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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夏夜絮雨,情重几许难分明 当不当得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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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兮轻笑一声,脸上却全无平日的陪笑神色,少见地清明。
“女子与女子间的情爱,不同于男子同女子,也不同于……男子同男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见她们面上无异色,便继续说下去:
“男子同男子,也会在市井间被人说些不入耳的话,可那不影响男子娶妻。大部分好男风的男子,到头来都会娶妻,甚至娶上几房。媒婆子都会帮忙劝和——只说男方是书香门第,高门大户,前途无量,便把那女子哄了。那些女子的家里也是些糊涂的,也就嫁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可只有那些女子自己知道。日后一生的每个夜晚,如何与月作伴,与泪成双。只得蹉跎一生后,便去轮回,又复一轮回。”
几人静了一瞬。
怜兮看着周清漪,又看向鹿鸣儿和了念,最后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不同于男子与女子间,女子要依赖丈夫过活。”她说,声音轻轻的,“往往女子与女子间的情爱,反倒多了些相互依赖。”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那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女子与女子间也容易被轻视。寻常若是男子发现自己妻子与其他女子有染,大多都不以为意。旁人会讲,女子间那些作不得数的;有些……”她说到这里,笑意里添了几分冷,“还会讲‘女子与女子甚好,若我三人一同,那岂不美哉’。”
她转过头,看向周清漪。目光落在那张半醉半醒的脸上,停了一瞬。
“当不当得真,算不算得数——”她顿了顿,“在这世道,得那两个人当真才算得真。只要那两个觉得算数,便算数。”
她移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旁人说话……”话没说完,只轻轻摇了摇头。
“这世道,女子与女子更难相守。”转头看了眼周清漪,“若不是良人,早些散了,另觅良人——或是好事呢。”
随即收回目光,嘴角扯了扯。
“瞧我,许是昏了,说这些没来由的劳什子作甚呢。”
她转过身来,拍了拍衣摆,又换上一副营业的笑容。
“几位早些歇着。这边四间。”
说着她又下了楼,唤来小厮吩咐了几句——去流岚山庄知会一声,周小姐今日在外宿。别说在十六楼,就说是宿在了东家城东的宅子,明儿一早便回。
周清漪走在前头。到了房门口,她转过身,看了了念和鹿鸣儿一眼。
“饮得多了。”她说,声音有些飘,“我先歇了。”
说完低头推开门,进去了。
鹿鸣儿和了念进了隔壁那间。
房里已经备好了洗漱用品和水。了念挽起袖子,将巾子浸在盆里,又拧干,递过去。
鹿鸣儿坐在床榻上,只着了中衣。她双眼盯着了念,可那眼神空空的,不知思绪飘到哪儿去了。脸上两朵红霞,微微皱着眉,反倒显得鼻子更秀挺小巧。眼睛努力地瞪着,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些,双唇微微嘟着,又撇起一边。
两只脚蹬掉了鞋袜,露出一截脚踝,盘腿坐着。
了念低头打水,拧了巾子递过去。
烛火不似堂中那般光亮,昏昏的,柔柔的,落在那人侧脸上,把那轮廓勾得格外温柔。
小和尚此时,应算得上“贤惠”了。
“胸前缠的那些……”了念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去了吧。你方便吗?需得我帮?”
了念红着脸,走近一步。
鹿鸣儿听到了念说话,背过身去。
那缠布裹得紧,一层一层的。了念解得很慢,怕勒着她,又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指腹偶尔擦过肌肤,烫得她心里一颤。
手指上有熟悉的触感。眼睛里是熟悉的雪白。
那日夜里,她重伤在身,了念给她处理伤口时,也是这样昏黄的烛光。那时她看见的,是那张苍白的脸,是肩头的狰狞伤口,是命悬一线的脆弱。
可此刻,那昏黄烛光下透出的温润光泽,那纤秀的线条,和眼前的景色重合了。
了念喉头一动。
最后一层缠布拿掉,似乎能感觉到有顽皮的小兔子被释放了。鹿鸣儿胸口勒得一片通红,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了念的手停在那里。那片红,像是烫进了眼睛里。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落在鹿鸣儿背上那片红痕上。
鹿鸣儿身子微微一颤。
了念的手僵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忙收回。
“红了。”
烛火跳了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鹿鸣儿慢慢转过身来。她低着头,将中衣又掖了掖,抿了抿领口。手指动作很慢,带着几分酒后的迟钝,又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慌乱。
然后她拉起了一旁了念的手。
“下雨了。”
了念听见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窗虽关着,却能听见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越下越大,打在窗纸上,沙沙的。
“今儿个一起睡好不好?”
鹿鸣儿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没抬头,只是攥着了念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了念站在原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厉害。
她将外袍解了,背过身去。手指搭在胸前,顿了顿,才缓缓将那些缠布一层一层褪掉。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些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出来。
中衣系带系好,她转过身。
鹿鸣儿已经躺下了,侧着身,给她让出半边床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半阖着,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了念走近床榻。坐下,侧身躺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背对着背,谁也没有动。
雨声越来越大,哗哗的,盖住了心跳。
了念睁着眼,望着帐顶。她搜遍了脑袋里所有读过的经书,想找一句能让自己定下心来的话——
可都忘了。
一句也想不起来。
十四岁那年,她曾跪在佛前,求师父给她剃度。
师父只是看着她,摇了摇头。师父说她尘缘未尽。
“你才来这世上几个春秋,”他说,“师父若是给你剃度,那便是将你囚在寂空寺了。”
身边传来细细的呼吸声。鹿鸣儿不知何时翻了个身,往她这边靠了靠。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肩头,带着淡淡的酒香。
这便是她的尘缘吗?
了念慢慢转过身。
便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已经笑弯了的,盛着点点烛光,正看着她。
鹿鸣儿面色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近得能看清彼此头上的发丝。有几根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你的还是我的。呼吸交缠着,温热的气息在咫尺之间流转。
鹿鸣儿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念清瘦的面颊。眼珠不错地看着她。
“明儿个去了,”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酒后的糯,“若是没寻到师父,我们便接着寻。”
了念的心要从嗓子眼儿跳出去了。听着鹿鸣儿说话,便点头。
“若是见到,也莫要急。”鹿鸣儿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着,“你听到阿大说的了,你师父醉时认人,清醒时……”
她顿了顿。
“想着你师父应是怕自己伤人,所以找了酒坊……将自己灌醉吧。”
了念又点头。
“我也不会莽莽撞撞,让你分神担心。”鹿鸣儿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亮晶晶的,“你师父……也是因着要送我回谷才这般样子的……”
她的声音软下去。
“找到老和尚,我去求我师父,定有法子治的。”
了念听着她说,一句一句,说的都是明天的事,可那双眼睛分明在说别的什么。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鹿鸣儿腰间,轻轻握了握。
鹿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
二人相拥,窗外雨声渐大。
闪电撕裂夜空的那一瞬,屋里亮如白昼。
紧接着雷声滚过来,轰隆隆的,震得窗纸都在抖。
玄霜扶起桌边的沈知许。沈知许身子软得厉害,硬撑着抬起手,指了指那道暗门。
里面应是有休息的内室。
玄霜扶着她推开门。里面不大,一张床榻,一方小几,几上一盏孤灯。烛光昏昏的,把整个屋子笼得暖融融的。
她将沈知许扶到床榻边。
沈知许坐下来,手里还捏着那柄铁伞,不肯松。
玄霜站在一旁,低头看她。
这人往日里虽说总是噙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总像藏着什么。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妩媚得很,却永远隔着一层,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可此刻喝多了,反倒乖觉。
沈知许坐在床榻前,手里攥着那把铁伞,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烛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平日的壳照软了,照化了,照出一张难得的、没有什么防备的脸。
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垂着的眼,看着那只攥着伞柄的手。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
沈知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醉醺醺的,却让玄霜心里那根弦猛地颤了一下。
“为何站着?”沈知许开口,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酒后的沙哑,“坐。”
她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给玄霜让出半边地方。
玄霜没动。
沈知许只是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意和平日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距离。
玄霜忽然觉得,这样的沈知许,她没见过。也不想让旁人瞧见了去。她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窗外雨声大作,雷声阵阵,把这小小一间屋子衬得愈发安静。
铁伞还攥在手里,横在两人之间。
玄霜低头看了一眼。
“伞。”她说。
沈知许没动。
玄霜伸手,轻轻把伞从她手里抽出来,腰间的佩剑也解下,放在一旁。
沈知许由着她拿。
“头疼。”她闷闷地说。
说着,玄霜将怀里的一个陶埙拿出来。
“那你可想听些曲子?我师傅说我吹得埙可以去祛祸避兽,不知能不能舒缓你的头疾。”
沈知许才觉奇怪,竟有人随身带着埙吗,埙?怎么好像有些零碎记忆?
埙声一起,嘶哑难听,记忆开始侵袭,沈知许方觉大事不妙,那是忘忧谷外时驱赶自己的埙声。
却见沈知许皱着眉头连忙摆手制止。
“姐姐,快快收了神通。”
玄霜这才将埙搁在一旁案几上,下巴轻轻抬着似是对刚刚的“神通”二字很是满意。
窗外雷声渐渐远了,雨声却越来越大,哗哗地落着,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一遍。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玄霜偏过脸看她,才要开口便听她说道: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人尚有副不错的皮相,可惜是个跛子?”
她的声音透着清凉,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种话我听得多。”
“我小时候便长得同我娘很像。”
玄霜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听我娘说,我外公是教书的先生,外婆是心肠极好的人。我娘和我爹两情相悦,本来都下了聘书,后来……”
沈知许的声音顿住,过了几息,才继续。
“后来我娘听了些不该听的,差点被人灭口。我爹说那人得罪不得,只能将我娘藏起来,那时我娘已经怀了我了。”
“我爹也不敢来见我娘,我娘就守着一个念想过了十二年,病重到最后都吊着一口气不肯闭眼。我爹托人带了话来,她才闭上眼走了。”
沈知许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带着酒后的沙哑,听不出是笑还是在叹。
“是不是听起来颇为凄惨?”
她抬起头,看向玄霜。
“我说是我刚刚的信口胡诌,你信吗?”
玄霜不解的看向她。看着她笑着说出这句话,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弯起的弧度。
心里却难过极了。
“知许姑娘便是一直这样讲话吗?”玄霜开口问道。
沈知许愣了一下。笑意在脸上顿了顿,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