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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笔 通过第三关 ...

  •   我握着那支留着无数前人掌心温度的竹根笔在碟边停了片刻,让笔尖悬在那层被清水涤过数遍的浅灰薄墨上方不到半指高的地方。碟底浮起的柔光顺着半透的墨层漫上来,像一泓沉了千年仍清得见底的静水。我没有急着蘸下去,先让竹根上磨得莹润的肌理和掌心再贴合一会儿,把砚梅话音落时浮上来的那点心跳,稳稳按进指缝里。然后我让笔尖落进了墨里。
      笔尖触到墨面的瞬间没有半分阻滞,那层薄墨像等了我许久。它顺着竹根天然的纹理微微向上爬了极短一段,在锋毫的根部留下了一圈半透明的浅灰印子。我提着笔缓缓抬起,锋毫离开墨面时带起一线细如发丝的墨丝,悬在半空中晃了半息,又轻轻断开,落回碟里——砚梅说过这墨藏着千年岩气,我竟在那断开的瞬间,触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山底石脉的凉。我侧过身,面向那幅空着面孔的壁画。笔尖在空气中悬了片刻。没有瞄准,根本不需要瞄准。我只是按砚梅说的那样站定,找了个腕子落得最舒服的姿势,指尖搭着那方铺好的素绢垫稳,再抬笔让锋毫停在离空白石面大约一拳远的地方。然后我闭上眼,往前送了第一笔。
      笔尖触到石面的瞬间,砚梅说过的「岩层顺着力道舒展」的触感立刻漫上来——一阵极轻的、像纸张被风掀起边角的细响从石层深处渗出来,不是我落点的那一处,是整幅壁画连着后层的岩壁在同时做出回应。笔锋没有滑开,石面没有半点阻力,竹根笔落在那片空了千百年的石面上时,像融雪渗进干燥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没有冲撞,没有勉强,只是顺着我运笔的力道慢慢往石纹里走。我的手自己动了起来。不是因为我提前想好了要画什么轮廓,是砚梅说的那句「竹根早成了你的手」落了实——那支浸过无数人心意的笔,正领着我的手往心尖沉的地方走。笔尖下的石层正在慢慢变色——不是浮在表面的黑,是沉进石骨的墨色,它沿着笔锋行过的路线,从浅灰慢慢洇开,像山底暗河里的水,正顺着干涸了千年的河床一点一点漫回来。
      我画完一道弧线时停了停,睁开眼。空白石面上已经留下了一线极淡的墨痕,像一道初生月牙的侧影,线条软和,没有半分犹豫的顿挫,分明就是我心底藏了许久的那道眉。我重新闭眼,不敢走快,按砚梅说的那样把笔压得极慢。第二笔从第一笔的末端接上去时,石层里漫过一声极轻的嗡鸣,像岩层深处封了千年的什么东西,正慢慢醒转,一点一点调整着位置接住我的笔锋。这一道弧线拐得全然陌生,我根本没提前构思——它落在眉骨下,顺着我腕子晃的那点力道,轻轻往侧边挑出半分弧度。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眼睛,只知道这道线顺着第一笔的走势自己找对了落脚的地方,连半分偏差都没有。
      笔尖在石面上走了很久。我没有数笔画,更不敢睁眼去看自己画成了什么模样,怕一慌神攥笔的力道松了,沉在墨里的温意就会顺着石缝散回去。我只是完完全全跟着竹根笔的走向,一笔接一笔慢慢落下去。像砚梅说的那样,石面的温度在慢慢变——最开始那片留白是冷的,和这暗室里其他岩壁一样,冻得连半点活气都没有。但画到第三笔时,笔尖落点的地方先暖了起来,像是我掌心的温度顺着笔杆一路沉进了石层里,把那片封了千年的冷意慢慢焐化。那点薄暖顺着画出来的线条往四周漫,把那片空了千百年的石面,一点点烘出了活人的温度。
      我画完唇角那笔时特意停了好一会儿,没急着往下续。我给石层留足了时间,让它把刚才那笔落进去的墨色和温度全兜住,等那点暖从石纹里透出来漫到我的指尖,才敢重新抬笔。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握笔的手上叠上了一层极轻的力气——不是推,也不是拉,那力道软得像一片墨羽,顺着我握笔的姿势,把我的笔尖往侧边轻轻引了半分。我立刻反应过来——是画里那支悬了千年的狼毫,砚梅说过它等的从来不是旁人,此刻它正隔着石层陪我落最后一笔。我没收手,也没回头,就顺着那点轻力,把那道发丝垂在额前的线条补全了。
      等那最后一丝墨色彻底洇进石纹里,我立刻感觉到手下的石面完全静了下来。它不再跟着笔锋舒展,也不再往外漫新的暖意,像一个闭着眼呼吸了千年的人,终于长长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安安稳稳停在了那里。我睁开眼,一幅完整的侧脸轮廓静静立在石壁上。线条全是顺着我腕子的力道长出来的,眉梢那点软意,眼尾那点轻挑,还有唇角刚刚露出来的那点笑,全是我心底藏了最久的模样。它顺着壁画原先勾好的素衣轮廓往下接,从发丝到衣褶,完完全全连成了一体,半分拼接的痕迹都找不到。
      它不再是一幅空了千年的壁画了。我画完了。而我刚才一直觉出的那股叠在我手背上的轻力,此刻化成了石面上那支狼毫——它正轻轻搁在画中人的肩侧,笔尖还沾着一点刚落完墨似的润意,像千年之前那位老画工,刚刚陪着我把最后一笔收稳。
      石室四角渗出来的冷白幽光开始慢慢转暖,一点一点褪成匀净的米白,再从米白里泛出晒透宣纸似的暖黄色,把满室石凉全烘成了软的。石室东北角那处我之前完全没留意的岩壁,正顺着我刚画出来的最后一道发丝线,慢慢裂开一道不宽的口子,刚够一个人走出去。石道里透出来的光全是暖的,砚梅说的那扇等了千年的出口,终于顺着我落的墨痕开了。我把手里的竹根笔轻轻放回石碟边,指尖摸上去,笔杆上还留着我掌心的温度,和之前无数人落在竹纹里的暖意,完完全全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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