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活过了二十岁》初梢

8、壶 沈妙衣

　　沈妙衣走后第三天，我终于把那把壶买回来了。

　　说是买，其实就是用三枚铜钱从山下一个老铁匠手里换的。铁匠说这把壶是他孙子学手艺时打的，壶嘴歪了，壶盖也盖不紧，放在摊子上三年没人要。我说挺好的，歪有歪的用处。铁匠觉得我有病。我抱着壶往回走，心想这三年没人要的壶，遇上了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人。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歪。

　　上了山，我在藏经阁后面的溪边汲了水，又从竹林里捡了些枯枝，在石阶旁边搭了个简易的灶。煮茶这手艺，是以前在冷宫跟老太监学的——茶叶要先用温水洗一遍，第二泡才能入口。但藏经阁没有茶叶，别说茶叶，连一粒盐都没有。苏辰这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和尚还素。

　　我在溪边蹲着想了片刻，忽然想起来这满山的竹林里似乎有几株野薄荷，便又折回去摘了一把。洗了叶子，扔进壶里，等水烧开。水开了，一股清凉的薄荷香从歪壶嘴里冒出来，混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这就是今天的茶——野薄荷煮水。我倒了第一杯，放在苏辰椅子旁边的地上。

　　“前辈，喝茶。”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杯子也是跟壶一起从铁匠铺顺来的，粗陶的，杯口有个小缺口。

　　“这不是茶。”

　　“这是薄荷水。茶叶太贵，买不起。将就喝。”

　　他看着那杯薄荷水，没动。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杯子不够，我用的是竹筒——刚才捡柴的时候顺手砍的，削了口，勉强能用。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给你泡杯茶’写进册子吗。”我说。

　　他没说话。

　　“因为在宫里的时候，老太监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殿下，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报仇，不是复国，是给一个你想感激的人泡一杯茶。”

　　我端起竹筒喝了一口薄荷水。水有点烫，薄荷味太冲了，直往鼻子里窜。不好喝。但热乎乎地灌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说泡茶这件事，看着简单。烧水、投茶、冲泡、奉杯。但你要做全了，得先活着，得有一个想感激的人，得有地方烧水，有茶叶可放，有杯子可端。这些东西，冷宫里没有。所以他就教我——殿下，等有一天你能给一个人泡一杯茶的时候，你就算活出来了。”

　　阁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苏辰伸出手，端起了地上那只缺了口的粗陶杯。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皱了一下眉。

　　“不好喝。”

　　“我知道。下次买茶叶。”我抱着竹筒，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杯子，“前辈。老太监死了。他在我逃出皇城那天被乱箭射死的。我没能给他泡一杯茶。”

　　他没有说话。但他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我把这件事写在册子上，是因为我想替他做。替他给一个人泡一杯茶。替他证明——泡茶这件事，宫里没有的条件，这里有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苏辰端着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杯口那个小缺口上，照出一点细微的反光。

　　“你做到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还是皱了一下眉，但这次没再说不好喝。窗外的虫鸣从竹林深处传来，细细碎碎的。我握着竹筒，喝了一口热薄荷水。第五件旁边，写了今天的日期，划了一道杠。

　　册子翻过一页。第六件还是空着的——学会一句骂人的话，方言的那种。我抬头看了看苏辰，他正端着那只破杯子闭目养神，眉头还是微微收拢着。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青云宗的弟子来自天南海北，方言肯定多得是。改天找个看起来面善的外门弟子问问，你们家乡骂人最难听的一句是什么。算了，不用找别人了。我转头看向苏辰。

　　“前辈。”

　　“嗯。”

　　“你是哪里人？你家乡话里，最脏的骂人话是什么？”

　　他睁开眼看了我片刻，又闭上了。“你话太多了。”

　　“这句话你骂了很多遍，不管用。换一句。”

　　他闭着眼睛，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太轻了，还是不确定是不是笑。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二十二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四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