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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129章 父命如铁
江予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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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接到手令时,人还在府城药膳馆后院的账房里。那日午后下过一阵小雨,天到傍晚仍阴着,檐下滴着水,把天井里几块青砖浇得透亮。他正坐在案前对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前头柜上的小学徒跑进来,手里托着一封未封口的竹纸封子,说有人从江北带来,只交二少爷亲启。
封子没有落款,只在纸背用朱砂点了一记,是江府的旧记。江予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窄条,墨迹很浓,写着“见此条即回江府”。字是江林亲笔,笔画硬,收锋处几乎把纸戳出痕来。他把字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再没有旁的字。
他问那学徒,送信的人还在不在。学徒说,人已经走了,只把信放下,连口茶也没喝。江予点点头,打发他回柜上去,自己把字条折好,压在账册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算了一半的账,把算盘上的数记在纸上,又用一方旧铜尺压在砚台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间去收拾行李。
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他一路往江边码头去,路面湿滑,布鞋底走了没多远就吃透了水。他走得快,衣摆下沿沾满了泥星。到码头时,正有一班夜里过江的客船待发。他买了船票,拣了个避风的舱角坐下。舱里人少,船老大在船尾点起一盏小灯,灯笼罩子破了半边,火苗在风里斜着跳。
船离岸时,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船头犁开的水波翻出几道灰白的纹。江予把包袱放在膝上,背靠着舱板,眼睛半闭着。手令上的那句话,他已记在心里。江林的性子他清楚,字越短,事越重。这一回只叫他回江府,别的一句没有,反倒比写明了更让人不能托词。
船行到江心,风大起来,浪头拍着船舷,碎成细沫,有几滴从舱帘缝里钻进来,落在他额角上,凉得像针尖。他没有动,只把袖口往下一扯,盖住手腕。袖中那只旧药囊贴着皮肉,绳结还紧着,里头的干野菊隔着粗布渗出一点极淡的气味。他闻着,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头一回独自过江时那个晚上。那时他什么也没有带,只怀着一封更短的家书,也是这样坐在舱角,听江水在底下一路追赶着船底。
到江北码头已近半夜。雨停了,空气里还浮着潮气。几个脚夫蹲在岸上抽旱烟,烟头一明一暗,像几粒半死的炭火。江予下船,没叫脚夫,自己背了包袱,朝江府方向走。码头到江府还有一段长路,要穿过一条沿江的旧街,再折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街两旁都是货栈,黑压压一片,只偶尔有个把守夜的从门缝里探出眼来,看一眼又缩回去。江予不作声,放快脚步,耳中只有自己的鞋底拍在湿石板上的声音。
快到江府时,路两旁有了些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被夜里的水汽一洗,泛着幽光。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了那扇黑漆大门。门关着,顶上挑出两盏灯笼,已经快烧到底了,纸皮烤得焦黄,光从里面透出来,只够照亮门口那块被雨水打湿的石阶。
他往前走,抬手拍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后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轴响动,门房探出半个身子,一见他,忙把门拉开,低声道:“二少爷来了。老爷还没歇,在正堂等着。”江予跨过门槛,那门房跟在后面,又补一句:“老爷说,二少爷到了,先去换身干衣裳再见他。”
江予没应,只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门房不敢多话,提着灯往里引。前院黑得很,只有正堂方向透出一点光。他跟着走了几步,衣领里一阵发凉,才发觉头发已被夜湿浸透了。他摘下发上滴水的一根旧布带,随手塞进袖里,继续往前走。
正堂门外,刘管事已经候在阶下。他见江予走来,侧身一让,低声道:“二少爷,请堂里说话。”江予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堂中灯比前厅亮些。两盏铜座灯并排放在条案一端,火苗稳着,把半间屋子照得发黄。江林坐在条案后头一把旧木椅上,穿着深青布袍,衣襟严实,像是已经坐了很久。他左手边放着一盏冷透的茶,右手正搭在一本旧册上。那册子比寻常账簿薄得多,封皮是暗褐色的绵纸,四角已被磨得起了毛。
江予走到堂中,站定。他先叫了一声“父亲”,声音平稳,和往常一样。江林没有应,只把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往他身上扫了一眼。那一眼先看他的鞋,再看他湿了的半截裤腿,最后回到他脸上,才说:“先去换衣裳。”
江予说:“不碍事。”他说完便站在原地,没有动。堂里静了一静,只有灯芯偶尔“啪”地爆一下。江林也没再让,只把手里那本旧册往桌上一拍。册子打在条案上,发出一声短响,停在江予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江林说:“你看。”
江予这才走上前去,拾起那册子。册子已经翻开,里头的纸页泛黄,有几页受潮后起了皱,摸上去有些软。他一手托着册底,一页一页翻看。页面上抄着一些药名、分两和炮制要诀,字是蝇头小楷,排得密,偶有几处用朱笔圈过。他翻到中段,手上停了一瞬,又往前翻。那几页写着几张方子,方子下头都注着一行小字:万和堂。另有一行更小的字注明某年某季置办,年月已模糊。
他翻到一半,没再往下看,抬头问江林:“从哪来的?”
江林没有答。他又把一条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身子未动,只把目光转向堂外漆黑的夜色。片刻之后,他重新看向江予,问:“你动不动?”
江予垂手,将册子与袖口贴住,说:“万和堂的根本是祖方与招牌货,动起来不难,难的是收住。”
江林点了一下头,又把话接过去:“那几页只是一小段,外头抄本比这厚。”他停了停,说:“我要你照着这方出配,做仿品冲万和堂的招牌货。不出药柜,只放暗货,从南街药膳馆过手,走城南仓走货,不落万和堂的字号。”
江予问:“放哪一路?”
江林说:“先只做川芎、熟地两味,做成蜜丸,不印名,不打签,用绵纸裹。散到东头新店和野禾庄两处下家,分量照单给,不许多,也不许少。”
江予听他说完,没有接话。他低头去看册中那两味药的配比,指尖顺着“熟地”一行缓缓划过去。片刻,他说:“川芎去芦,熟地九蒸,都是细活。做出来容易,像也能像。只是这些下家拿了货,拆包细看,成色与万和堂一例,品相上差不太多,必定有人盘问货从哪来。”
江林说:“收得紧,不给他们多走一道的机会。货只走两程,两程之后钱讫两清,不追来回。”
江予轻轻“嗯”了一声。他仍不放心,合上册子问:“若有人不识趣,拿了丸子去找万和堂认号,怎么收?”
江林看着他,目光比方才又沉一分。他说:“你只有两程路的时间。若被认出,货要散得干净,人也要散得干净。江北不留你过夜。”他停了一停,补一句:“所以我说,难的是收住。散出去容易,收不住,你就连这个江府也回不得。”
江予没再问。他把册子按在手里,慢慢翻回缺角那一页,看了一阵,才说:“我先按这方出配,先出一味四物成药,不进药柜,只走城南仓口的散货。若两程站不住,就停。”
江林说:“你明白就好。”他站起来,袖口扫过条案,那盏冷茶微微晃了一下。他走到江予面前,比江予还高一点。他伸出右手,把江予手里那本册子按了按,停在他手背上:“这些都是手抄的东西,见不得光。你配完就烧了,一个字也不留。”
江予说:“我不烧。配完还给父亲。”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江林收回手,没说话。他转身往屏风后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门道:“今夜里没有船了。你明日一早回去。”说完转进屏风后,没再出来。
江予站在堂中,手里的旧册还有江林按过的余温,很淡,像被火远远烘了一下,随即又让潮气浸透了。他站了片刻,将册子收进袖中。那册子薄,贴上小臂,却有分量。他转身出正堂,刘管事还候在门口,递来一盏灯。他接了,没言语,往西厢那间旧屋子走。那是他每回回来住的地方,铺盖薄,收拾得干净,床头总放着一把旧铜灯。他推门进去,没有点灯,只把带回的那盏放地上,和衣在床沿坐了一夜。
天还没亮,风吹过瓦面,像许多细小的脚从屋顶走过。他坐得直,一直没变过姿势,只在天色转成深灰时,起身到井边洗了把脸。井水冷,激得他手指发僵,他反而清醒了。收拾好包袱,他关上门,从侧廊出去。门房刚起来开门,看见他,忙叫了声“二少爷”。他点了一下头,走出江府。
江府门前空荡荡的,天边泛着一点蟹壳青,雨又飘飘忽忽地落起来。他站在阶下,风从巷口卷出来,冷飕飕地钻领子。他把手探进左袖,那只旧药囊的绳结松了,囊口半开,几瓣压扁的干野菊从缝里漏了出来,粘在袖里。他兜住囊底,把绳结拆散。两股青线被汗和雨泡得发涩,怎么都缠不紧。他索性在阶上蹲下来,把药囊放在膝头,用两只手穿线。线头打了几转,终于打成一双结。他咬住一侧线头,一手拉紧,把囊口收得像一枚小核桃,又用指甲把结压平整。那几瓣漏出来的花瓣他没有丢,只塞回袖口,拢了拢。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呼出一口白气。天已近黎明,雨丝细到几乎看不见,只在青砖上留下极薄的光。他抬手把包袱带子一提,朝码头走去。
到渡口时,潮气还未散尽,江面上像浮着一层纱。几间茶棚沿岸边搭着,其中一间已经生火,竹匾上摊着一层茶梗,散出被烤热的涩气。棚门半张,几面草帘子被风掀得轻轻拍着竹柱。江予走进去,棚内很暗,只靠一扇翻起的窗透着天光。他拣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矮桌面上还留着夜里的湿气,摸在手里凉飕飕的。他叫了壶粗茶。茶壶嘴缺一小口,倒水时一线细流偏出来,在碟子里积成一小滩。他顺手抹去,又涮了只粗杯,给自己倒了半杯,却只端在手里,没喝一口。
不多时,外头雾里传来脚步声。那人还没进棚,江予先看见一片灰影子在竹帘外头停走了两步,像在拍身上水汽。帘子一掀,宋晓出现在门口。他穿一件灰旧短褐,外面罩着件薄棉背心,肩头和前襟都被雾水打湿了,贴在身上。他抬眼看见江予,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他对面,拉过条凳坐下。
坐定后,他先没说话,只伸手在襟口里掏。掏出来的是一张单子,纸折成窄条,外头裹着一层薄油纸。油纸边已磨毛,里面纸张还算整。宋晓把油纸剥开,单子展平,放在桌上,用两个指头压住,抬头对江予说:“你看看这个。”
江予没接,只把茶碗往旁移了移,给那张单子腾出地方。他低头看那单子,写的全是客路折损,一条条清楚列着,埠口、折柜、天雨、坏包、水渍,每一项后头都写着数目,半点不含糊。字不工整,却一板一眼,像在账房里写惯了的。最末一行写着:“府城往东两程,客路折三成。”这几个字写得重一些,纸背上都透出印迹。
江予看完了。他没说话,只拿手背把单子轻轻一碰,推了回去,推得很缓,像不想叫它在桌面上弄出响动。单子滑到宋晓面前,宋晓没动。他把纸角按住,又重新推到江予面前。这一回推得稍快,油纸刮着桌面板缝,发出“沙”的一声,像一片枯叶被风打在阶上。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茶棚外,船工的脚步声从雾里传来,又远又黏。江予心里明白,宋晓这时候来,不是顺路。他抬起眼看宋晓一眼,对方也正看着他。宋晓眼里有些平时没有的东西,直直看过来,不闪不避,也不多话。江予把目光落回桌面,单子还躺在他手边,纸边微微翘起,因为受了潮。他伸出一个指头,压住纸角。那纸凉得贴着指腹,他过了小半刻才说:“路上看。”
宋晓听了,也不追问,只把手收回去,顺手将单子折起,收进袖中,然后把手搁在桌沿。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处有些红,是被江风冻的。江予看着那手,想说一句什么,话到喉咙口又压了下去。他端起茶碗,递过去。宋晓一愣,抬头看他。江予也没解释,只把碗往前送了半寸。宋晓接了,手指碰到江予的,两人都停了一瞬。他接过后,仰头饮了一口。茶已经温吞,只有一点涩味。他放下碗,轻轻说:“谢谢。”
江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外头雾渐渐稀了,天光从门口漫进来,照在桌角,把桌面照得发白。船工在外头喊了一声,催去府城的船上人。江予偏了偏头,像是要起身,又停住。他伸手在袖中摸出那本旧册,极快地翻到缺角处,把那页薄纸撕下一小截,折了两折,压在茶碗底下。他做这些时,动作很轻,宋晓只看着,并没有问。江予站起身,把包袱搭上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宋晓一眼。宋晓还坐在那里,只半张脸被天光照着,模模糊糊的。江予没再说什么,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去府城的船靠得近,跳板搭着,船工正蹲在石上打火。江予几步过去,上了船。他没进舱,在舱口站了一会儿。船身随着水波轻轻一漾,他扶住门框,目光仍往茶棚那边带着。宋晓这时走出来,站在岸边。他身子朝另一条船,走了两步,又把头低下,从袖中摸出单子,慢慢叠成更小的一块。他做这事时极为专注,像在收拢一桩无主的账。江予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中空无一物,只留着方才茶碗底的一点湿热。
船开时,两艘船一先一后离岸,船头割开雾网。江予在舱口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袖中那本旧册缺了一角,仍贴着左腕,冷而轻。茶棚远了,棚顶在晨雾里化成一点湿灰。他们终究没有说几句。可那壶没续的茶,还有他压纸角时的迟疑,都已经在早雾里散不尽了。
船行到中流,雾已散得七分。两岸的杂木还没抽出新绿,湿枝黑沉沉地压向水面,又被船头破开,分成两道细细的浪痕。江予坐在舱口,肩头抵着门框,手里空着,什么也没做。河面上风起了,一点冷气从后领钻进去,贴着脊背,像谁用手指极轻地划了一道。他合了合眼,听水声从船底碾过去,闷闷的,不脆,也不远。
袖中那本旧册贴着腕子,已叫体温捂得微微发潮。缺掉的一角像半截断牙,每动一下便蹭着皮肉。他记得在茶棚里撕那一下,手指夹着纸页,没使多少力,纸角就顺缝子裂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宋晓那时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也装作没看见自己的动作。眼下那页缺纸的边还毛着,细细的纸绒沾在袖口,像灯灰。江予低头用另一只指头拈掉几粒,指腹上留了点极淡的灰白,他往自己膝头的粗布裤子上抹了抹。
照说这会儿最该把宋晓那张单子上写的客路折损,一条条对着想一遍。折损事小,折在谁手里、折在哪一程,才是宋晓今晨过来的意思。江予不是没懂,只是不想在渡口棚子里把话扯开。有些事在湿雾里摊开,容易模糊了边。
船过一处河湾,水流收窄,船身被带得往左一仄。江予没提防,肩头在门框上撞了一下,不重,可袖中那本旧册往前一滑,正卡在腕骨上,冷硬地顶着。他伸手进去扶了扶,只摸到旧册的缺角,纸纹粗砺。他掌心收拢,把册子往里按了按。那上头记着的方子,还有茶棚里宋晓展开单子的模样,都薄薄地留在心头,各有分量。他缓缓抽出手,重又望向外头。
此时离岸不远,能看见对岸旧码头旁几株老柳,枝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亮一下,又灭。一个船娘在石阶下刷盆,水花溅得老高,落在青石上,成了零碎的暗痕。江予无端想起宋晓那只手垂在船沿外的样子。那时他坐在舱口,隔着半个河面看见宋晓背身坐着,指尖在水面轻轻划,划开一点又合上,像在试水的冷。江予没有出声。两条船离得不远,却各走各的水路,谁也不靠谁的岸。
又过了一阵,船工从船尾探出身,朝舱里喊了一声:“前头到小埠头了,停半刻上货。”江予点一下头,没动。船头缓缓偏向一处土岸,几级旧木阶浸在水里,青苔长得厚。两个汉子抬着一捆竹篾上来,脚步沉重,船身跟着来回晃了数下。江予把包袱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目光仍留在河面。那捆竹篾落舱时,簌簌落下一片细枝,有些滚到他脚边。他抬脚拨开,鞋底擦过舱板,划出一点浅白印子。
船再开时,天已大亮,河面宽起来,日头薄薄地散着光,把水纹照得像一片旧绸,软而冷。江予把左腿抻直,右腿曲起,手搭在膝头。袖口松了,露出小半截手腕,那里被旧册压得红了一块。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点颜色。这样的天,已经不像昨夜。江府里的雨,渡口边的雾,都去了。只有身上还带着潮气,衣襟、袖口、包袱皮,都吸了水,沉甸甸的,像把半个夜裹在身上。
船走了一程,日头越升越高。江予把眼眯起来,看前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蒸汽,几只水鸟贴着水皮掠过,鸣声短促,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又立刻被风吹散。他身子微微后仰,后脑靠住舱板,闭了闭眼。耳中满是水声、橹声,还有船底偶尔擦过沙石的细响。这些声音挤进来,把昨夜江林的话、宋晓的眼神,都压得淡了。他只是坐着,一下一下地呼吸,像要把那些潮气从身体里逼出来。
快到府城时,船夫在船尾唱起一段水路歌,拖腔很长,听不清字,只有调子在水面上滚。江予睁开眼,见前头屋舍稠密起来,岸上人声渐闹。他手探进袖中,摸到那本旧册,用指腹沿缺角处慢慢理了一遍。那小片纸纹粗砺,像磨过的旧石面,越摩越暖。他知道自己该把它取出来再看一看,或是干脆不看,等回到住处再细核。可船一靠岸,许多事便要压上来,柜上的、仓口的、客路的,各有一摊。他得趁还有这一段水路,把眼下能收的先收住。
他把册子往里按了按,指尖在缺角处停了极短一下,像被那里头一点粗砺钉住。他终归没有把册子取出来。他只把册子按在小臂上,拇指压着袖布,一下一下地抹平,抹得布面都起了细热。船头已斜斜切向渡口,岸上茶棚、货担、拉车的人影都看得清眉目。江予松了手,把包袱带子重新系一道,结头拉到左肩下,紧了紧。
船尾一摆,靠了岸。船身与石岸轻轻一撞,闷闷的一声,像谁在远处叩了叩门。跳板从船头搭出去,板面湿滑,泛着一层薄光。江予没有立刻起身。他仍坐着,眼望向岸,见几个船工正忙着系缆绳,粗麻绳从石柱上绕过,绷得紧紧。他等船身稳了,才站起来,把包袱甩上肩,一只手扶住舱门,下了跳板。脚踩到岸上时,鞋底在湿草上滑了半寸,他顿了一下,才站稳。回身看时,来路的水上雾已散尽,只余下满河碎光,轻轻晃着,像谁把一袋子银角子倒在了水面上。
他把手插回袖中,旧册贴着腕,还在原处。他抬脚朝城里走,步子不紧,只当路面还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