又凑到鼻尖下闻。

      宋晓从旁跟着,也不插嘴。等江予验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把这地头的行情、几户人家往年散卖的门道,一条条跟候在地头的山民、跟闻讯赶来的里正讲开。他讲价讲得实在,算账算得明白,话头又活,几句闲话就把人说得热络起来,半点儿不端少爷架子。

      江予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带上他果然对了”的意思,越发放实了。

      验罢了品相,江予便把心里有数的那几户农家招到地头,一样样教起来。教种法,是产地立约的头一桩——怎么选地、怎么疏枝、怎么浇水、怎么防虫,一句句交代清楚。这些,都是野禾庄那些年里,他带着石头一样样从地里摸出来的活计。如今换个山头教给这些生地的乡亲,他一样不藏私,只守着那句老话:“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相不合,收了也不收。”

      教种法是一半,另一半是炮制。连翘要青时采、蒸了再晒,色才亮;该晾的怎么晾、该切的怎么切、火候怎么控、成色怎么辨——野禾庄这几年早把收上来之后的一道道手续磨成了路数。江予不去说这路数有多金贵,只把这一道道手艺手把手教出去。正因如此,那些起初还犹疑的农户,见他把一整套规矩讲得头头是道,又不藏私,渐渐都点了头。

      到了立约这一步,宋晓便坐到前头去了。他铺开纸,取了笔,把江予口里一条条定下的规矩写成白纸黑字——种什么、种多少亩、收上来按什么规格交、怎么个回收法,一桩桩写得清清楚楚。哪户人家有什么难处、想争个什么价、谁家地头偏一点要多让一分,他都能在纸上留出个彼此都过得去的活口,又不叫规矩走了形。

      江予立在一旁,看宋晓落笔,再看那些农户在契约下头一笔一划按了手印。他心里清楚,这便算是把夷陵这一处立住了。

      看地、立约的事,走到当阳,走到长阳,都是这一套法子,一处处往下立。

      当阳地势比夷陵平些,多的是河谷、平坝,土厚水足。当归喜沙壤、喜向阳、怕渍水,初冬里收,一苗一枝都讲究个条肥、油润、身干。江予到了当阳,照旧先看水土——沿河谷走,蹲下身抓一把土捻了又捻,又看田里的当归苗,叶色墨绿、茎秆挺实,长势是好的。宋晓则从旁把那边的行情、户数摸了个透,到了定购价、谈回收的时候,一句句说得那些农户连连点头。

      长阳多丘陵,土带砂,山风里都透着一股子干爽。黄芪喜冷凉、喜干燥、怕涝,正合长阳这性子。山坡上野生的黄芪条子粗、粉性足,折断了瓤白如雪。江予验了品相,心里有了谱,便照着老规矩,一户户教起来。

      每到一处,宋晓总是那个先跟人打成一片的。他记行情、谈价码、打点食宿,跟里正、跟农户、跟路上的人打交道,都来得自然,半点儿没有少爷进村的生分。江予则把自己那套看水土、验品相、教种法、教炮制、定规格的本事,一处处落下去。两人一个在前头把地头的成色、手艺立住了,一个在后头把价码、契约、人情都铺平了,一来一往,倒像是早就该这么搭着走一遭。

      三处立下来,江予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也渐渐成了形。

      这不是什么大场面。不过是府城周边三处山里、河谷、丘陵上,几户肯跟着干的人家,加上几门从野禾庄那巴掌大的一块地里挣出来的活计。可江予清楚,这点星火一点着,往后就该是一张能铺开去的网。产地的货,从今往后,不再是无根的散货,而是一处处、按着野禾庄的规矩长出来、收上来的活水。

      “产地网络”这四个字,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掂了掂。这还只是一点雏形。可雏形,到底是立住了。

      一路看地,一路立约,江予把这沿路上官面上的人情,也一桩桩看在了眼里。

      夷陵那会儿,他刚到地头,正看得出神,一个背着竹篓的山里人便从坡上下来,见了他,先愣了愣,随即笑着迎上来,问是不是来看药的,又自告奋勇要领他去见里正。当阳、长阳那两处,来得更齐整——里正、税关、差役,都像是早早得了什么风声似的,见了他客客气气地打点:看地有人引,行路有凭证,连过税卡,都是那里正的熟人一挥手就放了行。

      每一处,都顺。

      顺得恰到好处,顺得像是有人提前替他把路铺平了,只等他一步步走到跟前。

      江予把这些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点点把这些“顺”和“巧”拧成了一个清楚的疙瘩。他一个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头一回到这些偏远的府县看地,何曾有过这样一张通到官府里去的脸面?那些官面上的人待他客客气气,可那客气底下,藏着一层“早就打过招呼”的驾轻就熟。

      宋晓跟在一旁,也觉着这一路顺当,却没往深里想。他只当是自己在府城这些年的交情,再加上江家如今的名头,到了外头,自然人人给几分薄面,顺是应该的。他谈价、立约、打点,都做得顺手,也没见哪一处的官面为难过一句。

      “这地方的人,倒是好说话。”有一回歇脚,宋晓随口这么说道。

      “嗯。”江予只应了一个字,没接下去。

      他心里知道,这顺,不止于宋晓打过招呼的人情,也不止于江家那张脸。这背后,该有一双更远、更深、更不露形迹的手,在替他张罗着这一路的方便。

      江予没有去问,也问不得。他一个刚接旧产的外姓儿,脚跟才将将踩实一寸,这时候去追那“顺”背后的手,是自寻烦恼,也是打草惊蛇。他只想把这桩蹊跷,跟药行账上那一环捋不拢的旧账,一同压回心底最深处,暂且不去碰它。

      宋晓什么也不知道。他只当这一趟顺顺当当,是件再好不过的事,脸上的笑,一路都亮堂堂的。

      回府城前,江予先收到了石头的信。

      信是府城那头几经辗转捎过来的,到他手上时,信封都磨了毛边。展开一看,是石头那手并不齐整的字:

      “二少爷,庄子里今年又新进了几户跟着种药的。眼下种药的农户,前后拢共五十来户了;种药的地,也铺到了两百多亩;药材的种类,从先前那十来样添到十四种。都守着您那老规矩,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相不合就不收。您在外头,该吃吃,该歇歇,庄子里有我。”

      江予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五十来户,两百多亩,十四种。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这是石头自打接了这个摊子,一步步挣出来的。离着他当年许下的一百户、千亩、二十种,还差着一大截;可那一步一挪的劲头是实打实的,没有半分掺水。石头如今能独当一面,把“种药、扩大农户”的担子稳稳接过去,江予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松。

      这,比账本上什么数字都来得让他踏实。

      看完石头的信,江予便和宋晓拐了一道,去了府城邻近的一处大镇。

      这镇子是府城周边几个出头的富庶去处之一,街面热闹,往来的人客也多。宋晓早先提过,这大镇上缺一间像样些的药膳馆子。江予记着这话,也记着周师傅那头,以及早些年许下的那桩“做到京城去”的约。

      京城一时半刻到不了,可往邻近大镇开一间分号,先把根往大地方挪一挪,倒是该起的头。

      两人在镇上转了一圈,看了几处空着的铺面。地段还过得去的那一间,正对着半条热闹的街,前头能摆几桌,后头带着个小灶房。江予看罢,没急着拿主意,只把几处铺面的成色在心里比较了一回。

      “你的意思呢?”宋晓问。

      江予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章程。这分号的头一桩,不该是急着租铺面、挂招牌,而是先把周师傅请来,让他在这一处大镇上,先立起一套跟府城一样的火候、一样的规矩。周师傅手艺在,又管了府城馆子这么些日子,这些门道他门儿清。

      “让周师傅来打头阵。”江予说,“分号交给他,比交给旁人放心。”

      宋晓听了,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两人把这话先搁在心上,只当是给这分号起了个头,招牌、开张的事,都留待往后再说。

      这一趟走下来,江予手里攥着的那根线,终于从账本上牵到了实地,又牵回了府城。

      三处产地的约,一处处立下了;石头在野禾庄的进度,一纸纸报了上来;大镇分号的由头,也起了个头。产地的货,从今往后,不再是无根无据的散收,而是成网一般,向他手里一点点聚来。货源,就这样稳稳落在了江予这一头。

      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踩实,往后在这生意网里说话的底气,便又厚了一层。

      回程的路,两人走得比去时快。

      同去的时候不一样,去时江予走在头里,为的是赶路、看地;回程这一路,两人的步子却渐渐齐了。歇脚的时候多起来,分食的时候也多起来。江予照旧把水囊递过去,宋晓照旧从油纸包里掰了馒头递回来。有些话不必明说,只在这一递一让之间,便尽在不言中。

      快到府城那天,天擦黑,两人远远瞧见了城门。进了城,拐进南街,药膳馆门口那盏灯还是老样子,压着火,温温地亮着,像专程在等他们回来。

      两人推门进去,周师傅正在灶上忙活,见了他们,忙招呼着端菜布座。宋晓一进这熟悉的地界,整个人都松快下来,指了指灶上,对江予说:

      “我去给你热碗粥。走了这些天,这口热乎的,总得补回来。”

      江予在柜台边坐下,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宋晓果然端出一碗粥来,还是那一味,熬得稠,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江予接过来慢慢喝着,暖意从喉咙口一路落到肚子里。

      灯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近了些,又随着灯花轻轻晃开。这一趟山高水长的路,他们一同走过来了。有些心思,在灯影里起过,又悄悄沉了下去;有些蹊跷,在心底压着,还没到时候去碰。

      日子还长。路也还长。

      江予喝着那碗粥,抬眼看了看窗外。府城的夜色沉沉压下来,那一盏灯依旧稳稳笼着一室的暖。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这一趟带回来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产地立住的踏实、货源向手里聚拢的底气、还有那捋不拢的一环蹊跷——一并按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且先搁着。往后的水,还深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82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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