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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秋收 那排连翘从 ...

  •   那排连翘从夏天一直站到了秋天。

      说"站"其实不太准确——它们从一开始就是种在土里的,生根,抽叶,在日头底下一点一点地长。但江予看它们的时候,总觉得它们是在站着——不弯腰,不低头,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院子里那排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篱笆边上。

      从移栽到入秋,中间过了多久,江予没有细算。他只是每天早上蹲在旁边看一会儿,看叶子的颜色、看新枝的长度、看有没有虫眼。看到后来,那排连翘在他眼里已经不像植物了——更像是他每天都要见一面的、不会说话的人。

      石头一开始不明白他为什么天天蹲在那里看。

      "二少爷,您看什么呢?"

      "看它有没有好好长。"

      石头也跟着蹲下来,学着江予的样子盯着那株连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

      "它长得好慢。"

      "是慢。"江予说,"但一直在长。"

      石头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分量,但他记住了江予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沉沉的、安心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做成的东西。

      然后秋天就来了。

      秋天的野禾庄和夏天是不一样的。夏天的时候院子里到处是绿色,连翘叶子密密的,黄芩的茎秆挺拔,整个庄子像是被一层绿罩子笼着。入秋之后,绿色开始褪——不是枯黄的那种褪,是一种颜色变深的、叶子变厚的、茎秆开始发硬的过程。像是那些药材把整个夏天的日头都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江予蹲在那排连翘前面,伸手捏了捏最顶端的一片叶子。

      叶子已经不像夏天那么嫩了,边缘有一点干,中间的部分还是绿的,但那种绿是沉甸甸的绿——像是把汁水都收紧了,不再往外冒了。

      "差不多了。"他说。

      宋晓蹲在另一侧,听到他这句话,也伸手捏了一片叶子。他捏完之后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比夏天的气味浓了很多,有一种被太阳晒过的、干燥的草药味。

      "可以收了?"

      "可以了。"

      江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那排连翘前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身去柴房拿镰刀。

      连翘的采收并不复杂。枝条剪下来,扎成小捆,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干。但江予做得很仔细——每一根枝条剪多长,从哪里下刀,他都拿捏得很准。宋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剪下来的每一根枝条长度都差不太多,切口平整利落,没有一丝扯裂的痕迹。

      "你这个手艺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江予头也不抬,"剪多了就会了。"

      他说的"剪多了"是指在野禾庄这几个月里,他每天都要修剪药材、清理枯枝。那把镰刀被他磨了又磨,刀口亮得能反光。

      宋晓没有再问,也拿起一把镰刀,蹲在另一排连翘前面,学着江予的样子开始剪。

      他剪得不如江予利落——第一刀下去就剪歪了,切口斜了一片。他把那根枝条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江予剪的,然后默默地把它放在一边,剪下一根。

      江予没有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人一排,安安静静地剪了一整个上午。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再往东边偏过去。院子里渐渐堆起了一捆一捆的连翘枝条,空气里的药味越来越浓。

      石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他上午的任务是烧水,灶膛里的火正旺着,没空出来帮忙。

      老王瘸着腿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把剪下来的枝条抱到墙根下码好。他码得很整齐——粗的归粗的,细的归细的,分成了两摞。

      "粗的卖相好,细的留着自家用。"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交代。

      江予听到了,没有纠正,但心里记了一下——老王虽然腿脚不好,但手上有活,眼里有东西。

      黄芩的采收比连翘要费事一些。连翘剪的是枝条,黄芩要挖根。

      黄芩种在东边那块翻过的地上。当初移栽的时候,江予特意选了一块土质疏松的地块,为的就是采收的时候好挖。但即便如此,挖黄芩根还是个力气活——根扎得深,要顺着根系往下挖,挖断了就卖不上价了。

      宋晓脱了外衣,抡起镐头,先试了一株。

      他挖得很认真——先把根周围的土松了,然后顺着根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下刨。江予蹲在旁边看着他挖,不说话,也不插手。宋晓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把那株黄芩的根完整地起了出来。根不算粗,但长得很直,没有分叉太多,品相不错。

      宋晓把那根黄芩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品相——能卖什么价?"

      江予接过那根黄芩,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一下表皮。

      "干透了之后,品相好的能卖到四十文一斤。"

      "比粮食贵多少?"

      "粮食——好年景的时候,一斗米不到五十文。"

      宋晓没有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那根黄芩放在地上,抡起镐头,开始挖第二株。

      这一挖就挖了三天。

      第一天挖完了东边那块地的黄芩。第二天把连翘全部剪完、扎捆、上架。第三天把所有的药材整理分类、登记入账。

      三天下来,野禾庄的院子里挂满了连翘枝条,墙根下堆着洗净晾干的黄芩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不是苦的,是一种干燥的、带一点辛辣的草木气息。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从鼻腔一直钻到肺里。

      石头那几天走路都是绕着药材走的——不是怕碰倒,是他总觉得那些挂在架子上的连翘枝条像帘子一样,走过去的时候会碰到头上,痒痒的。

      江予没有嫌他碍事,只是在他第三次碰掉一根连翘枝条的时候,说了一句:"走路看着点。"

      石头赶紧把那根枝条捡起来,拍了拍灰,踮着脚重新挂上去。

      挂好之后他回过头,发现江予已经在灯下翻开那本本子了。

      本子已经快写满了。

      从刚到野禾庄那天开始算起,江予在这本粗纸本子上记录了所有他能记的东西:天气、地况、种子的发芽率、移栽的时间、浇水的频率、叶子的颜色变化。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成了一团,有些地方的字写到一半没地方了,挤在行间的小缝里。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不是写字的那种用力,是一种想要把什么东西牢牢攥住不放的用力。

      他翻到最新的几页,开始记录这几天的采收数据。

      "连翘,移栽品,采收合计七十二斤(湿重)。黄芩,移栽品,采收合计四十三斤(湿重)。"

      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野生连翘同期可采量:约十五斤(湿重)。"

      他看着这行数字,没有再往下写。

      宋晓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走到他旁边,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探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

      他没有问那行数字意味着什么——他看得懂。

      野禾庄自己种的连翘,光是第一茬就收了七十多斤。而整个后山的野生连翘,全部采完也不过十几斤。种出来的量是野生的好几倍,而且还能再种——扩大种植面积,下一茬就能收更多。

      但另一边——种出来的品相确实不如野生的。

      这个问题像是硬币的两面。一面是"不够好",一面是"够多"。两面都是真的,不能只看其中一面。

      宋晓拉了一把椅子在江予对面坐下。

      "你在想什么?"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本子合上,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在想——这七十多斤连翘,和那十几斤野生的,放在一起卖,能卖出什么价。"

      "混着卖?"

      "混着卖。"江予说,"品相好的野生连翘当招牌,种连翘走量。外面的人又不知道哪些是野生的、哪些是种的——他们只知道野禾庄出的货,品相稳,量也够。"

      宋晓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但胡掌柜和赵掌柜知道。"

      "他们知道。"江予说,"但他们要的是货。品相好的有品相好的价,品相差的有品相差的价。只要价格对得上,他们不会在意哪个是野生的、哪个是种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问题不在这里。"

      "在哪里?"

      江予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在量上。"

      他看着宋晓,眼神很平静,但宋晓认识他太久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东西。

      "野禾庄的地,全部种满连翘和黄芩,一年到头能收多少?"

      宋晓没有算过,他等着江予说下去。

      "连翘从种到收,最快也要七八个月。一亩地种密了能收三百斤湿货,晒干之后不到一百斤。野禾庄能种的地——我量过,能用的不到五亩。剩下的地不是石头多就是坡度大,种不了。"

      他停了一下。

      "五亩地,一年一茬,干连翘不到五百斤。黄芩更少。"

      "不够?"

      "不够。"江予说,"光龙泉镇上那几家药铺,一年走的连翘就不止一千斤。我这点量,连一个镇的生意都包不住。"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实。但宋晓看到他那根叩桌面的手指停下来了——没有再动,就那么搁在桌沿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晓开口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让别人来种?"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让别人来种。"宋晓说,"你不是有种子吗?你把种子分给附近的农户,让他们种在地里,等收成了你再把成品收回来——你给他们种子和技术,他们出地出力,收成按比例分。这样你就不用只靠野禾庄这五亩地了。"

      江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桌沿上,看着宋晓。夜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本子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江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本子。他没有立刻接话,但宋晓看到他搁在桌沿上的那根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叩,是一种轻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似的颤动。

      "你让我想想。"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本子翻开,开始在上面写东西。写得很急,字比平时还要歪一些——但他没有停。

      宋晓没有打扰他。他站起来,端着那只空碗回了灶房,把碗洗了,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挂架。

      架子上挂满了连翘枝条,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他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出来,是一种"果然如此"式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屋子,没有再去打扰江予。

      江予那天晚上写到很晚。

      他先是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周边几个村子有多少可用的地。他在龙泉镇附近转过几次,对周围的地形有大概的印象——东南边的靠山村有一些平地,西边的河滩地虽然贫瘠但面积大,北边的几个村子更多是山地,种粮食不行但种药材也许可以。

      然后他开始算账:如果一户农户出两亩地种连翘,种子由他提供,他教他们怎么种,收成之后他按市价回收——那么他需要多少种子、能回收多少成品、成本是多少、利润是多少。

      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表。

      "种子:每户两亩约需连翘种子三斤。一斤种子可育苗约八百株。每株成苗可收湿连翘约半斤。两亩地——种密了,可收约三百斤湿货,晒干后约九十斤。"

      他算完之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如果第一批有十户加入——"

      他停了一下,没有往下写。因为往下写的话,那个数字会让他睡不着觉。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桌面上那本本子的轮廓映成了一个模糊的长方形。

      他想起宋晓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让别人来种?"

      他确实没有想过。

      从他到野禾庄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这个庄子是他的,地是他的,药材是他的——所有的东西都要靠他自己一点一点地做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去做。

      但宋晓想到了。

      江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躺下,闭着眼睛。

      他没有立刻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宋晓。

      宋晓正在院子里洗脸——他把头埋进木盆里,用冷水浸了一浸,然后直起腰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江予走过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先开了口:

      "想了一夜?"

      "想了一夜。"

      "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江予说,"还有一半没想通。"

      宋晓拿起搭在篱笆上的布巾擦了擦脸,然后把布巾搭回原处。

      "哪一半?"

      "怎么让农户相信我。"

      江予站在院子中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是一个刚从外面回来不到半年的江家二少爷——被发配到一个破庄子上的。农户凭什么相信我?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知道什么作物好种、什么作物不好种。我跑去跟他们说'你们别种粮食了,种药材吧,我收'——他们凭什么信我?"

      宋晓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换作是我,我也不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到那排已经剪秃了的连翘茬子前面,蹲下来,拔了一根杂草,在手里慢慢地捻着。

      宋晓走到他旁边,没有蹲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需要让他们一开始就全都相信你。"

      江予回过头。

      "你只需要让一两户最穷的、最缺钱的农户先种——不收他们的种子钱,包教包会,收成之后你按说好的价收。等他们拿到了钱,自然会有别人看到。"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捻那根草的动作慢了下来。

      "而且——"宋晓说,"你不用自己去说。"

      "什么意思?"

      "你在镇上不是已经有熟人了吗?胡掌柜、赵掌柜、仁安堂的吴大夫——他们都知道你在做药材,都亲眼看过你的试药结果。如果让这些人帮你递一句话,比你挨家挨户去敲门管用得多。"

      江予把那根草放下来,站了起来。

      他看着宋晓,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这些?"

      "昨天晚上。"宋晓说,"你写东西的时候,我在灶房里想的。"

      "灶房?"

      "嗯。灶房。"

      江予没有再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挂满连翘枝条的架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就试试。"

      决定做下来之后,事情反而比想象中要简单。

      宋晓当天上午就去了龙泉镇——不是去帮江予说项,而是去摸一摸附近那些农户的底。他骑着马,沿着镇子周边的村道走了一圈,半天的工夫就摸清了大概的情况。

      回来的时候,他把打听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跟江予说:

      "靠山村那边,有三户人家今年粮食收成不好,正愁秋粮交完之后怎么过冬。河滩村那边有一户,儿子在镇上做工摔断了腿,家里缺钱得厉害。还有一户——家里人口多,地不够种,几个半大小子闲着没事干。"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这些人家,都缺钱。只要种药材能赚到钱,他们愿意试。"

      江予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问了一个很细的问题:

      "靠山村那三户——是佃户还是自耕农?"

      宋晓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江予会问到这个层面。

      "有一户是自耕农,另外两户是佃的。"

      "佃谁的?"

      "镇上一个姓周的财主。"

      江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大概已经想明白了——佃户比自耕农更好说服,因为佃户交完租子之后剩不下多少,种什么都是种,只要能多赚一点,他们愿意冒这个险。自耕农反而会更谨慎一些——地是自己的,种坏了就亏了。

      他让宋晓把这几户人家的具体情况整理了一下:家里几口人、有几亩地、主要种什么、今年的收成如何。然后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纸上画了一个分成方案。

      方案不复杂:由野禾庄提供种子和种苗,农户出地和人工,江予负责在种植过程中定期查看指导,收成之后按三七分——农户得七成,野禾庄得三成。

      他把这个方案念给宋晓听的时候,宋晓皱了一下眉头。

      "你只拿三成?"

      "种子是我出的,农具和人工是农户出的。我三成,他们七成——听起来是我亏了,但仔细算一下:我不用出地,不用出工,不用守着那几亩地天天浇水拔草。农户多劳多得,他们出力越多,收成越好,我分到的也越多。"

      他停了一下。

      "而且——如果是四六分,农户会觉得我在占他们便宜。三七分——他们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一个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的时候,做事才会卖力。"

      宋晓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意味的、很轻的笑。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算不行。"江予说,"我手上什么都没有——银子、人脉、靠山——都没有。我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诚意。诚意这种东西,别人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时间久了总会知道。"

      他开始准备种子。

      第一批种子是从采收的连翘和黄芩里筛选出来的。江予把品相最好的几株连翘单独留了出来,等它们的果实完全成熟之后才采摘,然后一颗一颗地剥开,把里面的种子挑出来,放在竹匾里晾干。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中要慢。

      连翘的种子很小,一颗一颗地挑,挑了一整天也装不满一个小布袋。黄芩的种子更麻烦——黄芩开花结籽的时间跟采收的时间不太一样,有些已经熟透了落了一地,有些还青着。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那些落在地上的成熟种子,石头在旁边帮他一起捡。

      石头问他:"二少爷,这些种子种下去,真的能长出药来?"

      "能。"

      "那能卖钱?"

      "能。"

      石头把那颗种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

      "那我以后也能种吗?"

      江予看了他一眼——石头的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嵌着泥,但放种子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颗鸡蛋。

      "能。"

      石头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捡。

      种子晾干之后,江予把它们分成了几份,用干净的粗布袋子装好,每一袋上都用炭条写了标记——"连翘,靠山村用"、"黄芩,河滩村用"。

      他把那些布袋整整齐齐地码在屋里的木架上,码完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

      七个布袋。七个布袋,在木架上排成一排,不大,也不起眼。但他就那么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七颗刚刚落定的棋子。

      宋晓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木架前面,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布袋。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去找他们?"

      江予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布袋的袋口——布袋是用旧布缝的,边角有些毛糙,但系口的绳子扎得很紧。

      "明天。"

      第二天一早,江予和宋晓带着两袋种子,去了靠山村。

      靠山村在龙泉镇东南边,从野禾庄出发,走小路大约需要一个多时辰。路不算好走——先是沿着山脚的一段土路,然后翻过一座不高的山坡,下坡之后就能看到村子了。

      江予背着那个装种子的布袋走在前面,宋晓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路上没有说太多话——江予在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到了村里之后要怎么说,宋晓则时不时地抬头看看两边山上的植被,像是在评估这些地方能不能种药材。

      到了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上午过半了。

      靠山村不大,大概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建在山坡上,稀稀落落的。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有生人进村,都抬起头来打量——目光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江予走到槐树下面,放下布袋,朝那几个老人拱了拱手。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人眯着眼看了看他。

      "找谁?"

      "村里——有没有一家姓王的?家里今年秋粮收成不太好,想找点别的门路的。"

      老人的目光从江予脸上移到他脚边那个布袋上,然后又移回来。

      "你是哪个?"

      "野禾庄的。"

      "野禾庄?"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被搁了好些年的破庄子?"

      "是。"

      "你是——"

      "姓江。江家老二。"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很大幅度的变化——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调整。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头,跟旁边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慢吞吞地往村里走去。

      江予站在槐树下面等着。日头渐渐升高,树荫缩了一截。宋晓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个老人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衣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但补得整整齐齐的。

      那个汉子走到槐树前面,看了看江予,没有说话。

      老人替他说了:

      "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江予朝那个汉子拱了拱手。

      "王大哥。"

      那汉子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他不太习惯被人叫"大哥"。他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江予脚边的布袋上。

      "听说——你有活路?"

      江予没有急着回答。他弯腰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抓了一把连翘种子,摊在手掌上,递到那个汉子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那汉子低下头,看着江予手心里的那些种子。小小的、褐色的、干燥的。他用粗糙的手指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种子的质地。

      "这是什么?"

      "连翘。药材。"

      "种这个……能卖钱?"

      "能。"江予说,"比你种粮食赚得多。"

      他把连翘种子的种植方法和回收方案简单说了一遍——先试种一亩,他提供种子,负责教他怎么种,收成之后他按市价回收,三七分账。

      那汉子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江予脸上和那一把种子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

      最后他问了一句:

      "你说的是真的?"

      江予没有拍胸脯,没有打包票。他只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你种出来就知道了。"

      那汉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江予手心里捏起几颗连翘种子,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

      "那——试试。"

      江予把布袋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不是迟疑,是感觉到那个布袋的分量之后,本能地掂了掂。

      江予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蹲下来,从布袋旁边的一个小包里又取出一小捆晒干的连翘枝条——是他从院子里带来的样品——递给那个汉子。

      "这个你留着。收成的时候,按这个标准来就行。"

      那汉子接过那捆连翘枝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江予直起身来,转身要走。

      那汉子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哎——"

      江予回过头。

      "你这个——连翘——多久能收?"

      "种下去之后,七八个月。"

      那汉子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然后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来收?"

      "我来收。"

      那汉子没有再问了。他抱着那袋种子,站在槐树下面,看着江予和宋晓沿着来路走远了。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宋晓开口了。

      "你给了他样品,但他识字吗?"

      "不认识。"江予说,"但他知道那个枝条长什么样。到时候收成,他自然会比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教他认?"

      "因为他自己比对出来的——比我教的更记得住。"

      宋晓想了想,没有再问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宋晓走在前面一些,江予跟在后面。路上经过一片河滩地的时候,江予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看那片地的土质——沙土多,黏土少,种粮食确实不行,但连翘应该能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走。

      "你在看什么?"

      "在看哪些地能种药材。"

      "你连这个都看得懂?"

      "看不太懂。"江予说,"但多看几次就懂了。"

      宋晓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让江予看见。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石头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等他们——看到他们回来了,一下子蹦起来跑过去。

      "二少爷!有人来过了!"

      江予脚步一顿。

      "谁?"

      "一个不认识的——说是镇上药铺的。留了一句话,说——说——"石头挠了挠头,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句原话——"说'胡掌柜问您好,上次那批货有主顾问了,问您手上还有没有多的。'"

      江予听完之后,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但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他走进院子,放下布袋,舀了一瓢水灌了几口,然后在院子里的条凳上坐下来。

      宋晓也跟着进来,坐在另一条凳子上。

      "胡掌柜那边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你那批野生连翘不是才刚晾干吗?"

      江予没有回答。他端着水瓢,看着院子里那些挂架的影子在午后慢慢移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时机到了。"

      那天傍晚,江予把剩下的几袋种子又清点了一遍。五个布袋排成一排,他一个一个地摸过去,确认袋口扎紧了、没有受潮。

      然后在最后一个布袋的旁边,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只小布袋——不是他缝的那种粗布袋,是一只细棉布做的袋子,袋口用红绳系着,大小刚够一只手握住。

      他拿起来,打开袋口看了一眼。

      里面是连翘种子。

      但跟他挑的那些不一样——这些种子颗粒更大一些,更饱满一些,颜色也更深一些。一看就是特意从最好的株上采下来的,一颗一颗地剥出来的。

      他把袋口重新系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用墨写了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不是那种不会写字的人写的歪,是故意写得不好看的那种歪。

      "晓"。

      江予拿着那只布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把那只布袋放到木架上去。

      他把那只布袋——放进了自己怀里。

      那一摞布袋旁边,多了一只细棉布的、系着红绳的小袋子。这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没有承诺,没有剖白,什么重话都没有。只是一只小布袋,和一些比别人挑得更仔细的种子。放在木架上,和其他的布袋排在一起。

      但江予知道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但月亮很好,把院子里那些晾药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那排连翘茬子前面——被剪秃了的枝条根部还留在土里,切口整齐,在月光下泛着浅色的白茬。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切口。

      干燥了,硬了,不会再长出新的枝条了。

      但种子已经收好了。来年开春,会有新的苗从别处的土里冒出来——不是在这里,是在靠山村,在河滩村,在更多他现在还不知道的地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屋檐下,宋晓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你在看什么?"

      江予没有回头。

      "看明年。"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夜风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屋檐下:

      "明年这个时候,你会看到到处都有连翘。"

      宋晓没有接话。

      但他在屋檐下,端着那只碗,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院子里那些挂在架上的连翘枝条轻轻地晃了晃,发出干燥的、细碎的沙沙声。那股药味已经渗进了土里、墙上、门框的缝隙里——整个人站在院子里,就像站在一味巨大的药材里面一样。

      江予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他走到木架前面,那排布袋还是老样子——安静地站着,像是刚刚才来到这个世界上,又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很久。

      他的目光在最边上那只细棉布的小袋子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吹了灯。

      屋子里暗下来,但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木架上。那排布袋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模糊而柔软——像一排安静的承诺,挤在一起,等着被分送到各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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