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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199章 北上无话 队伍沿江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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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沿江往北走。从土神庙出来,天还没亮透,差役就催着上了路。江予的脚镣拖在地上,刮着冻硬的泥,声音不重,落在步子后头,一下一下,像谁在后面不慌不忙地敲着一块薄铁。两个兵丁一左一右跟着,枪杆子横在肩上,枪口朝后,冷铁在雾气里潮潮的。那匹骡子走在前头,蹄子踩碎路边的薄冰,咯吱响。往北这一段,道比前些日子平些,傍着山脚,曲曲绕绕,走一段就能望见江。江面白濛濛的,水声时有时无,风一吹,雾就从岸上漫过来,把人和牲口都裹进去。
走了十多里地,前头树影慢慢稀了,显出一片灰白的水天。渡口在江湾里,几块大青石歪在水边,靠岸处泊着两条旧船,一条窄的渡船,一条稍宽的货船,都空着,船板被露水打湿,颜色发黑。岸上搭了个草棚,没墙,三根松木支着一片苇席,席角被风掀得扑扑响。棚下垒着几块石头,有人生过火,地上一圈黑灰,灰里还埋着半截红薯,皮都焦了。
差役叫队伍停住,自己走到水边去探了探,回来说:“渡船还没过来,先歇着。”说完把骡子牵到草棚边的柳树底下拴了,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就着凉水慢慢咬。两个兵丁在渡口石阶上坐下,把枪斜靠在肩窝里,其中一个年长的掏出烟叶,捻一撮按在牙上,也不点,就那么嚼着。年轻的那个没嚼,从腰里解下个竹筒,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石阶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江予没往石阶上去。他在离水边几尺远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石面被江风磨得光溜,凉从石头上透进骨头里。他靠在旁边一棵半枯的柳树上,树皮裂成一条一条的,手肘压上去,裂片就簌簌地掉下一两片来。石阶顶上有个人,背对着这边,灰衣灰裤,肩上一只小包袱搁在脚边,带子松着,人像刚从路上歇下来。头发被风搅得乱蓬蓬的。江予朝他看了一眼,没认出来,便收了目光。江面正起雾,一层叠一层,近岸的淡,远处的浓,水声在雾里闷着,像隔着几重棉絮。远处有两只水鸟贴着江面飞,翅膀一扇,尾尖在水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过不了一会儿就叫一声,叫声又细又哑,散在雾里。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去解外面那件短褐。衣襟上三道布扣早就松了线,最后一颗只剩半截线头吊着,他轻轻一扯,那扣子就落下来,滚在石头上,又掉进石缝里,没了影。他把衣襟拉开一些,露出里头的内衫。那件内衫左边肋下破了一道口子,约莫两指长,边上起了毛,还有几点洗不净的渍。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折得方方正正,比手掌略宽,颜色是旧的,灰蓝底子被浆洗得发白,针脚细细密密,从布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拐角处还补了一道回针。那是宋晓从前的针脚,斜斜的,不算齐整,却下得结实。
江予把布展开,就着风抖了抖,上面沾着的一点油纸味和粥气散出来。他把它对折,再对折,比着内衫破口的宽窄按上去,一手压着,一手去袖中摸针线。针是走前他自己带的,别在一小块油布上,线也是早就穿好的,一段灰蓝线,打了死结。他低着头,一针对一针,先把布的三边缝住。内衫穿得久了,料子薄,针尖不敢下太深,怕扎着肉。风从衣襟里灌进去,前胸后背都凉着,可那贴着布的地方不一样,贴着的地方慢慢暖起来。
缝到第四边,他把针从里往外挑,针尾拉出来,线在风里微微发颤。他低头把线头咬断,又把余下的线绕在针上,连针一并别回油布里。布片贴好了,他伸手从外面按了按,不厚,软软地贴在肋下,像那处原本就有一块补丁。他合上衣襟,把剩下的两颗布扣重新扣好。那颗掉进石缝里的扣子他看了看,没去找。
石阶那头,年轻兵丁把脸从竹筒上抬起来,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又别过头去,对年长的说:“这雾要是散不开,船能不能来?”年长的把嘴里的烟叶换到另一边牙根上,含含糊糊应了句:“能来。北岸那船夫眼毒,隔着雾也看得见岸上的人。”年轻的不说话了,把竹筒塞回腰里,拿袖口擦嘴。
江风大了一点,雾被推着往岸上涌,江面反而清了一瞬。远处一道灰影从雾里直直地往这边来,像一片窄长的叶子,不声不响,船头将水划出几道细纹。那是一条乌篷船,不打桨,只用一支长篙,一下一下往岸边点过来。船头上立着个人,精瘦,裹一件油布披肩,脑袋上扣着个破斗笠。船还没靠岸,那人就喊:“是北上的那队不是?”差役从草棚下站起来,朝江面应了一声,嗓门不高,散进风里。那船夫听见了,长篙一点,船头斜过来,慢慢地往岸这边靠。
船还未拢岸,石阶最上头的人却已经站起来了。他背着一只小包袱,灰布,圆鼓鼓的,包袱带子在胸前斜斜勒着,一边的带子已经滑到了胳膊肘上。头发被江风吹得乱糟糟的,几绺贴在额角,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他朝草棚那头的兵丁望了望,才寻着这边过来。是宋晓。他脚上的布鞋沾着泥,裤脚湿了半截,走的是江边那条小路,先队伍一步到了渡口;草棚下生火的人告诉过他,北上的队伍要在这里等船。
宋晓站住脚。他先看见那队兵丁,又看见石阶上的枪,最后才看见江予坐在石头上的那副样子。隔着半岸的雾,他的目光从江予脸上滑到脚上,又滑回来,停在他胸口那处新缝的补丁上停了一停。江予也看见他了,却坐着没动,只把身侧那半截衣襟往下拉了拉。
宋晓走过来。步子先快后慢,走到离江予三步远的地方,肩膀松了松,像是把一路憋着的一口气吐出来。他看了江予一阵,张了张嘴,说的头一句话是:“我真怕赶不上。天没亮就抄小路赶过来,在这儿等。”声音有些哑,像是路上喝过风。
江予抬眼看他,没说话。宋晓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搂了搂,又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江予和大青石之间,像一堵小小的墙,把从江上扑过来的风挡去了一些。他低着头,看江予脚上那副脚镣,镣环上的几道划痕亮晶晶的,沾着水汽。
“你这衣裳,破了怎么不早说。”宋晓说。他的嗓子还是哑,可语气像平常在店里和他说话一样,没什么不同,只是快了些,“我走前把家里那几件旧棉袄都翻出来了。”
江予把脸偏了偏,望着江面。雾已经薄下去一层,那乌篷船靠得越来越近,船夫收了篙,正从船尾取绳子要往岸上抛。他没接宋晓的话。
宋晓站了一会儿,也不催。他在江予斜对面蹲下来,把那只小包袱解下来往怀里抱着,抱得有些紧,手指在包袱扣上一遍一遍地捏。他抬头看江予,那双眼亮晶晶的,被江风吹得泛红,眼角有细细的血丝。
“我陪你走一段。”宋晓说。声音落下去,很低,风一吹,就快要散尽了。
江予摇了摇头。他仍旧看着江面,说:“你回去。”三个字,说得平,没有起伏,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他没有转头看宋晓,只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膝盖上按了按。
宋晓没动。他在江予面前又蹲了一会儿,低着头,后颈露出来,被雾气濡得透湿,几根碎发贴着皮,轻轻地颤。那匹拴在柳树下的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踏了两下,把草棚那边的一阵带着干草味和焦红薯味的风荡过来,扑到两人中间。
“我不耽搁你。”宋晓说,“就送到下个站口。你走你的,我在后头跟着,不碍着谁。”他的声音还是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和人商量,又像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予终于转过脸来看他。宋晓蹲在那里,仰着头,脸色灰白,下巴上还有一道新刮的口子,细细一条,结了薄薄的血痂。江予的目光在宋晓脸上停了一刻,又移到他抱在怀里的那只包袱上。灰布包袱,四角磨得发白,鼓鼓囊囊,布面有几处洇湿的印子,大约是江上的水汽。
“你回去。”江予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比头一遍慢,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再说出来,手在膝盖上一按,撑着身子想站起来。铁链在石头上一滑,哗啦响。宋晓看他要起,忙先站直了,伸手要扶,又没敢碰他,只用那包袱的一头去碰了碰他的袖子。
“你听我一句。”宋晓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那头的差役听见,可说出来的字却一个比一个急,“我不上船,也不同你走。我就多站一会儿,成不成?这条江我常来,渡口我比他们熟,我只站一会儿。”
江予已经起了身。他站定,脚镣在石头间绊了一下,人没晃,只把手上的袖口拢了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团从江里漫上来的白雾,那雾扑在宋晓脸上,把他的眉眼润得模糊了一层,像是隔着水看人。
宋晓把包袱一翻,往他脚下一放。那包袱落在地上,不重不轻,带着一股樟木与旧衣混着的气味,从布缝里透出来。宋晓用脚尖把包袱朝他那边轻轻一推,说:“这里面是冬衣,你到冷的地方穿。”他说着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嘴角却牵了牵,像要笑一下,没成,“我按着你早前量的尺寸,腰里放宽了一寸。那时候你身上还有点肉,如今怕是更瘦了。”
江予低头看那只包袱。灰布面已经沾了地,贴地的一面湿了一块,颜色变得很深。他站着,没有去拿,也没有推回去,就那么看了好一阵。风吹过去,包袱上的带子被掀起来一下,又软软地落下去。
“这里头两件棉袄,一件夹袍。夹袍里子我拆了重缝的,用你从前在店里坐过的那块旧褥子改的。”宋晓的声音还在往下说,越说越碎,像要把这些时候没说出口的话都翻出来,“你夜里冷,就把夹袍贴身穿着;那两件棉袄经不住潮,等过了江,到了干地再换。还有一双布袜,在包袱角里,拿油纸包着。”
江予没吭声。他立在石头上,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一下一下拍在腿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把那只包袱捡起来。包袱上沾了些沙,他拿手在底面抹了抹,抹掉,又掂了掂,分量不重,却实实在在地坠在手里。
“这包袱不重。”江予说。这是宋晓来后,他头一回主动开口,声音仍淡,可那意思含在字缝里,像应了,又像只是就事论事。
宋晓“嗯”了一声,别过脸去咳了一下,又忙把脸转回来,眼里有水光,却不肯叫它落下来。他冲着江予笑了笑,这回笑成了,只是嘴角有些打颤:“不重。我还怕你说重,路上他们不让带。”
江予把包袱往肩上一挂,带子绕过额角,穿过一边胳膊,斜挎在背上。他站在那里,面向江,背对着宋晓,说:“你坐。”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身前三尺的人听得见。
宋晓一愣,很快又点头,像是怕迟一步话就散了。他往石阶边走了几步,在那几块大青石中间选了块平些的,坐下。坐下之后,又往旁边让了让,给江予留出一块地方。江予站着没动。江上那条乌篷船已经靠了岸,船夫跳下船来,正跟差役说话,两人趴在船头看水,指着江心和北岸比划。两个兵丁也凑过去,年轻的那个问了句什么,船夫回头朝江予和宋晓这边望了一眼,又摆摆手。
江予这才在石阶最上一级坐下。他和宋晓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宋晓把包袱放下了,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从石阶缝里钻出来的草。那草已经黄透了,被风压得伏在石上,一抖一抖的。
没人说话。船夫和差役的问答声零碎地飘过来,听不分明,像从江对岸遥遥传过来的。江水在石阶底下一下一下拍着,声音忽大忽小,风一停,就静得只剩远处水鸟的叫声。雾在江面上散,一层一层的。远的那层刚散开,近的又跟着起来,总也散不净。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东边冒了头,却没多少热,只把雾气照得发亮,满江都是灰白色的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宋晓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身上没穿厚衣裳,只一件青灰夹袄,领口敞着,风直往里灌。他偏头看了江予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有话,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有一回,咱俩也在江边这么坐着。你还记得不?”
江予没看他,只望着江心。宋晓又说:“早些年,在老宅后头的井边上。你把我从井沿上拽回来,我磕破了膝盖,你背我到江边洗。水冷得刺骨,你把我裤腿卷起来,蹲着给我擦。那时候你才多大,力气倒大。”
他说着,嘴角有了点笑意,眼睛却更红了。江予听他说完,仍旧望着江,半晌,才从喉咙里应了一句:“记得。”
宋晓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应允,身子往江予那边偏了偏,又不敢靠太近。他低声说:“我记性不大好,别的事情都忘得快,就那几件,老在眼前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只剩一点气息,“后来你到府城开铺子,我就想,你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谁掉下去了,你都要拽一把。可你自己掉下去的时候,谁拽你呢。”
江予没接。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起来,又在裤腿上松开。雾散开一条缝,有一群北雁从云下过,排得整整齐齐,翅膀扇动的声音没有传过来,只看见一串小小的黑点,一会儿就化进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船夫在船头喊了一声,几个人往渡船那边走。差役回头朝江予招了招手,意思要他上船。江予慢慢站起来,肩上的包袱带子滑了一下,他用手扶正。脚镣在石阶上发出最后一串轻响,像是把这一岸的一切都碾了一遍。
宋晓跟着站起来。他站在阶上,比江予高一级,看过去却像矮了一截。江予转过身,面朝着他。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宋晓那件夹袄下摆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宋晓红着眼睛,没再往前,只把手垂在腿边,手指一根根地屈着。
江予看着他,说:“回店里去,把门关好。”声音平得像在嘱咐一件最寻常的事,说完便不再看宋晓,转身朝渡船走去。铁链拖在石阶上,一声一声,下了石阶,上了船板。船夫在他身后把跳板收起来,喊了句“开船”。
宋晓站在那几块青石砌成的渡口上,脚边是刚才坐过的地方。他原地点了点头,很重地,一下,又一下。江予背上的灰布包袱在晨光里微微发暗,他走到船尾坐下,侧着头,脊背挺得直直的一线。船离岸了,桨没打,只靠船夫在船头撑篙,水声贴着船底,不响。
江予坐定以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头一回回头望。岸上的人还在。宋晓立在石阶顶上,风把他的头发全吹起来,衣摆也往一个方向扯。他举着一只手,举到半空,五指微微张着,没有挥。江上的雾从两人之间漫过去,一层又一层,宋晓的脸淡下去,那只手却还举着,像要把什么从江上勾住,又像只是抬手挡一挡风。
宋晓放下手时,肩头已经僵了半边。他没有再朝江面看,只低头把脚边江予坐过的那道水汽痕看了一眼,慢慢蹲下身,两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直起腰,转身沿石阶往上走。走到最上头,他停了一停,没有回头,一步一步离开渡口。脚踩在泥滩和石子中间,响声很浅,像不敢踩实。走到官道上,他才伸手把领口紧了紧,指节冻得发僵,低头朝前头走去。
船往江心去。江予看见岸上的那个人影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只剩下石阶上灰灰的一截。他慢慢把头转回来,把肩上的包袱取下来,放在膝上。灰布已经叫体温暖热了,贴在手掌里,软软地往下坠。他解开包袱上的一道细绳,朝里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件夹袍,叠得方方正正,针脚露在袖口外头一截,灰蓝的线。他伸手捏住那截线头,没有往里推,也没有往外拉,就那么在指腹间捻了捻。对岸的山影从雾里透出来,青灰的一条。船底下的水声却听不见了,只听见风在耳旁刮,一阵紧似一阵。渡口已远,北岸还拢在雾里。
船像是悬在雾里,四下都望不见底。江予把那截线头松开,手指又探进衣料间摸了一遭,触到那件夹袍里子软塌塌地贴着掌心,像是还带着旧树里屋后墙的潮气。他把包袱照原样拢好,两道细绳沿着压痕重新绕紧,不松不紧地系了个结。做完这些,他仍没抬头,只用拇指在包袱边角一下一下地摩挲。那里磨得有些起毛,平日浆洗留下的褶子横一道竖一道,像宋晓从手上使过的劲还没散尽。
江予慢慢仰起脸,舱内没人说话。两个差役靠着船舷抽烟,烟吸进嗓子里又沉又哑地吐出来,被风吹得四散;一个兵丁低着头拿竹片刮鞋底上的泥,刮一下往江里甩一回。年轻那个盘腿坐在他旁边,闲不住,隔一会儿探身看看船舷外头的水,又看天。船夫在前头把着舵,管着手里的篙,不时往北岸方向张望。
对岸的山近了,颜色从青灰变成深青,山脚黑洞洞的,树都立着不动。江风横着削过来,船身微微一仄,脚镣在舱板上滑了半寸,发出细而寒的响。江予把包袱抱得紧了一点,却觉不出暖。
船到北岸时,天已大亮,雾还没全散。码头比南边破了许多,几块条石歪在水里,上头生满青苔。船夫把船停稳,差役先跳上岸,回头来接江予。江予背着包袱起了身,脚镣跨过船帮,在岸上踏定。他站住了,回头又朝来处看了一眼。江面空阔得厉害,雾贴着水,层层翻着,南岸只剩极淡的轮廓。天光打在他脸上,眼窝陷得更深,唇上白得没有血色。
“别看了,赶路。”差役催了一声,话不重,只把手里竹牌朝前一指。江予没应,把包袱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过身,沿江边一条黄土路往北走。那路又窄又碎,踩上去石子细响,混在风里,没个消停。
江予又停下来。路边有一株老槐,半边被雷削了,断口焦黑,上头却新抽了几片叶子,青得发亮。他立在树旁喘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肋下那块新补的布,又按了按。差役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不走,又折回来,要催。江予摆了下手,没让催。他低头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在手里端着,站了片刻。风从北来,刮得满树叶子刷刷地响。
他把包袱重新背好,脚镣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继续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