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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月一晌,断剑沉影各自知 没有人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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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老和尚暂时安稳,了念拿掉了渡尘的铁铐和铁链后,将渡尘扶上马车,回身又将铁链默默收在了马车里。
几人收拾妥当,梁不霁骑着毛驴和几人一同返回青石镇。
到了傍晚时分,众人都已十分疲惫。
马车绕过一片林子,眼前隐约露出几户人家。
是一座小村庄。房屋简陋,炊烟袅袅。
玄霜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沈知许上前交涉了几句,回来说,有两户相邻的人家愿意借宿,空出几间房和一间柴房。
了念跳下车,转身看了一眼车厢里昏睡的师父。
“我守着我师父。”
几人简单安排了夜里食宿,了念和玄霜宿在柴房,轮番守夜看着渡尘。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的干草和几件农具。墙角有张旧木板搭的铺,渡尘躺在上面,呼吸沉沉,酒气混着干草味,在闷热的夜里发酵。
了念把草堆拢了拢,靠着墙坐下。她把那串铁链放在身侧,低头看着师父灰败的脸色,一动不动。
玄霜双手抱胸,在门口坐下,靠着门框,目光在夜色里扫过一遍,又收回来。
“师姐先歇着。”了念开口,声音很轻,“我来守着便好。”又说道。
“轮着来。”玄霜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了念没再说话,眼中尽是感激神色。
夜渐渐深了。蛙声从田埂上传来,一阵一阵。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渡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了念侧耳去听,听不清,只隐约辨出“酒”字。她伸手,把师父蹬开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玄霜靠在门框上,半闭着眼。她没有睡,只是听着柴房里的动静,听着了念翻身的声响,听着渡尘时重时轻的呼吸。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门口映出两个人影。
是鹿鸣儿和沈知许。两人简单梳洗过,轻手轻脚走到柴房门口。鹿鸣儿探头往里瞧,压着声音问:“怎么样?”
了念说还睡着,她便放下心来。
玄霜起身,拉开门。月光涌进来,在干草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柴房里的光影移了移,墙角那片暗处又深了几分。
鹿鸣儿双手负在背后,两个食指勾起,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挲,轻声说:“睡不着。”
了念轻笑一声,把身旁的干草拢了拢,拍平整。
鹿鸣儿便跑过去,挨着她坐下,肩膀靠着肩膀,“就待一会儿。”她说,声音软糯。
了念眼底含着笑,点了点头。
玄霜站在门口,看着站在柴房门口的紫色身影,嘴角轻轻掖了掖,转过身去。
“闷。”她丢下一个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沈知许看着她那道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柴房里挨坐着的两个人。了念正低头听鹿鸣儿说话,嘴角抿着笑意。
沈知许比着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我去瞧瞧”,便拄着伞跟了出去。
玄霜出了院子,见前方一棵大树,足尖一点,轻身跃上枝桠。她靠着树干坐好,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下来。一手撑在树枝,另一手手腕搭在膝上。她手指纤长、白皙。夏夜的风拂过指尖,过滤了凉意。阖了眸子,轻轻抬起线条清晰的下颌。
眼睛闭上了,便感觉不到那道深紫色的身影带来的躁意了。
俊眉长睫,虽是闭着眼也自顾地透着一股冷淡。月光把她那身玄色衣袍洗得发亮,瞧着竟也有几分水月观音的姿态。
沈知许站在树下,仰头看她。
这人倒会挑地方。
她拄着铁伞,在树下一块青石上慢慢坐下。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她肩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树上,一个树下。夜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像是夏夜絮语几缕。
过了许久。
“那日你同我……”
沈知许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从树下飘上来。她垂着眼帘,手里捏着铁伞的伞柄,紧了紧。
月光下,那道玄色的身影绷得很直,看不清表情。
玄霜呼吸一滞。她本是提着气稳着身形,此刻却险些晃了一下。她稳住心神,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那片黑黢黢的田野上。
只听取浅浅的蛙声,和夏夜里的虫鸣。
沈知许轻轻叹气,沉了沉声,说道:“是我第一次同人……欢好……”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两个字几乎被风吹散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月光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玄霜坐在树上,手指抠着树皮,抠得指尖发白。
“我亦是。”
玄霜不知道那夜里到底怎么了。她自己没喝酒,却觉得整个人都在烧,只见到沈知许,一颗心要跳出去了,要撕裂胸腔跳出去了,压不住,按不住,只能贴着她,只有贴着才觉得熨帖。只有抱着她,只有耳边听见她难忍又欢喜的声音,才能抚平心里那阵躁动。
沈知许平日里的眉眼便生得妩媚,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春色。昨个儿夜里她饮得多了,眼尾泛着薄红,眸光流转间,酒意把矜持融了,露出底色——“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一点醉意从眼底漫出来,轻轻一挑,便勾住了旁人的魂,摄住了旁人的魄。
月光下,玄霜一张冷脸绷着,耳根却红透,盯着自己的指尖。
沈知许在树下,仰着头看玄霜。月光落在她轻笑的眉眼上,声音里带了七分探究,藏了三分俏。
“你为何恼我?”
玄霜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夜里……你在梦中唤着‘初一’……”她话音哽住,“我……”声音越来越轻,“我突然觉得自个儿可笑至极。”
沈知许的笑意被夜风拂了去,垂眸将一肚子的心事藏起。
玄霜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一瞬间清醒了。”她说,“才发觉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沈知许看着她,那道玄色的身影绷得很直,像是在忍着什么。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玄霜在树上,沈知许在树下。隔着半棵树的高度,两个人各自沉默。
连夜风都不曾吹过来,夜里静得好像能听到心跳。
“那你呢?”玄霜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恼不恼我?”
沈知许愣了一下。
“恼你什么?”
“恼我……”玄霜顿了顿,声音从头顶飘下来,闷闷的,“恼我趁你醉酒,那般对你……”
沈知许怔住。她想起来——分明是自己先撩拨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昨个儿夜里玄霜的唇,她的目光,她的怀抱,无一不让自己留恋。是炽热的,直奔向自己的——不用盼着,不用等着,不用费尽心思地钻营,不用不择手段,不用明抢,不用暗争,不用豪夺,不用巧取。她不知道心中这点不可名状的悸动自何处来,像是无根之水,既然无根,也无源头可溯,也无去处可诉。
“昨晚的事,我……”她顿了顿,垂下眼,“我记不太清了。”
沈知许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轻轻将左脚抬上大石,两手轻轻捶着小腿。捶了几下,又停下,将腿放下。
昨天夜里贴紧的两人做着世间最快乐的事,此刻两人一个树上,一个树下,嘴里各自说的话仿佛隔着山海。
玄霜的呼吸滞了一下,细长的眉眼在月光下微微眯起。
“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沈知许继续说,声音轻了些,“我想着你许是后悔了……”
玄霜自树上跃下。落地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沈知许的裙摆,她站在沈知许面前。
沈知许仰起头。月光落在那张冷脸上,把那层紧绷照得透亮。
“不曾后悔。”玄霜说。
她顿了顿,只是直直地看向沈知许的眼睛。
“我与你一起时,十分欢喜。”
沈知许看着她,没来由地心里一紧,只抬头看了玄霜一眼,便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二人第一次见时玄霜都没曾注视过她的脚,也没打量过她的伞,只直直的看向自己的眼睛,一瞬又撇过头去看向别处。
自己对她说了许多的“多谢”,她都没有言语过,每次或是垂眸,或是别过脸去。
她会在自己身后直直地盯着自己,直到自己都能感到身后眼光炙热的像是在背上灼了个洞,又在被“抓到”时,暗自扣剑鞘。
她会背身默默伸手将自己扶起,却不回头看自己的窘迫和不安。
从没有人这样——将她从里到外,将她发丝飞落的去处、眼光的落点、裙裾的轻摆,都看在眼里,又都像是不曾看在眼里。
玄霜忽然蹲下身,眼睛与坐在大石上的沈知许平齐。月光落在冷峻的脸上,一层冷霜像是被月光融着化了,露出底下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一字一字很清楚,“是百分欢喜,万分欢喜。”
沈知许怔住了。
月光将眼光剪碎,只一瞬间,就散在漆黑的夜空里一样,消散在她眼眸中。“无根之水”在心里澎湃,敲打每一丝理智,每一丝理智又扯着她的心绪。
如果她知道自己是谁,是谁的女儿还会“欢喜”吗?
心絮乱得纷杂毫无章法,昨个夜里身体的感觉又像是心头无数根丝线里最清晰的一根,被自己轻轻扯动,一丝丝地拉起又将心缠了个紧实。
沈知许面上端的是一副云淡风轻,只将鬓间被夜风吹散的头发掖在耳后,轻轻笑着。
“我们才相识不过几日,我当真是有幸,能让姐姐如此欢喜。”
玄霜皱着眉头,对沈知许的话十分不解。
沈知许倾身,看向玄霜,甚至能看清楚玄霜抖动的睫毛。
“梦里不知身是客……”随后轻叹一口气,“一晌贪欢罢了。”她说,随后身体便向后倾,双手在后撑起,恰有一阵夜风袭来,她闭上眼,等风将脸上的情绪和心里的烦乱吹走。
晚香玉的味道又攀上了玄霜鼻息间。
她闻得分明,这香气入了肺腑,入了心脉,将心口熏得缩紧,她将牙根紧紧咬着。
“一晌贪欢吗?”玄霜问道,带着轻轻地叹息。
没有人回答她。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禾和泥土的气息。
“一时的欢喜,便不是欢喜吗?”她站起身,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的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将腰间的断剑解下,剑鞘丢在一边。
那半截剑身握在手里,断口处参差不齐,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微光。这把剑跟着她许久,师父给的,她从不离身。此刻她攥着它,指尖在断口处慢慢摸过。
她用这把剑将十六楼里的酒色之徒替她赶走。
因着师祖说了句“可惜”,她急着护她,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的怜悯和同情。拔剑便上,却被师祖教训了将剑折断。
此刻自己那点心意就跟这把断剑一样。
断了的剑,没有一丝意义。
她攥紧那把断剑,用力一掷。
剑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不远处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那些碎光搅得更碎,然后慢慢平复。水面重新合拢,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河边,手里空落落的。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眯起被风吹得酸涩的双眼,只是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水面。
身后,柴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玄霜转身回去了,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只是将右手曲起,抵在鼻尖蹭了两下。
那晚香玉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沈知许仍坐在树下的大青石上,看着那身玄色的衣袍融进夜色里。
待回到农舍时,鹿鸣儿已回屋歇下了。那间小屋里灯已经灭了,窗纸上映着淡淡的月光,安安静静的。
玄霜和了念轮班守着渡尘。柴房里渡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一夜寂静,愁绪和情愫却叫嚣了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