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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深崖风冷,重雾难掩霁月现 “梁不霁? ...

  •   “你的妻儿和母亲?”陆亦欢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我会在乎?”她轻声说。

      她看着辜采之,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隐去了,耳畔只余呼呼的风声。她想侧耳听听石室里可有声音传出,却不敢多瞧——怕那群不怀好意之人看出端倪,打扰了石室中的箫枕月。若她因自己而走火入魔……那后果,她不敢想,也承受不起。

      陆亦欢又看向鹿鸣儿,这孩子已经眼眶泛红,她的眼睛确实像辜采之,想到此处她轻笑起来,她仍记得那时同枕月聊起鸣儿时说:“她眼睛……很像他。”

      “眼神不像。”枕月如是回道。

      此刻若是枕月在这,她定要告诉她,眼神确实不像。

      这孩子……怎么就从襁褓里皱巴巴的一团,长到如今亭亭玉立了呢。她想起鸣儿第一次喊“娘”的样子,想起她跌跌撞撞学走路的样子,想起她偷吃未熟的朱果被酸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谷中岁月静好,鸣儿慢慢长大,枕月在身边。可如今,那些人站在这里,要把这一切都撕碎。

      突然觉得自己为何浪费了许多年。曾还觉得来日方长,枕月守着自己和鸣儿十七年,余生她也以情还念,定不负卿,却没想到浓情蜜意的日子竟这样短。

      辜采之几近疯癫,他拉着陆亦欢一步步往崖边退,手抖得厉害,那把匕首在陆亦欢颈间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他朝鹿鸣儿吼道:“你交……交出来,我既往不咎!你们不是要进我辜府吗?我现在能做主了,我让你做妾!你交出来!交出来!”

      鹿鸣儿和玄霜几人全都攥着双手,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眼睛紧紧盯着辜采之手里的匕首,

      双唇抿紧,她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她想开口,想说“我都告诉你”。她几欲开口,嘴唇翕动着,却看到了娘亲的眼神。

      陆亦欢难以察觉地轻轻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鹿鸣儿。

      陆亦欢任由他拖着,颈间的刺痛她仿佛没有知觉。她看着辜采之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她想起那夜在亦欢楼,自己曾对箫枕月说过的话——

      “从今往后,不得再用这般以命抵命的法子。”

      “鸣儿是我骨血,我自然疼她,可你也是我断不能失的人。”

      箫枕月对她说“我不舍得死。”

      此刻她站在崖边,风从谷底涌上来。她忽然觉得,那夜的话,也许作不得数了,自己或许先做不到了。

      陆亦欢的目光缓缓扫过谷中那群江湖人士。一张张腌臜嘴脸,有的贪婪,有的淫邪,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跃跃欲试。她看着他们,忽然连恨都懒得恨了。这些人不过是沈向澜手里的棋子,被人利用却不自知,还以为是名利双收的好事。

      此刻,她真的好想枕月。好想见她。想见她坐在廊下喝茶的样子,想见她蹲在药圃里培土的样子,想见她枕在自己膝上、眉眼弯弯地笑的样子。想她额前那缕白发——她曾以指腹轻轻描摹,那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不知为何,竟平添一份风情,让她怎么也看不够。想听她唤自己“亦欢”,声音温润,带着几分赖皮。想听她吹箫,箫声一起,满谷的花便都开了。想听她在夜里低声说那些不着调的情话,说得她耳根发烫,却又忍不住笑。

      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刻石室的门紧闭着。

      她想告诉箫枕月,她好舍不得。

      可她更不想让这群人如意。

      她闭上眼,将一声叹息咽回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愿许竹间月,还奏林下曲。”

      她喃喃念出这两句,声音被秋风卷着,散进了满谷的竹叶声中。然后她将心一横,猛地向后一仰,抱着辜采之朝崖下坠去。

      “娘——!”

      鹿鸣儿扑到崖边,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被风吹起的衣角。那片衣角从她手中滑落,飘进深谷,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谷中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呜咽着,从崖底涌上来,袭上几人惊恐的脸。

      石室中,箫枕月全身猛地一颤。

      那声“娘——”,是鹿鸣儿的哭喊,撕心裂肺从石壁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心口。她的手从了念后心松开,猛地站起身,抓起一旁的青□□箫。内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只踉跄着朝石室门口走了两步。嘴里含糊地唤了一声“亦欢”,声音还未落地,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溅在箫上,顺着箫身往下淌。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了念的内息也瞬间失控,业火从她体内炸开,她听到鹿鸣儿的哭喊声,只听得她神念俱颤,脑中竟似钟声大作,嗡鸣不止,身子却不能动。

      青玉寒石被震得碎裂,整座石室开始摇晃。

      梁不霁一把扶住箫枕月,将她拖出石室。身法疾若流星。

      “先扶好你师父,把护心丹给她服了。”梁不霁把她放在素心怀里,转身便往崖边掠去。

      箫枕月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胸前尽是血迹,人已昏迷,那管青□□箫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怎么都掰不开。

      鹿鸣儿跪在崖边,哭得浑身发抖。梁不霁从袖中甩出绳索,缠住崖边一棵老松,纵身跃下。

      崖下云雾翻涌,看不真切。梁不霁借着绳索荡到半空,终于看见了——陆亦欢被半山腰一块突出的石笋接住,整个人昏迷过去,衣襟上全是血。辜采之已经不见了,只有崖壁上残留着几道抓痕。

      梁不霁一把抱住陆亦欢,足尖在石壁上一点,借力跃回崖顶。

      陆亦欢躺在草地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鹿鸣儿扑过去,抱住母亲,哭得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血从哪里来的,双手也不敢轻易碰触。

      沈向澜才看清从石室中飞出的梁不霁和重伤人事不醒的箫枕月。

      却见梁不霁衣袂无风自飞起,鹤发白眉,周身内力翻涌笼于周身。

      “竟是霁月宫的……梁不霁?”人群中,一个白胡子的老道失声惊呼,手中的拂尘差点没拿稳,“她……她怎么还活着?”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霁月宫,那是几十年前江湖上最神秘也最令人忌惮的名字。传说霁月宫中皆是女子,武功路数诡异莫测,尤以“日月合明诀”为最。也有人说霁月宫早已覆灭,门人四散,不知所踪。如今活生生的梁不霁站在面前,白发飘飘,内力浑厚如渊,哪里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梁不霁?三十年前那个玉面阎王?”

      “不是说霁月宫已经……她怎么会在这里?”

      “忘忧谷……原来忘忧谷是霁月宫的传承!”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方才那些跃跃欲试的贪婪嘴脸,此刻都换上了忌惮与畏惧。沈向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虽听说过几十年前的霁月宫,却从未将忘忧谷与霁月宫联系在一起。他看了沈知许一眼,沈知许仍旧低着头。他收回目光,复又看向梁不霁,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原来是梁老前辈。久仰大名。”他拱手为礼,声音却不卑不亢,“只是前辈年事已高,何必为这些后辈出头?今日之事,沈某只求一个公道。只要贵谷交出青崖客和卷册,沈某立刻带人离开,绝不动谷中一草一木。”

      梁不霁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半阖着,微微侧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沈向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再开口,梁不霁忽然笑了,也只微微弯了弯嘴角,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公道?”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带人闯我忘忧谷,伤我徒儿,逼得谷中弟子跳崖,你跟老身谈公道?”

      她向前走了一步,步履轻盈,像落叶飘在地上,可沈向澜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了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稳住身形,面色不变。

      “前辈误会了。陆夫人跳崖,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沈某何干?”

      梁不霁没有理他。她走到陆亦欢身边,蹲下身,两指搭上她的腕脉。鹿鸣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不敢问。梁不霁闭目凝神片刻,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

      “被崖壁上的石笋接住了,”梁不霁松开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腰椎怕是伤着了,内腑震荡,性命倒是无碍。”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鹿鸣儿,目光又扫过院中那群江湖人士,嘴角微微一扯,“先扶好你娘,我忘忧谷的人,便是死了,老身也医得活!”

      素心和墨兰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陆亦欢抬到一旁石台。

      梁不霁才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向方才惊呼的白胡子道人。那双半阖的眼睛微微睁开,里头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灵犀道人,竟还记得老身?”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你师父可好?瞧我这急性子——应该早就死了吧。三十年前,他自戕在凌云宫门口,是老身替你们一门说情,才保下你们几条性命。”她顿了顿,啧啧两声,“如今——”

      她催动灵枢引,探得灵犀道人周身。那灵犀道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不知从何处涌入经脉之中,丝丝缕缕竟似游蛇游弋于自己的奇经八脉。

      “什么邪术!”灵犀道人慌张大喝一声,赶忙双手捏起一诀,运功抵御。

      梁不霁双眼眯起,似是在笑却又如鹰隼般犀利,也没为难于他。

      “如今倒是本事大了,敢跟着人来砸我忘忧谷的门?”

      灵犀道人面色青白交替,嘴唇翕动着,只讪讪地垂下头,往人群后缩了缩。

      梁不霁也不看他,目光又扫向人群中那些扛着自家门派大旗的。她眯着眼,一个一个认过去,像是在数什么。

      “哟,这个旗——明曌门式微之后,你们是灼日堂的后人?”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几个扛旗的汉子面色涨红,其中一个梗着脖子道:“前辈,我们今日是来为江湖除害,可不是——”

      梁不霁截住他的话,声音忽然一沉,“你们也配谈‘江湖除害’?你们自己当年就可算作一害。”

      那汉子被她的气势压得后退一步,再说不出话来。人群中,又有人认出了几个门派,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敢站出来。

      梁不霁负手而立,白发在秋风中微微飘动。她不屑看那一群宵小之徒,目光落在沈向澜脸上,嘴角弯了弯。

      瞧见戚老爷子和张老挑被修罗众几人负手押着,他才要动手。

      轰隆一声,石室坍塌的巨响惊动了所有人,众人都向石室方向看去。

      青玉寒石碎裂的脆响,如冰裂,如玉碎,清脆得刺耳;随后便是石壁崩裂的闷响,一道裂缝从穹顶直贯而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将整座石室劈成两半。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寒玉台上,砸在泉水中,溅起大片水花。尘土与烟尘从石门缝隙里涌出来,灰白色的,浓稠得像晨雾,瞬间便吞没了半个洞口。

      烟尘中,一个身影竟似观音坐莲一般凭空而起。碎石在她周身悬停一瞬,随即轰然四散,如莲花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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