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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酒暖夜清,各自心肠意难猜 沈知许也站 ...
沈知许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玄霜跟过去,在她身后三尺处站着。
桌上只剩了念和靠在她肩上的鹿鸣儿,烛火跳了跳。
了念低头看着那颗脑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极轻地,把鹿鸣儿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鹿鸣儿动了动,往她肩窝里又蹭了蹭。
了念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放下。
窗外有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时候不早。
身边的人儿像是那时——她送她回谷时,也是这样伏在她肩上。手臂被她环着,抽不出来。
了念低头看了一眼。
鹿鸣儿的手臂确实环着她的,箍得很紧。醉酒的人没什么力气,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了念试着动了动。
鹿鸣儿皱了皱眉,把她箍得更紧。
了念没有再动。
窗边,沈知许背对着众人站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袭深紫罗裙染成霜色。她立在那里,像落成了太久却无人造访的广寒宫——清冷、寂寥,周身笼着一层旁人探不进去的寒气。连月光落到她肩上,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才落下。她站得笔直,肩线却微微垮着。手中的铁伞靠在身侧,指尖搭在伞柄上。
她垂着眼,将心里那些情丝掂了又掂。情意这东西,本就没什么斤两可论,端看那秤的秤砣用的是什么。从前她总觉着,自己这杆秤,用着那些岁月做秤砣,秤杆子稳稳当当地搁着,不至于偏倚。可如今再看,秤砣那一头不知何时已被人悄悄换走了。换了一枚青莹莹的“葫芦”,沉沉地坠着,坠得她心里那杆秤歪了又歪,怎么也回不正,那些情丝也失了重量。
她望着那“葫芦”,又看了看自己心里这杆秤,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葫芦里装着旁人的日月星辰,而自己这一端,连一阵风都兜不住。原来情意的轻重,从来不由自己说了算。只消那端放的是什么,这秤便往哪头倾。她左手作势掂了掂,手中空无一物。
玄霜站在她身后三尺处,一动不动。她自己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在出神看什么。可她看了沈知许的背影已经很久了,从肩线看到腰线,从握着伞柄的手指看到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她看见了她站立的姿态,看见了她指尖那一瞬极轻的颤抖,也看见了月光落在那袭深紫罗裙上时凝滞的弧度。看得那样清楚,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有些人走到她跟前,与她相识,她三言两语便能摸清对方的深浅。可这个人不一样。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隔着一层薄纱,你分明看见了她,却触不着她。她知道自己该收回目光,该像往常一样,把看不懂的人放到一旁,不必深究。可她就是移不开眼。她觉着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广寒宫的台阶下,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有光漏出来,但她叩不开,也推不动。她只能站在那里,看那光一寸一寸地移,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月落。可她又分明觉着,那门里头的冷意,正隔着门缝一丝一丝地渗到她身上来。
过了很久,沈知许轻声说:“玄霜姑娘。”
玄霜一怔,敛起神色定睛看向她。
月光下,沈知许没有回头。只有侧脸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玄霜看着那道轮廓,眉头慢慢皱起来。
沈知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玄霜姑娘经常这样一站,盯着他人便发呆吗?”
盯?谁盯谁?
她何时盯着她看过?仍旧双手抱剑而立,面上不动如山,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抠住剑鞘上那朵云纹。
一下,两下。
用指甲顺着纹路来回划。玄霜低着头,眉头皱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那朵云纹已经被她抠了三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抠这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她只知道,心跳得快到如此突兀。快的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暗自运息。
沈知许轻敲窗棂,像是随意,又像是无意。月光照在她身上,一动不动。黑发如瀑,垂落在肩后,有几缕滑到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剑鞘上云纹的边角,已经被抠得发亮。
沈知许忽然转身,一手仍扶着窗棂,一手拄着铁伞轻点地面。
莞尔一笑。
“玄霜姑娘,可否扶我回卧房?”
玄霜抬眸看她。
“少饮了些,有些目眩。”沈知许说,“初一也正忙着……”
她看向一旁的了念和鹿鸣儿。
了念被鹿鸣儿箍着,动弹不得。鹿鸣儿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
玄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落在沈知许脸上。
月光下,那张脸比方才更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正看着自己。
只见了念起身托起鹿鸣儿,看着玄霜,十分抱歉:
“麻烦师姐扶阿狸休息,我将鸣儿掺回去……”
“不打紧。”
说着玄霜走向沈知许,唇上轻抿,伸出手臂让沈知许扶着。
“多谢”
不知怎的,玄霜觉着这句“多谢”混着三分酒意,三分倦意,三分自己都说不清的软绵,往自己的耳朵里钻,往自己的脑子里钻,向自己的心里钻,心下痒痒的……
面上甚是冷静,扶着沈知许便走向厢房。
晚风伴着阵阵晚香玉的香气拂上鼻息。
剑收于腰间,玄霜抬手食指弯曲放于鼻下。
不对,这香气也向自己鼻子里钻,往自己脑子里钻,往自己心里钻……
嗒、嗒——
铁伞轻点地面,到了沈知许的房间,玄霜才一犹豫仍扶着沈知许进了房,于桌前坐下。
醒酒汤温热,已放在桌上。
玄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端碗的手上。
沈知许侧坐将醒酒汤饮下一口,眼神自屋内烛火收回看向玄霜。
“玄霜姑娘……与初一相识许久?”
玄霜抬眼看她。“我同她并不相熟。”顿了顿,“我师妹钟意她。如果你是想问这些。”
沈知许一个错愕,面上一愣。自己本想迂回一下,殊不知有人竟是直切要害。
随即轻笑出声,笑容在烛光里一晃而过。
玄霜轻抚额头,手上又开始摸向腰间剑鞘的纹饰。
她等沈知许说下一句,或者等她说“你可以走了”。
却只见那人素手拿起醒酒汤,她只是看着玄霜,眼里的笑意还未散尽,瞳仁里映着烛光。
“玄霜姑娘。”她唤。
“嗯。”
“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玄霜想了想,觉得她这话没有来由。
“哪样?”
沈知许没有回答,只又轻笑,继续喝那碗醒酒汤。
“打扰了”玄霜转身抬步便走,将房门掩了。
身后的那句“多谢”随着房门轻掩被锁在屋内,她听见了,她怕那话往心里钻,抬手食指曲起摸了摸鼻子,晚香玉的香气也散了。
玄霜站在那里,看着那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见过的人多,形形色色,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江湖豪客、达官显贵,乃至那些把心思藏在七层肚皮底下的老狐狸。她惯能从人肩头的松紧、指尖的落处、呼吸的节律里,拆出一张清清楚楚的底牌来。可眼前这个人,她拆了许久,也只猜得三分。另七分,她看不清。她甚至觉着自己那些惯用的法子,到了这人身上便打了滑,像刀刃碰上了丝滑的绸子,使不上力。
她本不该如此在意的。看不懂便看不懂,天下之大,看不透的人多了去了,何必非她一个。可偏偏每一次她试着收回目光时,胸口那处就轻轻地、不听话地撞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有些荒唐。这反应快得像是不受她管束的野马,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它已经自作主张地跳起来了。她从前不懂那些“色令智昏”“见色起意”之类的词,觉得那都是胡诌。如今她站在这里,才觉着那词虽糙,却也不全是假的——虽不至于“昏”,却也让她那颗向来平稳的心跳漏了几拍,心里暗自暗道“这谁受得了”,自然让她那些惯常的冷静薄了一层。
另边厢,了念把鹿鸣儿扶到床边。
半背半抱,将她放在床榻上。鹿鸣儿却不撒手,手臂还环着她的腰。
“我给你拿醒酒汤。”
“乖啊……”
了念瞬间站定。
双唇紧抿。自己不自觉用上了这样的字眼。
鹿鸣儿眉眼微微抬起,面色俏红,十分受用。
了念拿了醒酒汤,劝她饮下。回身要把碗放一旁——
衣襟被人拉住。
整个人向床榻倒去。
她一手撑住床榻,稳住身形。
这才发现怀里的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眸子清亮,不像喝了酒。眼里像有雀跃的火苗。
鹿鸣儿半卧在床榻上,抬起手。
食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眉心。鼻梁。鼻尖。唇上半寸。
一双杏核圆眼半眯起。朱唇轻启:
“喜欢。”
了念整个人僵住了。
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片空白。撑着床榻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旁的被褥,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鹿鸣儿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喜欢什么?
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陪着自己说话?喜欢她帮自己出头打擂台?喜欢她像在回忘忧谷时一样,给自己换药、喂药?
了念分不清。
她从小在寂空寺长大,师父只教她念经、习武、杏林之术。男女之事,情爱之说,从来没人跟她讲过。偶尔下山行医,听见村妇嚼舌根说什么“谁家姑娘跟谁家小子好上了”,她也只是听过便罢,心里念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此刻,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却怎么也“空”不掉。
她低头看鹿鸣儿。
那双桃花眼半眯着看她,里头有火苗在跳。不像喝了酒,倒像是把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掏出来了。
鹿鸣儿也在看她。
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起茫然,看着那张脸上僵住的神情。
鹿鸣儿自小在忘忧谷长大,她对世俗对于女人,对于情爱的定义一点不理解,但是她有自己的理解。那年她刚能识字,在藏书阁里翻到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女诫》。她捧着书去问师父:“师父,这是讲什么的?”
箫枕月接过书,眉头倏地皱起来。
“不看这些劳什子。”她把书收走,塞进柜子最深处,“你不需要。”
鹿鸣儿那时不懂。为什么别人家的姑娘要看的书,她不需要?
后来师父从谷外带了许多话本子给她,还有好些讲江湖恩仇、儿女情长的故事。她看得入迷,看完又问师父:
“为何只有男的行侠仗义?女人为何总是哭哭啼啼?”
箫枕月看着她,笑了笑。
没过多久,师父又带回来几本书——《聂隐娘》《红线传》,还有荆十三娘的故事。
鹿鸣儿抱着那些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活。
可以飞檐走壁,可以快意恩仇,可以想爱谁就爱谁。
聂隐娘看上了磨镜少年,便跟他走了。红线女为报恩夜闯敌营,事了拂衣去。荆十三娘更是痛快——为了替朋友出头,连人都敢杀。
鹿鸣儿看着那些故事,心里慢慢长出了一点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世俗怎么讲女人对于女人的情和爱。
但她有自己的理解。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和她在一起。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想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想攥着她的袖角,想靠在她肩上,想把手指放在她眉眼上,慢慢描过去。
鹿鸣儿的手还在她脸上。指尖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鼻尖,最后停在她唇上半寸,不动了。
那双桃花眼半眯着看她,里头有火苗在跳。不像喝了酒的人该有的眼神。
了念轻轻皱眉,脸上像是发了烧,她自己感到热气像是从耳朵眼儿向外冒。
“你……”她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起来当悉达多太子在菩提树下即将觉悟时,魔王波旬派遣了他的三个女儿前来诱惑,佛陀不为所动,继续安住于禅定中的故事。
那诱惑悉达多的女子也说了“喜欢”吗?怎么不为所动呢?靠自己读过的那么多经书吗?好像……不太行啊……
鹿鸣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轻。比平时软,比平时慢,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了念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心下一揪。
“我方才说什么?”鹿鸣儿问。声音也软,像泡过酒。
了念将碗放在床榻旁的案几上,只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
鹿鸣儿等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很轻,热气扑在了念脸上。
“我说喜欢。”她自己替了念答了,“你听见了。”
了念当然听见了。
她垂着眼,不敢看那双眼睛。目光落在鹿鸣儿锁骨上方,那处被衣领遮了一半,露出一小片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醉了。”说完,喉咙轻轻吞咽。
“没醉。”
“醉了。”
鹿鸣儿眨了眨眼,忽然撑起身子,往她面前凑。
了念往后仰,被她一把揪住衣襟揪回来。
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看我像醉的?”鹿鸣儿问。
了念看着她。
那双眼睛确实清亮。亮得过分,像是把今晚所有的月光和烛光都收进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鹿鸣儿的手指又动了,轻轻按在她唇上。
“别说话。”鹿鸣儿说,“你说话我脑子就乱。”
鹿鸣儿按着她的唇,看了她很久。
“你都不爱说话”
然后她松开手,重新躺回枕头上,望着帐顶。
“算了。”她说,“你走吧。”
鹿鸣儿侧头看她,又笑起来。这次笑得短,笑完就抿住嘴。
“你不走,我可真不让你走了。”
了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攥紧被褥的手,慢慢直起身。
鹿鸣儿看着她的动作,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了念站起来,低头看她。
烛光落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醒酒汤。”了念说,“明早再喝一碗。”
鹿鸣儿愣了一下。
了念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
门开了,又关了。
鹿鸣儿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点点檀香味。是她身上沾的,还是了念留下的,分不清。
次日清晨。
了念推开门,看见鹿鸣儿站在廊下。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脸照得透亮。她正跟玄霜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了念看到鹿鸣儿脑子里就是她昨晚的那句“喜欢”,她想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又不敢问。
怕问了以后,答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怕问了以后,答案跟自己想的一样。
了念走过去。
沈知许也从那边厢走出来。
几人梳洗完毕,到园中向周清漪告辞。管事的婆子迎上来,说是小姐天微亮就出了门。“蒋家戏班子今日走。”婆子叹了一声,“小姐去送了。”
四人循着来锦城出城的方向追去。城外不远有座小山包,生着几棵老槐树。周清漪站在树下,背对着城门,望着远处。
官道上,一支车队正缓缓北去。箱笼、戏箱、几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周清漪就那样站着。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飘动,她也没有动。袖口被她攥得起了皱。
身后不远处,几个粗壮结实的小厮候着。她一早把人带出来了,没让任何人知道。只交代了一句:听我信号。
她想好了,只要若兰回头。只要那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次,只要那张脸从车窗里露出来,朝这边望一眼——
她就让人冲上去。
抢人,不是,是留人。
只要她回头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心有不舍。
可蒋若兰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马车越走越远。车帘纹丝不动,像是从头到尾就没有人坐在里面。直到那支车队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周清漪的手慢慢松开,袖口已经攥得变形了。她就那样站着,望着那个方向,很久。
山包下,鹿鸣儿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攥紧了了念的袖角。
虽然是隔日,但胜在字数并不少吧。
期待有朋友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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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酒暖夜清,各自心肠意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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