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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家书催归 信是过了小 ...

  •   信是过了小半个月之后到的。

      不是什么要紧的时节——春天已经稳稳地扎下来了,地里的苗出了,山上的野草绿了,院子里那些晾架又重新搭了起来,被风吹日晒了一整年的竹匾被翻出来洗过,放在太阳底下晒着,等着秋天再用。

      野禾庄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那十七户农户已经领了种子,有七八户已经翻好了地,等着下一场雨就下种。石头去了两趟河滩村——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有些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但农户们没有笑话他,反而听得认真,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野禾庄那位二少爷亲自教出来的。第二次去的时候,石头已经能头头是道地说出"翻地要七寸深""连翘喜阳不喜阴"之类的话了。他回来之后没有跟江予多说,但江予看到他坐在灶房门口吃饭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一切都很好。

      然后信就到了。

      送信的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宋家下人的短褐,骑马从临江城方向来。他到野禾庄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只有老王在整理药材。年轻人下马问了路,确认这里是野禾庄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我家少爷可在?"

      老王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转身进了屋。

      宋晓当时在灶房里——他在削几根新砍的竹条,打算给那些刚发芽的连翘苗搭一些矮架子。他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脚边散落着竹屑,手里握着一把旧柴刀,削得很慢,削几下就停下来看一看是不是匀称。

      老王把信递过去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接。他先看了一眼信封——然后他削竹条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柴刀放在脚边,用衣摆擦了擦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多余的花样。但封口的火漆上盖着一枚很小的印章——宋家的家徽,一朵半开的莲花。

      他认出了那个印章。

      他没有当着老王的面拆开。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站起来,把削了一半的竹条靠墙放好,拿着信走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关上了门。

      老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多问。他在野禾庄待了这些年,学会了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不该问。

      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到院子里的晾架前面,继续翻那些正在阴干的连翘枝条。

      江予那天下午在后山。

      他一个人去的,想看看去年秋天采过的那片野生连翘今年发得怎么样。山路不好走,开春之后雨水多,土是松的,踩上去有些打滑。他走得很慢,边走边看——路边的草从枯黄变成了嫩绿,石缝里冒出了蕨类的新芽,有几株去年被他采过的连翘从根上发出了新枝,顶着几片嫩红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在每一株前面都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不是在看它们好不好——是记住了它们的位置和长势。他知道到了秋天的时候,哪些地方的连翘会先熟,哪些会晚一些。这些信息在别人看来没什么用,但对他来说,就是秋天那一季采收的规划。

      他在山上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回来。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先看到了那匹拴在门口的陌生的马。马背上搭着宋家下人的行囊,马正在低头啃着墙角刚长出来的青草。

      他看了一眼那匹马,然后看了看院子里。

      老王在晾架前面翻连翘。石头蹲在菜地边上,在拔刚冒头的野草。没有人说话。

      他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宋晓常坐的那张凳子空着,竹条靠在墙上,柴刀放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没削完的竹屑。

      江予没有问。

      他把从后山带回来的几片连翘叶子放在窗台上,然后去井边打了水洗手。水是凉的,冲在他手上,把指缝里的泥土一点一点地冲干净。他洗得很慢,洗完之后甩了甩手,在衣摆上擦干。

      他走进灶房的时候,看到那扇关着的屋门。

      他站在灶房里,没有走过去。他倒了碗水,站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喝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扇门开了。

      宋晓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没有愁容,没有焦虑,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和平时差不多的弧度。但他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削竹条,是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弯腰洗了一把脸。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他撑着井沿,低着头,让水滴从下巴上滴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江予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碗,正在看着他。

      他对江予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样的笑。

      "后山怎么样?连翘发了没有?"

      "发了。"

      "多不多?"

      "还行。"

      两个人隔着一口井的距离,四目相对,说了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走到灶房门口,弯腰把那几根竹条捡起来,重新坐下,继续削。他削了几刀之后,停了一下——把竹条翻过来看了看,又削了两刀,然后放下了。

      他握着那根竹条,看着远处的山,没有动。

      江予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走开。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像是一句随便的闲话:

      "信上说啥了。"

      不是问句。他知道那是一封信。

      宋晓没有回头。他握着那根竹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语气也很平,但平得有些刻意:

      "我爹写的。让我回去一趟。"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宋晓的后背。宋晓坐在小凳上,肩膀微微弓着,不是平时那种放松的坐姿——他的肩膀是往前收的,像是在抱着什么东西。

      "什么事?"

      "没说。就说是家里有些事要商量。"

      宋晓把竹条放下了。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催得挺急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加任何修饰——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他说完之后,他自己沉默了。

      江予听着那四个字。

      "催得挺急的"——他听出了那四个字下面藏着的东西。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

      "那就回。"

      三个字。不重不轻。

      宋晓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堆竹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但这个"嗯"字,说得没有什么底气。

      那天晚上的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样。

      饭是老王做的——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野菜汤。和平时一样的东西,但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石头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吃饭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个不停,埋头吃完,收了碗去洗。

      宋晓吃得不快。他端着碗,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嚼什么没什么味道的东西。

      江予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很慢。

      两个人隔着桌子,各自吃着自己的饭,谁也没有说话。碗筷碰撞的声响在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饭之后,宋晓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也没有去削那些竹条。他跟江予说了一句"我去睡了啊",就进了自己那间屋子,关上了门。

      江予一个人坐在灶房里。

      他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蓝色的光。他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凳子——上面还搭着宋晓白天脱下来的一件外衣,忘了拿走。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件外衣拿起来,叠好,放在了那张凳子上。

      他站在黑暗中,手按着那件叠好的外衣,从掌心感觉到布料是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放在空气中久了、带着夜晚凉意的凉。

      他收回手,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屋子。

      躺在床上之后,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听着隔壁的动静——没有声音。不是那种"睡着了的安静",是那种"醒着但不想发出任何声音"的安静。隔壁的人没有翻身,没有咳嗽,没有发出任何在睡前会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就像那间屋子里没有人一样。

      江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那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想起了下午宋晓从屋里出来之后洗的那一把脸——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撑着井沿,低着头,让水滴从下巴上滴落下去。

      那个动作,他见过。

      小时候在宋家的时候,宋晓被他父亲训了之后,也会这样——一个人跑到院子里的水缸前面,舀一瓢冷水浇在脸上,然后撑着缸沿,低着头站着,等到脸上的水都滴完了,才抬起头来,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那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这次他也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宋晓起得很早。

      江予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灶房里了——不是坐在他平时削竹条的位置,是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没有动过。

      他面前放着一封信。

      不是昨天那封——是一封新的。没有封口,纸是摊开的,边上压着一块砚台。

      江予走过去的时候,宋晓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一些血丝——不是很多,但足够说明昨天晚上他没有睡好。

      "我写了回信。"他说。

      江予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去看那封信。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要不要发出去。"

      江予看着宋晓。宋晓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封信上,但没有在看上面的字——他在看那张纸,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你爹催你回去,你不回——他会怎么想?"

      宋晓没有回答。

      "你不回——他会不会派人来接你?"

      宋晓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会。"

      "那你写了回信——不就是告诉他你收到了,但不回?"

      宋晓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恼怒,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的眼神。

      江予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没有避开。

      但他也没有接住它。他低下头,拿起桌上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得有些发胀了,入口有一种淡淡的馊味。

      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宋晓看着他喝那碗凉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前那封信折起来,塞回了信封里。

      "我再想想。"

      他把信揣进了怀里。

      那一天,宋晓没有提那封信的事。

      他照常干活——把昨天没削完的竹条削完了,在院子东边把那排矮架子搭了起来,把那些已经长到两寸高的连翘苗一株一株地移到了架子下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有些过分——削竹条的时候削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削得圆润光滑,没有一根毛刺。搭架子的时候每一根竹条都绑得紧紧的,结实的程度像是要站在那里一百年不倒。

      江予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他。

      他知道宋晓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在想着别的事。那些活是他用来让自己手上有事做的——只要手不停,脑子就不会一直往那个方向去。

      到了下午,宋晓把那排架子搭完之后,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说了一句:

      "还行。"

      江予蹲在菜地边上,正在查看那些连翘苗的长势,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宋晓站在那排新搭的架子旁边,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刚刚移栽好的连翘苗上。

      他看着那些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等我走了——你得给这些苗搭第二批架子。第一批只够它们长到夏天,入秋之前还要再搭一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

      江予蹲在地边上,手里捏着一片连翘的叶子,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走?"

      安静了几息。

      "不知道。"

      宋晓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那些连翘苗。他的手从那些嫩绿的叶片上方拂过——没有碰到,只是悬空着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它们会长多高。

      "我把这批架子搭完再说。"

      江予没有接话。

      他把那片叶子放开了,站起来,走到井边洗了手。

      水从指缝间流下去的时候,他想——他说"我把这批架子搭完再说",而不是"我不走"。

      他没有说出来。

      又过了两日。

      那封信从宋晓的怀里转移到了他枕头底下。他没有再提起它,但江予注意到——宋晓偶尔会在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把手伸进怀里摸一下,摸了个空,然后想起来信已经被他放在了枕头底下,于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到了第三日的早上,江予起来的时候,看到宋晓已经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了。

      他面前放着一碗粥——这次是热的。他没有动。

      但他手里握着一封信——不是他写的那封,是宋齐写来的那封。他正在读,读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重新确认一遍。

      听到门响,他把信折了起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放回怀里。

      他把信放在膝盖上,看着江予从屋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到他旁边,在另一张条凳上坐了下来。

      早晨的空气还是凉的。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从东边的屋顶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着碎碎的光。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宋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一个终于决定要把一件事说出来了的人:

      "我爹在信上说——快到清明了。让我回去给祖宗上坟。"

      江予没有说话。

      "他说——我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了,家里的事不管不顾,不像话。"

      江予仍然没有说话。

      "他还说——临江城那边有几个铺面今年的账目不太对,要我回去看一眼。"

      宋晓说完这三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江予。

      "他说了很多理由。但我知道——他就是想让我回去。"

      江予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排刚刚搭好的架子。

      晨光落在那些竹条上,把竹子表面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都削得圆润光滑,没有一根毛刺,绑得紧紧的,结结实实的。

      "你,你应该回去的。"江予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宋晓。他看着那些竹条,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了的事。

      宋晓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把那封信展平,折起来——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然后放进了怀里。

      "嗯,我知道,但就是。"

      宋晓没有把话说话。

      时间又过了几天。具体是几天,江予没有去数。

      他知道一旦开始数日子,就是在等那个时间到来。

      那封信发出去之后,宋晓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绷得更紧了。他不再提回信的事,但他在野禾庄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那些还没削完的竹条全部削完了,把第二批矮架子也搭好了,把院子里那几块菜地重新翻了土,把去年冬天剩下的那几袋种子拿出来重新筛了一遍,把灶房的烟囱通了一遍。

      他做完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事。

      第四天的早上,江予起来的时候,看到宋晓站在院子里。

      不是在做活。就是站着。

      他站在那排新搭的架子前面,双手叉腰,看着那些已经开始爬藤的连翘苗。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江予看到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看起来像是已经做好了要走的准备。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

      宋晓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苗长得不错。"

      "嗯。"

      "这批架子应该够它们撑到夏天。"

      "嗯。"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宋晓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了一句他一直想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说的话:

      "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江予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苗。

      "忙得过来。"

      "石头能帮上忙?"

      "能。"

      "老王呢?"

      "也能。"

      宋晓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双手叉着腰,指节在腰间轻轻扣了两下——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

      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江予听的:

      "那我觉得——我好像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江予回答,就转身往灶房走去。

      "饿了。早上吃什么?"

      语气轻快。

      但江予站在那排架子前面,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说的"放心不下",到底是放心不下那些活,还是放心不下别的东西。

      他没有追上去问。

      第二天,宋晓的包袱收拾好了。

      不大——就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封已经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他把包袱放在床尾,没有扎紧,像是还在给自己留一个反悔的余地。

      江予站在他屋门口,看到了那个包袱。

      他没有说什么。

      宋晓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个包袱,然后说了一句——语气故作轻松:

      "先放着。不急。"

      江予看着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宋晓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晒着的药材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再等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江予。

      江予也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了——宋晓说"再等等"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那种"我要走了"的轻,是那种"我知道我迟早要走,但我不想走"的轻。

      他没有戳破。

      当天晚上,月亮很好。

      不是满月,是一弯下弦月,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清冷冷的,把院子的地面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那些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竹条和晾架,到了夜里释放出淡淡的草木气息,混在夜风里,在院子里轻轻地飘着。

      宋晓没有回屋。

      他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仰着头看月亮。

      江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他本来是要去灶房倒水的。但他没有去灶房。他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后走过去,在宋晓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条凳上,看着那弯月亮。

      春天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有一种薄薄的冷意。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着这个季节是不是已经到了可以叫的时候。

      坐了一会儿之后,宋晓开口了——

      没有看江予,仍然看着月亮: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不想回去。"

      江予没有接话。

      "我一直觉得——家就是那个地方。你在外面待得再久,总归是要回去的。从来没想过有什么理由不回去。"

      他停了一下。

      "但这次——我想了很久。想了好几天。"

      他又停了一下。

      "我想了好几天——没想出一个必须回去的理由。"

      江予坐在他旁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听到了宋晓说的每一个字,但他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的那些——石头能帮忙、老王也能帮忙——我都知道。你说得对。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偏过头,看着江予。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把所有话都咽下去了之后、只留下最后那一句的亮:

      "但是你呢?"

      很轻。

      江予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片空地上,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江予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息——没有谁先躲开。

      然后宋晓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弯月亮。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那三个字、那个问题、那个没有等到答案的瞬间一起呼了出来——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双手枕在脑后。

      "算了。"

      他望着月亮,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不大,一点点,像是苦笑和释然混在一起的那种:

      "等我想出来一个必须回去的理由——我就走。"

      江予坐在他旁边,没有动。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月亮听的,又像是说给宋晓听的:

      "不用想理由。"

      他看着前方的夜色。

      "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宋晓没有回答。

      但他靠在条凳上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微微放松了一些。

      月亮在云后面走了一段路,又出来了。

      蛙鸣还在继续。

      灶房门口,那几只白天洗过、倒扣着的碗,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宋晓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确切的归期。

      包袱就一直放在他床尾,没有扎紧。

      他每天起来之后,照常干活、整理药材、给连翘苗浇水。偶尔他会站在院子里,望向通往龙泉镇那条路的方向——看几息,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做手上的事。

      江予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知道宋晓在看什么——不是在看那条路本身,是在看那条路通向的地方。那条路通向龙泉镇,从龙泉镇可以到临江城,再往北就是回宋家的方向。

      他每次看那条路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江予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出现的频率,比前几天高了一些。

      大约是心里那杆秤,在慢慢地往一边倾斜了。

      又过了几日。

      傍晚的时候,江予从后山回来——他去看了一趟那片野生的连翘,把已经开花的几株做了标记——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宋晓坐在灶房门口,腿上摊着一本书。

      不是账本,是一本旧的《本草》。书页泛黄,边角卷了边,是江予从龙泉镇旧书摊上淘来的。

      宋晓没有在看书。

      他把书摊在膝盖上,但没有在看那上面的字。他望着远处的山,目光是空的,像是那本书只是一个让他坐在这里的借口。

      江予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他在宋晓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宋晓没有动,仍然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一句积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你说——如果我不回去,他会怎么样?"

      江予没有问"他"是谁。

      "你爹?"

      "嗯。"

      "会生气。"

      宋晓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苦笑都算不上的弧度:

      "那会怎么样?"

      "大概会派人来接你。"

      "如果我还不回去呢?"

      "可能会亲自来。"

      宋晓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膝盖上那本书合上了,握在手里,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书脊。

      "他不会亲自来的。"

      他说得很有把握。

      "他不会为了这种事跑一趟。他最多写一封信——骂我一顿——然后让我娘写信来催。"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娘写信的话——我就扛不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意——是真的无奈,也是真的温柔。

      江予没有接话。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宋晓的母亲——他在野禾庄这些日子,很少提起她。但每次提起的时候,语气都会变得不一样。不是那种"我娘管我"的语气,是那种"我娘的话我没办法不听"的语气。

      "你娘——在信上说了什么吗?"

      宋晓摇了摇头。

      "没有。我爹的信上没提她。但我知道——让我回去这件事,肯定有我娘的意思在里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的封皮。

      "我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江予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不完全是思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愧疚的东西。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坐在门槛上,和宋晓并肩,看着远处那一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山脊。

      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连翘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江予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好了的事实:

      "清明之前——总得回去的。"

      宋晓没有回答。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本书,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江予躺在床上的时候,听着隔壁的动静。

      这一次,那边有声音了——不是翻身,也不是咳嗽。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是在黑暗里、以为没有人会听到的那种叹息。

      江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听着那声叹息在墙壁那边慢慢消散,然后被夜晚的安静重新吞没。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清明之前——总得回去的。"

      他知道这句话是对的。

      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其实希望宋晓能说一句"我不走了"。

      他没有等到那句话。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他决定不再问宋晓什么时候走。

      如果宋晓想走,他会自己说的。如果宋晓不想走——他也不会催他。

      但清明之前,总得回去的。

      他知道。

      宋晓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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