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石头上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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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打算去往不远处的山涧打些清水。腰间衣料轻轻晃动，一枚圆溜溜、表面磨得光滑的物件悄然从衣襟滑落，坠落在青草地里，他全然没有察觉。我弯腰将东西拾起，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粗糙。这东西看着形似玉佩，实则算不上什么上好美玉，不过是一块被细细打磨过的普通山石，质地浑浊干涩，没有半点名贵玉石该有的温润光泽，只在石面浅浅镌刻着两个字：正文。字迹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瞧着倒像是年少孩童闲来无事随手刻下的。这般粗陋朴素的物件，与他身上这件华贵做工的衣衫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我下意识轻声唤了句：“正文。”
他身形骤然一僵，猛地转过身，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满脸错愕，一时失声：“你叫我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名字。” 我慌忙解释着，伸手将方才捡起的那块石头朝他递过去。
他迟疑片刻，缓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接过物件，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上歪斜的字迹，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温柔。沉默许久，他才放柔了嗓音缓缓开口：“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唤我了，你…… 和我的一位故人，生得很像。”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脑中猛然闪过此前黑衣人的话语 —— 他们本是奉命抓人，最后却坦言抓错了人。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浮上心头。
我斟酌着开口试探：“你口中那位故人，可是韩迷公主？”
听见这个名字，他情绪骤然失控，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眼中满是急切与滚烫的希冀：“你见过她？”
“不曾见过，只是偶然听见燕国太子麾下的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方才燃起来的光亮骤然从他眼底熄灭，周遭仿佛瞬间陷入死寂。林间原本细碎的鸟鸣渐渐消散，只有微凉的山风穿过树梢，拂过成片草木，卷起一阵沙沙的轻响，像是无声的叹息。他缓缓松开攥着我手腕的手，垂落的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压抑。
我心底恍然，终于明白他当初为何不惜以身涉险，也要将我从那座如同炼狱一般的老宅花圃中救出来。大抵是初见时那张与故人相似的面容，让他错把我当成了心心念念的韩迷公主，那位于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人。山野清风寂寂，此刻谁也没有再开口，唯有满心落空的思念，消散在这片安静的林间。
这时候，远处忽然扬起滚滚尘土，一队人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我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慌乱起来，生怕是花婆婆的追兵赶来了。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下意识躲到正文身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角，目光紧张地盯着来路。
他微微侧过身，轻声安抚：“别怕，这是王贲将军的人马，不会伤害我们。”
话音未落，道旁的土路已被疾驰的队伍掀起漫天黄尘，沉重整齐的脚步声轰隆作响，由远及近。一支精锐小队快步奔袭而来，为首之人身披玄色软甲，身姿挺拔，腰间长刀随着奔跑的动作不断撞击甲片，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响。身后十数名士兵个个身形魁梧，身着轻便战甲，长戈斜挎在后背，脚步紧凑划一，始终紧紧跟随着将军，无一人掉队。
片刻之间，一行人便奔至近前。为首的将军骤然收步稳稳站定，身后士兵同步刹住身形，迅速分列在他左右两侧。众人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叩拜：
“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听见这一声 “救驾”，我浑身一震，怔怔望着身前身姿挺拔的男人。原来我一路依赖、满心感激的救命恩人，从来都不是落魄漂泊的寻常路人。他刻意隐藏姓名、辗转逃亡，满身疏离戒备的背后，竟是一位落难的皇室之人。过往所有违和的细节此刻尽数串联，他的身份，变得愈发神秘莫测。
正文神色归于沉稳淡然，缓缓开口：“将军起身说话。”
王贲应声起身，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的我身上，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贸然开口。
“将军但说无妨，可是已经查清了花庄的底细？”
“回大王，骊山一带早已埋伏了大批燕国间谍，形成隐秘势力。其中以花婆婆为首的花庄便是他们的聚集地，常年以这座花圃作为掩护，伪装成往来花商，暗中与花婆婆交接密信情报，这才多年来未曾暴露行踪。这花婆婆便是燕国太子身边的顶尖杀手苏碎生，此人因怪病化作老妇模样，平日里靠着售卖鲜花低调蛰伏，从未引起乡邻与官府的怀疑。可此人内心阴戾偏执，一直妄想剥离他人肌肤，重塑自己年轻的容貌，故而屡屡掳走周边村落的年轻少女剥皮害人，附近接连多起少女离奇失踪案，全都出自她手。”
我静静立在一旁，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花庄周边，可还搜查出其他可疑人员？”
“回大王，苏碎生已经毙命。属下率兵抵达后便立刻封锁合围整座花庄，仔细搜查各处院落，并未发现其余潜伏的间谍。如今花庄据点已被尽数捣毁。不知大王是否还要派人沿路继续追查残余党羽？”
正文微微颔首，眼底褪去方才林间的落寞，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上位者的沉稳威严，淡淡开口：
“不必再追查了，即刻启程，回宫。”
“属下遵令！”
听见士兵齐声唤出 “大王” 二字的瞬间，我脑子轰然一响，整个人愣在原地，满心只剩难以置信的震惊。
过往所有的细节刹那间在脑海里飞速串联：他身上衣料上乘、剪裁考究，只是连日奔波厮杀才染上些许尘土污渍，半点掩不住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遇事永远沉稳克制，危难之中从容镇定，一言一行都带着久居上位才有的威仪；他刻意隐瞒本名，唯独贴身珍藏着那块刻着小名的石头，小心翼翼护住不为人知的过往。
我从前百般猜测，只当他是避祸出逃的世家权贵，万万没有料到，一路同行、承蒙他舍命相救的人，竟是当朝大王。此地本就地处骊山，隶属于秦国疆域，一个清晰的答案骤然在心底敲定 —— 正文的真实身份，便是秦王。
巨大的错愕瞬间将我裹挟，我怔怔地望着身前身姿挺拔的男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方才一路相处下来的松弛自在荡然无存，心底只剩下满目的震惊与忐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